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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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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市二院。
输液管里的液体静静滴落,顺着透明的塑料管滑下,最终停留在一个满是淤青的手背上,对于这个女孩来说有些过于肥大的病服松垮的堆在她身上,呈现出来的视觉效果甚至还不如衣架要来的有版型。
女孩紧闭着双眼躺在洁白的病床上,泛着灰白的脸色透着与其年龄不相符的死气沉沉,左手伸出被子,疲软无力的垂在床沿,四根手指蜷在一起,像是要抓住些什么。
周岭清的目光从女孩小指部位上整齐的切口上扫过,眼中的情绪闪烁不明。
他轻拉起被子,小心的遮盖住了女孩残缺的手掌,转过头向护士轻声问:“她从昨晚一直昏睡到现在?这期间有没有醒过?”
因为老爷子的原因,周岭清在医院实习期间很少开口说话,立志要把自己当成个透明人,即便偶尔开口说的也都是些日常问好用语,从不主动问及患者病情,更多的时候,他都像是个人帅嘴甜的吉祥物,除了喘气之外再无任何存在感,总而言之就是观赏性大于实用性。
“恩?小周你对这个孩子好像有点上心啊?”
护士略有些诧异脱口而出,不过话刚一出口,她就觉得自己这句话着实有点不带脑子。
她虽然知道周岭清不过是个还没毕业的二把刀实习生,根本不足以被人放在眼里,但是仔细想来,周岭清平日里工作的态度倒也还算认真,且表面上的“稳重”也维持的较好,该办的事一件都不会少,坐诊时间也是严苛到分秒,从来都是踩着点来,踩着点走,一分不多也一分不少,尽职尽责,恪尽职守,从来没有在班上干过混水摸鱼的事。
这样看来的话...他倒还算是个好苗子。
况且她还听说,这个宋清雅似乎还是周岭清负责心理疏导的学生。
周岭清摘下眼镜,用衣角心不在焉的擦着,直接实话实说了:“恩,我之前跟这个孩子有过一些接触。”
“哎呦,原来是这样啊,我说这姑娘昨晚来的时候你怎么那么紧张。”护士赶紧就坡下驴,为自己刚才的话找补几句:“醒过两次,一次是因为我们为她处理腿上的伤口,就是那个五公分的割裂伤,她在昏迷当中被疼醒了。”
周岭清听到这里,内心虽然有些不忍,但触动却不大,反倒是在脑海里回忆起了他和宋清雅谈话时的场景。
他清楚的记得在为宋清雅做心理疏导时,宋清雅无意识流露出来的恐惧和畏缩感,她排斥与周岭清的任何接触,甚至包括眼神接触,还有她那根一直缩在袖中缺了一根小指的左手也显得格外反常。
他继续问:“那第二次呢?”
护士叹了口气:“第二次不是因为疼痛,而是因为噩梦,这孩子好像是做了噩梦,是尖叫着醒过来的。”
周岭清手中的眼镜腿被他捏出了一声脆响,他不动声色的重新带好眼镜,望向小小一团的蜷缩在病床上的女孩,低声说:“...竟然是这样啊...”
不间断的噩梦,无端的恐惧,排斥交流,以及来历不明的外伤,这些特征真的很难不让人联想到阴影与创伤上。
如果宋清雅身上的那些伤并非意外,而是人为造成的话,那么在这个孩子闪躲畏缩的眼神之中后,正隐藏着一个人性全无的施I虐者。
突然间,走廊内传来了一阵喧闹,其间还夹杂着几句颇具个人特色的谩骂,周岭清被这突如其来的不速之客搅乱了思路,把几欲脱口的“您有没有见过周清雅的父母?”咽回了肚里,他烦躁的捏了捏鼻梁,尽可能心平气和的跟护士说:“您先忙,我出去看看。”
周岭清礼貌的冲护士笑笑,走到门口探头看了一眼,看见已经满医院蹿了一早晨的李言谦父母风风火火叫嚷着冲出了院门,而并非自愿陪着他们蹿了一早晨的张大夫此时正站在医院门口,面上的表情像是要砍人。
周岭清一抬手:“张大夫,辛苦辛苦,这二位是要干什么去啊?”
张大夫擦了擦额角上的汗,龇牙咧嘴的说:“哎呦喂小周,这俩可是祖宗啊,活祖宗,这一早上我半条命差点搭里,他俩那宝贝儿子不是让人打了吗,现在刚脱离危险,这二位就非要去亲自捉拿凶手了,在医院里找不到线索,这应该是要去学校翻江倒海去了。”
周岭清掏出一张纸巾递到张大夫手里,礼节性的安慰了几句:“毕竟是自己的儿子被打了,情绪激动点也正常,就是辛苦您了,满医院的陪着跑,先擦擦汗。唉,也不知道李言谦的班主任该怎么办,出了这样的事,他绝对脱不了干系。”
张大夫摆摆手:“你可担心错人了,李言谦是在校外挨的打,跟老师没什么关系,暂时还问罪问不到他头上,他们二位这是直接去学校抓打李言谦的人去了。”
周岭清有些吃惊:“这么快就找到了?”
张大夫应了声:“可不是吗,好像还是个学生。”
周岭清抬手扶了下眼镜:“还是个学生?”他笑了笑,“祖国真是人才辈出啊。”
人才辈出的十一中学已经成了开封府,在李言谦的父母踏进校园大门的那一刻起,一切就都乱了套了。
五楼的走廊内聚满了人,老师们被李母的叫喊声吵得无法授课,只能一遍又一遍徒劳无功的喊着“看黑板。”,本来就是“笼中鸟”的苦逼高中生们顿时化身成为吃瓜群众,人虽然还在教室,但不管是眼睛还是耳朵都已经飞了出去。
“张老师,你别管那么多,我今天就是要来找个人,找到他了我立马就走,绝对不耽误上课...你别拦着,总拦着我干什么?!”
