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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二十八章 ...

  •   第二十八章

      自那场“脑袋开花”的架之后,柯淞就再一次的陷入了如同摆设的自闭里,日复一日,木然而机械的生活彻底让柯淞废除了自己身上的所有感官,最开始他还会对现在的生活带有愤怒和不满,但是渐渐的,波澜不惊的时间就在柯淞一次又一次近乎疯狂的发泄之中将他的所有戾气一点点消耗了。

      对于柯淞来说,活着,已经成为了一种惯性。

      因为他的狠厉与偏激,赌场内再没有谁会自找麻烦的触柯淞的眉头,他们虽然并不会畏惧一个骨头都还没长成的孩子,但也不想吃饱了撑的给自己找架干,于是所有人都在暗地里达成了“那个小哑巴是个疯子”的共识,平日里只要碰巧赶上了柯淞当班就消停的不行,既不惹事也不捣乱,即使心中真的有不满要发泄,也会暂时压制下来相约改日再战。

      柯淞就这样误打误撞的现在的生活里找到了一种微妙的平衡,宛如没有情感的AI一般机械的活着,与此同时,柯淞也突然发现,自己似乎已经开始慢慢的习惯这种生活。他再也感觉不到痛苦,而心中的那点不甘也已经很久没有跳出来作祟了...

      不管柯淞想不想承认,他都已经开始渐渐的对现实妥协。

      有很长一段时间,柯淞甚至做好了自己会老死在这里的准备,然而每当他看见那些人死气沉沉的双眼时又会在心里冷笑道,自己真的是想太多,居然还想安安稳稳的活到老。

      才十七岁的孩子,连活都还没活多久,居然就已经先想到了死。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的消磨,在这期间一向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刘叔终于结束了他那一年两次,一次半年的采风活动,早在他在外环游的时候就听说场里来了个异常厉害的人物,不管是打架还是平事都有一套,刘叔最开始还以为这是哪个重出江湖的兄弟,结果回来一看,居然是个“卖身赎母”的孝子。

      刘叔对于这种戏文里经常出现的感天动地戏码表示非常动容,而且柯淞这个人无论从年龄还是性格都十分符合他一直苦苦寻觅的,于是刘叔立刻大手一挥赏了张琴不少“药面”,又异常殷勤的对柯淞百般照顾,甚至还主动提出要免去张琴的负债,让柯淞可以回到学校继续学业。

      可是柯淞却婉言谢绝了他。

      要不是柯淞早就知道刘天德是个什么样的货色,他大概早就感恩戴德的把刘天德当大恩人供起来了。

      刘叔未免有点太小看柯淞了,自幼生长在朝阳巷那样复杂环境中的孩子早就见惯了这世上所有的恶意,分辨他人的心是真心还是虚情假意,几乎是他们从出生开始就被迫学会的技能。

      世上并不会有无缘无故的偏爱,没有谁会心甘情愿的损失自己的利益,如果这样做了,那么在不久的将来,他一定会连本带利的收回来。

      当然...某些热心肠的碎嘴人士除外。

      柯淞从枕头下拿出了一块叠的方方正正的纱布,边角处已经有些飞边了,白色的线头支出来,看起来的确有几分“饱经沧桑”的感觉,柯淞简单的把线头摘了摘,面上的表情平静的近乎肃穆。最近一段时间场子里还算安稳,柯淞实打实的过了一段太平日子,身上受的那些伤也总算有了修养的机会,要不说人就是贱得慌,在这个不用熬夜工作的夜里,柯淞却少见的失眠了。

      于是柯淞干脆翻身起来,披上衣服打算去窗台看看月亮。

      房间里静的只有拖鞋底摩擦地面的声音,张琴还没有回来,也不知道是去跳舞还是打牌——柯淞都无所谓。

      朝阳巷这时候灯火通明,冬天太冷,没法在外面支摊,于是各位老板纷纷动手改建,机智的在摊子外面糊上了防风板和厚棉帘,这样一弄,居然是少见的温暖,偶尔有人掀起帘子走进去的时候,柯淞就能看见温暖湿润的蒸汽透过缝隙弥散在寒冷的冬夜里渐渐成形,带着热火朝天的烟火气,就像仿佛能短暂的驱散寒冷一般。

      然而,别人越是欢声笑语,就越显出他的形单影只。

      柯淞看着摊门口散落的啤酒瓶,突然就不受控制的想起了周岭清。

      其实在上次的医院见面之后,柯淞曾见过周岭清一次,其实也不算见过,当时周岭清在车里,而柯淞却在车外。

      那天柯淞刚刚处理完一个磕完药就开始砸场子的小杂碎,虽然并不是什么狠角色,但不巧柯淞那几天有些感冒,头昏脑涨的厉害,一个慌神就让他钻了空子,肩膀上挨了一啤酒瓶,疼倒是不怎么疼,就是血出了不少,柯淞拒绝了刘叔提出的要送他去医院的提议,简单的用外套裹了裹就回家了。

