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第二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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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周岭清迈开长腿飞快的跑到走廊尽头宋清雅的病房，也就是尖叫声传来的地方。
门没有锁，正半掩着，周岭清猛地推开房门：“怎么...”
亮如白昼的病房内，方才还因为气氛而脸颊微红的护士，正一脸惨白的为一直安静着躺在病床上的女孩做着心肺复苏，她的双手虽然是颤抖的，但是所做出来每一下的动作都精准而有力，她抿紧了嘴唇，额前的碎发垂了下来，遮住了她的眼睛。
周岭清走到宋清雅身边，颤抖着手试探的摸了下她的脉搏——
那一刹那，周岭清的脑海里突然不合时宜的响起了一个声音：“她死了。”
宋清雅青灰色的脸和护士倔强挺直的鼻梁瞬间在周岭清的眼前恍惚起来，忽明忽暗的闪烁成了一大片黯淡的光影，耳内响起的嗡鸣声似冷冻剂一样麻木了他的神经，周岭清猛地缩回手退后了两步，心口后知后觉涌起的惊悸声势浩大的朝他席卷而来，彻底将他脑中的清明卷碎了。
而后，在这突如其来的晕眩之中，他回忆起了自己第一次知道“死亡”的那一天。
当时不过四五岁的周岭清指着客厅墙壁上那张巨大的女人画像疑惑的问：“这个人是谁呀？”
他那向来冷冰冰的父亲居然少见的没有苛责他，而是缓缓踱到他身边，伸出手轻抚着周岭清的头顶：“这个人是你的妈妈。”
周岭清从来没有如此近距离的感知过父亲的温暖，当即被这意料之外的宠爱砸昏了头，说起话也不禁飘飘然起来：“那妈妈去哪了？”
头顶上的温暖顿时抽离开，周岭清茫然不舍的抬起了头，却正巧撞进父亲不带一丝感情的瞳孔：“她死了。”
周岭清小心翼翼的问：“...什么是死了...”
“嘭——”
一声玻璃碎裂的巨响，周权毫无征兆的抬起手肘打碎了画像外的玻璃，四溅的玻璃碎片像雨点般朝周岭清周围袭来，他愣愣的傻站在原地，一时之间竟然忘了如何去哭。
周权从碎片中掏出画像用力的撕成了两半，周岭清眼睁睁的看着那个一直在高处温柔凝望着他的女人轻飘飘的置于周全的手掌之间，清秀的五官逐步扭曲，变形，最终破碎成纸屑，一种让他难以承受的酸涩突然袭来，猛然停滞的呼吸顿时逼红了他的眼眶。
“不许哭。”周权严厉的说：“现在你还能想起来这个人的脸吗？”
周岭清红着眼睛摇头。
“这就是死了，你记住了吗？死了就是再也记不起来了。”
死了就是再也记不起来了。
声音面貌，最后都会渐渐消失，当再没有人记得的时候，那这个人就算是死了。
从此往后，所有种种，都无人记得，生前的一切也都失去了意义，直到最后，就连“存在”，也会被一并抹去。
周岭清想：三个月之后，他还会记得这个苍白清秀，头上戴着星星发卡的女孩吗？奋力抢救，强忍着悲痛的护士，也会在时间的洗刷下忘记自己当初心中隐约的心疼，最终记不起来女孩的脸吗？
那她生前受过的伤，所有难以启齿的秘密也都会跟着她这副□□一并腐化，永生永世都再难见天日吗？
痛苦与幸福，生不带来死不带去。
那仍活着的人呢？
他心中的每一句质问都像是一个个从他身侧掠过的钉子，看似与他无关，置身度外，实则每一个都已经钉在了他的心上，洞穿了他的三魂七魄，恍若千斤的将他原本浮在世外的心坠了下去。
周岭清缓缓吐出一口积压已久的浊气，摘下了他那总是遮挡着目光的眼镜，伸手拦住了护士的手，轻声说：“别哭，太迟了...我现在就报警。”
护士茫然的看向周岭清，血丝像蛛网般一根根缠上她的眼球，她从业已经三年，其间经历过的生离死别虽没有五十也有三十，她本以为自己早在千锤百炼之下能够做到冷眼旁观...可是人心终究不是冰冷的机械，既然有肉有血，又怎么可能没有痛觉？
“报警...”护士讷讷的说：“报什么警...”