情绪激动的女声内掺杂上了老张刻意压低的劝导:“言谦妈妈,您先别激动,孩子们都在上课呢...我非常能理解您现在的心情,发生这样的事情,我也十分痛心,但是我不能在任何证据都没有的情况下就让孩子跟你走,出了事我怎么负责?”
另一个粗犷的男声响起:“负责?不用你负责,我家孩子出事都没用你负责,别人孩子的事就更用不着你了,出了事算我头上,我今天就要见那个小子!”
老张的声音里立刻带上了几分无奈:“言谦爸爸,言谦爸爸,你听我说...”
“柯淞!”李言谦的爸爸压根不想跟他打迂回战,直接抬手将笨拙的如同母鸡一般挡在教室门前的老张推到一边,一脚踹开了教室门:“柯淞——柯淞是哪个?!”
老张猝不及防被他一搡,手肘当即磕在了墙上,瞬间红了一片,然而他却丝毫不在意的重新直起腰来,架着个歪了的眼镜略有些滑稽的仍在阻拦着;“您先出去,先出去。”
班里的学生再无心学习,纷纷齐刷刷的回过头,以各式各样复杂的视线投向了教室的最后一排——
此时柯淞正一只脚踩在桌斗边上,双臂横在胸前,面无表情的盯着手机看电影。
老张喊了一句:“自习!看什么看,看什么看?有什么好看的!”
“柯淞,他妈的,小崽子你给我滚出来!”男人之前强装出来的体面文雅终于在此刻荡然无存,露出了下面粗鄙不堪的内里。
几个闻讯赶来的老师与老张一起合力把已经发了疯的男人推了出去,然而即便是厚重的教室门也无法阻挡男人的污言秽语顺着门缝窗缝传进屋里。
有几个胆小的女学生已经被吓哭了,正在小声啜泣着。
柯淞终于站了起来。
“我就实话跟您说了吧,这孩子我不能放,除非您报警,让警察来,不然谁都...哎!”
老张本来正靠在门上,谁料紧闭的门突然被人从内拉开了,他顿时重心失了衡,差点仰面栽倒。
这时一双瘦削苍白的手指轻轻扶住了他,老张正欲开口质问“是哪个不懂事的”,就听见一个声音在他耳后响起:“我就是柯淞,你找我?”
男人本来就是个没有保险的机关I枪,燃料多的直冒,之前没有目标的时候都可以无差别攻击那么久,如今现在找到了靶子,他立刻嘴唇一瘪,眼珠一瞪,准备好了长I枪大炮打算直接“突突”死柯淞这个大垃圾。
柯淞伸出一指抵在唇边:“嘘,别在学校,我跟你们走,出去说。”
周岭清耐着心的陪心情异常不美丽的张大夫扯了几分钟的淡,在这期间周岭清充分发挥了他装模作样的本领,三言两语的就把笼罩在张大夫头顶上的阴霾说散开了,哄得他是眉开眼笑,要不是一会还有工作,张大夫甚至都想勾肩搭背的拉着周岭清去外面支上个“哥俩好”的摊。
直到周岭清把张大夫重新送回了诊室,他才得以成功脱身,在体贴的帮助张大夫关上房间门的时候,已经说得口干舌燥的张大夫在里面重新喝了口水,又问了一句:“对了小周,你今天怎么没去学校上课?”
周岭清的动作顿了一瞬:“我...”
我旷课了。
“...今天没课,张大夫您先忙,等改天有机会我再请您吃饭。”周岭清险险的将那半句大实话咽了回去:“有什么事您随时叫我。”
在房门关上的那一刻,周岭清才终于像是成功打赢了一场胜仗一样如释重负的舒了口气,他靠在门板上,偷偷摸摸的掏出手机给严季礼发了微信,让他在老师点名的时候帮忙糊弄一下,又调出宋清雅的心理侧写结果重新看了一遍,与此同时,他还在心里默默的估算着现在差不多快要到了宋清雅醒来的的时间了。
周岭清放下手机,刚一抬头,余光在如镜面的大理石地面上一扫,刚巧捕捉到一个躲在窗下的影子,大理石地面终究不是镜子,写实程度着实有限,周岭清盯着地面看了半天,都没能看清楚那个奇形怪状的影子到底是人还是别的什么玩意,不过从方位来判断,那个影子所正对着的方向应该是宋清雅的病房。
他刻意放轻了脚步,缓缓走了过去,刚一探头,旋即就一脸惊讶的开了口:“拄拐那个,你扒着窗户干吗呢!”
只见在宋清雅所在的病房窗下正半蹲着一个几乎已经看不出本来面目的“木乃伊”,他一条腿打了石膏,肩下还拄着拐,大概是身高与窗户高度不搭的原因,此时这位仁兄正以一种单腿扎马的姿势艰难的向里窥探着,其行其貌,用“猥琐”一词也根本不足以形容。
周岭清话一出口,“木乃伊”就顿时麻了爪,他踉跄两下差点滑倒,转过头惊恐的看了周岭清一眼,随后脚底抹油,单腿蹦着溜了。
周岭清被这人行云流水般的偷鸡动作震惊的无以复加,足足愣了两秒才回过神来:“李言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