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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追封 他灰败,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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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唯恐司马凌震怒之下殃及无辜,忽见她一脸怒不可遏的神情突然浮出一些惊讶错愕,惶恐不安之下猜不透她此刻对墨兰到底是什么样的感情。
那个梦,她谁都不曾提及,冷竹怎么会知道,连墨兰说了什么都知道……
原来那晚虚无缥缈的梦,竟然真的是一场告别。
他临死前最想见的,真的是自己。
司马凌忽然想起什么,狠狠揪住了冷竹的衣领:“你猜到了墨兰是为什么失宠于朕,你为什么不告诉他?”
冷竹轻蔑地笑了一声:“我若告诉他,他肯定要跟你解释求你原谅,但你这么骄傲自大的人,就能原谅他一开始喜欢的不是你么?你把我们两个视为禁脔,容不得我们有一丝自己的感情!”
司马凌一掌怒打了过去:“太后将你们深宫教养十年送给朕,难道你们还不知道自己什么身份么?那些不该有的想法,本就该死!”
冷竹被一掌打倒,也顾不得脸上火辣,只用怨毒的眼光看着司马凌:“司马凌!你永远都是这么自以为是!抛却皇帝这个身份,你倒是自己想想,这后宫一众男人凭什么要喜欢你这样凉薄无情、狠厉自私的女人?唯有墨兰,你给不了他权力地位,给不了他家族荣耀,也给不了他所期望的爱,他永远都这么卑微地爱着你,他到死也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失了宠……”
“你还有脸说!你若是告诉他,和他断了关系,朕和他也不会成今日这般阴阳两隔!你说朕自私,你难道就不自私吗!”
“我们相伴十年,你才是后来横插在我们中间的人,凭什么要我去了断?我是有私心,不想看你们在一起,但你又何曾放下你那可笑的自尊去了解你的禁脔在想什么?你只是把墨兰当做随手就能丢弃的玩物!他却把你当做他的一切!他记得你所有的喜好,记得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天你说过什么话,记得你和他在一起度过的每个第一次,离开你那么久却连你的月事都记得清清楚楚,每每替你担忧!你呢?你身边有那么多男人,从宫卿到宫侍跟他们日夜荒淫无度,你杀了他的父亲,又把他打入冷宫,他却为了给你留个干净的身子,宁愿撞死在冷宫!哪怕你把所有太医都叫去了咸福宫,任他临死前一个人在冷宫自生自灭,他还是想见你最后一面!”
铜鹤宫灯的龙凤花烛之上,灯花噼啪一声,司马凌恍惚间有些失神。
仿佛回到了从前,墨兰拿着烛剪挑起一朵灯花。她掷下书卷,托腮看着墨兰的身影映在墙上,在烛火中拉长明灭。
墨兰总是那样长身玉立在宫灯旁,忽而抬头回望着她,对上她溢满柔情的双眸,两人相视一笑。
无数个这样长相厮守的夜晚,那曾是最暖意融融的旧日时光。
思绪拉近到眼前,看着冷竹爱而不得的怨怼,司马凌明白自己真的误会了墨兰。
她后悔没有见到他最后一面,后悔把他两次送进冷宫:“朕没有让他自生自灭,没有……”
“虚伪!你若是真的在乎他,为什么不去了解他的真心?不去相信他?非得我用江暮霭的命来告诉你失去所爱之痛?若不是你身边戒备森严,我定然要烧死你们两个!”
司马凌感到一阵巨大而无形的心痛,如同从万丈悬崖上坠落在雷雨前的阴翳沼泽,沉闷压抑得喘不过气。
若是时光倒流,她告诉墨兰真相,去求证他的真心,墨兰也许就不会死。
如果今天,她不理会什么骄纵后宫的非议,带上一直苦苦哀求的江暮霭一起出宫,他就不会在夜色寂凉的御花园四处游荡,冷竹也不会有机会接近江暮霭,把梳头用的桂花油泼在他身上,又命人打了火石引燃了他……
烈火焚身,他当时该是多么痛?他一定很想自己在他身边,但自己这次却没能及时保护好他。
一个无端失宠还愿意为她守贞舍弃自己性命,临死前还念着自己。一个愿意放下所有骄傲和尊严为她献出自己的一切,一片痴心地把她当做妻子。
她害了两个男人,两个深爱自己的男人。她感到追悔莫及,但一切都无法重来。
冷竹觉察出了她的沮丧,癫狂地放声大笑:“你也会后悔么?来不及了!你爱的人,我爱的人,都被你逼上绝路了!”