“她身上的伤。”
柯淞微微侧身目送着那个跌跌撞撞的“凶手”跑出巷口，目光从几乎已经被血染红了的宋志伟身上扫过，眼神淡然的仿佛是在看一块被人开膛破肚了的猪，在屋子里一众人马中巡视了一圈，问：“刘叔呢？”
刘叔大名刘天德，是这家“耕耘自习室”的老板，“耕耘”一词也正是出于他手，刘叔年轻时候家里穷，并没有念书的条件，但却生来一双好拳头，仗着年轻气盛就此打出了名堂，成了个“混混头”，后来年纪大了，又猛然间参透了生命的意义，从此金盆洗手，就此收山，他把积攒下来的积蓄跟几个兄弟尽数分了，拿着自己的那份开了这个麻将馆。
柯淞发现，在他为数不多的几次“赎人”之中，如果有刘叔坐镇的话，那些小弟能听得懂人话的概率明显会提高很多。
其中一个光头大汉朝柯淞破口大骂道：“刚才老子让你拦住他听不见是不是？耳朵里塞鸡毛了？！”
柯淞并不想理会他的狗吠，点了点头：“听见了，刘叔呢？”
“我操你妈——”大汉顿时炸了庙，把脚边的板凳一踹就要过来给柯淞点颜色看看。
“您等会再忙。”柯淞打断了大汉的咆哮，冲着宋志伟一抬下巴：“再不送医院这可就变成杀人现场了啊。”
他话音刚落，从门外由远及近的就传来了一阵警笛声，柯淞默默的听了一会，无奈的一摊手：“现在真成杀人现场了。”
大汉青筋横流的吼了一嗓子：“谁报的警？”
在他身边一个平头的小伙子瑟缩着一抬手：“我...我...”
“去你妈的。”大汉猛地抬起“铁砂掌”就要清理门户，就在这时，敲门声突然响起，柯淞回手推开了门，几个民警整齐划一的站在门口。
梁世清一抬眼，诧异的挑了挑眉：“柯淞？”
柯淞皱了皱眉，但也没多言，点了下头算是打招呼了，微侧过身站到一边，将他身后的“凶杀案现场”，以及“聚众赌博”及“施暴现场”展示在了各位民警面前。
梁世清探出头一看，顿时被这一片“东方亮，西方也亮”的热闹震惊了，他摘下帽子抹了一把头上的汗，深呼吸了一口气说：“叫救护车，先把伤者拉走，光头那个，你把手给我放下，你们有谁记得行凶者的脸，都记得清楚点，现在开始，一个人都不许走，通通站好！”
“柯淞，”梁世清问：“你一直都站在门口？看见行凶者的脸了吗？”
柯淞眼前突然浮现出了方才那个踉跄着的背影，他迟疑了片刻，突然露出一个笑来：“没有啊。”
腿上疼痛愈加剧烈的李言谦正不要命一样的奔跑在小巷里，他的右手已经被鲜血染红，尚未干涸的血迹被夜风一吹带来的寒意简直可以渗透进骨头缝。
瘸着一条腿的他深一脚浅一脚的踩在泥泞里，歪歪斜斜的像个弱不惊风的纸片人，他手抖得几乎拿不住刀，怂的没眼看，但是即便如此，在李言谦自己的眼里他看到的却是足以让他骄傲一生的顶天立地。
他原本是个连说话都不敢大声的懦夫，每天被父母斥责，被同学看不起，挨打的时候连个屁都不敢放，但是现在一切都变的不一样了，他已经找到了自己的勇气，那些消失了许久的血性终于回到了他的心中，他勇敢的挥起了正义之刃，将地狱中的恶魔推进了岩浆，目睹着他的粉身碎骨，尸骨无存。
他是守护在公主身边的骑士，是从深渊之中破风而来的勇士...他是无怨无悔的！
李言谦把沾了血的匕首藏在衣服里，脱下身上的外套露出里面的病服，恍如未觉的任凭冰冷的刀刃贴在他滚烫的肌肤上，佝偻着身子，装作腹痛的病人步履匆匆的从人身边走过。
真正的恶龙已经被他消灭，剩下的还有曾经刺伤过公主的纺锥...还有一个，还有最后一个...只要走完这最后一步，他就会将所有秘密深埋在骨血里，带着恶龙与纺锥的残骸一同坠入地狱...