      才刚拐进胡同口,他就在自家楼下看见了周岭清的车,他开着前照灯,静静的照亮了前方的一小块土地,雪落在车顶上已经成了薄薄一层,看样子似乎在这里等了有一段时间。

      柯淞再也不能向前,于是转而走进角落,打算就在这里等到周岭清主动离开,反正再过一小时这里的人就该起床了,他们是不会允许这么大的一辆车横在这里碍事的,不管周岭清想不想走,他们都会强制赶他走。

      正当柯淞缩在墙角觉得自己的意识有些恍惚的时候,耳边突然传来了车辆启动的声音,他费力的起身探头一看,发现周岭清的车已经开走了,覆了层雪的地面上格格不入的裸露出了一大片空地,而在那片地面的中央正放着一袋东西。

      柯淞跺了跺已经麻木的脚,一步一挪的走上前一看,那是一袋崭新的高三课本,在课本下还有着一卷密封的纱布和碘伏。

      自那之后,柯淞再没见过周岭清。

      转眼,两个月匆匆流过,几场大雪下下来,整个城市彻底步入了冬季,距离年关还有短暂的半个月,等把这半个月熬过去,这一年也就结束了。

      新年一结束,学生们就该准备开学了,柯淞根本不用考虑这些,依然行走在毫无出路的打手道路上,而前途大好的周岭清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新年打的慌了阵脚,精神和身体的双重压力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顶峰。

      周岭清在柯淞一声不响的离开之后就陷入了自我质疑之中,逃了整整一个礼拜的课,等到他再次出现在学校的时候,他就被迫的被不近人情的现实鞭打成了一具只会执行命令的机器人,每天不是行走在去医院的路上就是奔赴学校的路上,更为雪上加霜的是,周岭清那一直疼爱他的舅舅却在做完一场长达六个小时的手术之后,休息下就再没起来,年仅四十五岁。

      周岭清顿时陷入了难以自拔的沉重疼痛里,因为周岭清妈妈的原因,他所有关于妈妈的记忆都是从舅舅那里获取的,可以说在周岭清的认知里,舅舅是承担起了妈妈与童年双层情感的载体,他所能感受到的为数不多的温情,都是源自他那喜欢给他讲故事的舅舅,而如今,这个人却以这样一种突兀且毫无征兆的方式彻底的离开了他身边。

      舅舅是那扇将美好世界展现在周岭清眼前的大门,但是现在,这扇门却再也不会打开了。

      在给舅舅处理后事的那些日子,周岭清每天都会辗转反侧,只要他一闭上眼,周全那番关于“死亡”的言论就会回荡在他耳边,在他刚步入成年人行列不久,正处在社会与学校交叉路的时候,他原以为离他千万丈远的“死亡”却在这个节骨眼,以各种各样的方式出现在了他的生活里。

      “死亡”二字,从“戏文之间”到“咫尺身边”原来只隔着一个简单的长大成人。

      因为长时间的昼夜颠倒,以及高强度的工作力度,导致了舅舅的死亡。

      过劳死。对于周岭清来说,这绝非一个新名词,因为他记忆中的爷爷也是被这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带走,兔死狐悲,物伤其类,周岭清在相片上舅舅坚毅的唇角之中,恍惚一眼看到了自己的将来。

      不管生前做了多么了不起的事,当死亡那天来临的时候,走向“被遗忘”都是不可避免的既定事实。

      舅舅在世的时候挽救了数百人的生命,然而在他因疲劳而戛然而止在工作岗位上时,真正陪他走到最后一程的却只有他的家人。

      “衔环结草,至死不忘。”不过是口耳相传的故事而已。

      一瞬间,之前萦绕在周岭清心头的所有执念终于在此刻烟消云散,他对于宋清雅的自杀与柯淞的自我放弃一直无法做到真正的理解,他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自愿放弃“生命”与“未来”这两个蕴含着无限希望的词语,而且作为医生,周岭清也已经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去帮助他们治愈沉疴,走出困境...

      他一个外人尚且做到如此,他们又怎么能够做到对他伸出的手视而不见?

      而如今,周岭清才突然在电光火石间明白了:每个人都有既定的路要走,选择权一直存在于他们的掌心,他们想握紧或是抗拒,都不是外人所能干涉的。

      他身为“外人”,已经做到了极限,从前的他还会因为贪图一句“感谢”而咬牙硬撑,但是舅舅的离世已经连他心中最后的这点信念浇熄了...

      周岭清仿佛在一夜之间成长了起来。

      有些选择,只能柯淞自己做,也必须柯淞自己做。

      周岭清看着天边破晓的晨光,走下车将为柯淞准备好的课本放下,对着刺破云层的光亮凝视了片刻,终于露出了这些日子以来第一个微笑。

      好像终于对于“医者”这一词有了些感同身受的理解,医者仅医人,真正渡人的,还需人自己。

      他要柯淞自己走过来,一步一步,从黑暗之中,主动走过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第二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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