他要送给宋清雅一个真正的解脱。
李言谦知道金乔的狗腿子们都在酒吧，而现在又早已经过了护士查房的时间，所以现在金乔的身边应该是一个人都没有的。
他当初砍金乔的那一刀不轻也不重，他当时被打的头晕目眩，胡乱之中也不知道是砍到了哪里，直到他在医院遇到那些金乔的狗腿子，见到他们群龙无首的团团转，他就暗自想道：自己当初的那一刀会不会直接将他砍死了，然而他的欣喜还没有持续多久，宋清雅就因为伤势过于严重而再次被送进了医院。
如果要说起他和宋清雅的相遇的话并没有什么轰轰烈烈的故事，李言谦甚至于连那天的日期都不记得。
那天的天气，日期，地点，都不重要，因为当宋清雅出现的那一瞬间起，李言谦的世界里就被填满了，除了宋清雅，一切都叫做世界之外。
宋清雅与他一样不受人喜欢，或许正因为如此，宋清雅才会在李言谦被金乔打的鼻青脸肿的时候弯下腰给他递上了一枚手帕，不染纤尘的天使谁都喜欢，有所差异的是，李言谦选择了守护，而金乔却选择了占有。
自那之后，他的生命里就多了一个名为“宋清雅”的烙印。
两颗年轻的心的贴近从来是不需要任何理由的，但是随着李言谦的靠近，隐藏在宋清雅之后的恶龙模样也就被他看的越加清晰。
宋清雅有一个酗酒的父亲，他为人粗鄙，行为鲁莽，而且重男轻女。
他心中的公主，却并不是公主父亲的掌上明珠。
宋志伟在外软弱无能，但打起宋清雅来却从不手软，因为受伤次数太过频繁的原因，宋志伟从来不会带宋清雅去医院处理伤口，除非是伤势重到无法处理，他才会在拨打了急救电话之后外出躲一段时间，而且他还从来不会任由宋清雅连续去往相同的医院，以免医护人员多管闲事。
而这一次，她和李言谦，金乔三个人居然来到了同一家医院。
命运就仿佛是暗中操纵着提线的指挥，而他们所有人，都只不过是无力反抗的木偶而已。
所以李言谦这次选择了握紧匕首，他要亲手结束这一切，斩断那根悬在他们头上的命运之线。
这个念头让他心中陡然生出些至高无上的伟大感来，他借着反光的镜面，仔细的梳理了下自己的头发，像是奔向最后一战的士兵，一定要体面且光荣的离开。
他推开房门，掏出一管全新的注射器，生命其实是很脆弱的东西，有些时候它的消逝甚至都并不需要刀具以及药品，只需要一管小小的空气就可以。
屋子里漆黑一片，李言谦不慌不忙的踱到金乔床前，轻蔑的对着毫无反抗之力的金乔笑了笑，抬手摸向了他的输液管——
一只修长有力的手猛然抓住了他，就像是从坟墓中伸出来的白骨，李言谦下意识的一震，注射器“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
突然亮起的灯光刺痛了李言谦的双眼，他不适的眯了眯眼，待最初的黑暗过去他才看清了此时握着他的手的人。
周岭清的手指上也不可避免的沾上了鲜血，他皱着眉，似乎是想擦，但又忍着没动，咬着牙忍了半天，还是忍无可忍的一甩手：“我有洁癖——”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第二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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