司马凌有些愣怔地看着此刻血红着眼,目光如寒剑般怨毒的冷竹,他仰着头,似乎要毁天灭地一般的癫狂大笑。
她闭上眼睛,恍惚间看到那一年,两个绝色佳人向自己盈盈下拜。他们缓缓抬起脸来,一个仙姿佚貌,一个凌尘脱俗。
如今,一个化为黄土孤魂,一个化作眼前这人间厉鬼。
她长吁了一口气,负手而立,神色黯淡地看向阶前月色:“冷竹,华君落水之日,菡萏湖旁太湖石上的迷香,也是你做的手脚。”
冷竹微微一愣,旋复轻笑:“是啊,都是我做的,你对墨兰的情谊哪怕只有对江暮霭十分之一那样,墨兰也许就会觉得死而无憾了,可你眼里只有江暮霭!可惜啊,如今你最心疼的这个,要么死了追封,要么活着失宠。你的男人,都是一个下场。”
冷竹言罢,有意向周围环望了一圈,目光轻蔑。
沈铭等人心中具是一凛,生出些兔死狐悲物伤其类的悲怨。只是都低着头,不敢被那个掌握着全族性命的人发现丝毫。
“你将会是,大晋史上第一个不留全尸的后宫之人,”司马凌恢复了淡漠的语气,吩咐宫侍,“烧死他。他身边的那些人,全部凌迟。”
溶月小声回禀:“陛下……点火的那几个当场就咬舌自尽了。”
司马凌厌恶地朝着冷竹一脚踢过去:“朕竟看不出来,你如此深谋远虑。”
冷竹笑容戚戚而阴鸷:“你烧死我吧!我等着!我要以这毕生怨气诅咒你,此生得到多少,就会付出多少代价!诅咒你总有一天,你也会尝尽这爱而不得的苦楚!”
司马凌只冷冷地看着他,诅咒?朕可从不信这些。那都是失败者无处发泄的臆想罢了。
她有些疲倦地挥了挥手,让众人都退去,只剩下一众太医留在咸福宫。
“这次得多久才能醒来。”
一众医官纷纷以头贴地,噤若寒蝉。
“说话!”
太医院医正磕了两个头浑身颤抖着回话:“回陛下,华君自进宫后屡屡伤病,这次被灼伤加之上次溺水,水火交攻聚于体内,就算是暂时能以人参灵芝续命,但多则七日少则三日,终是水火相克而……”
司马凌颓然,语气淡淡:“那你们便跟着华君一起去吧。”
“陛下饶命……”当场就有几个胆小的医官哭喊出来。
司马凌又看了一眼血肉模糊的江暮霭,惨状不忍猝读,勒令所有医官竭力救治,起驾御辰宫召见了沈铭。
听闻司马凌回了御辰宫,忘忧有些不放心地看着木桓:“主子,您就这么放心那个冷竹么?”
木桓意态闲闲地踱步到庭中月下,清风扬起他雪绸的袍袖,他看向前殿轻声笑了笑:“不放心又如何,霍启只是暗中给他指个明路,他也不知道这背后是谁。至于那迷香,多背一个罪名对他来说都是一样。”
忘忧点了点头,看向前殿的目光仍然有些紧张。
木桓想起江暮霭素日里的跋扈飞扬,又想到司马凌一向对他偏爱骄纵,厌恶的神情中带了几分阴狠:司马凌,你是我的女人,我的。
沈铭不知道司马凌深夜召见他意欲何为,一进御辰宫便伏地磕头不止,为自己代管后宫却出了如此大事而连连请罪。
司马凌看着他额头磕破才觉得有些消气:“行了。”
沈铭有些头晕,强自镇定着撑手在地:“谢陛下。”
“华君恐怕时日无多了,”提起江暮霭,司马凌瘫坐在龙椅上有气无力,“你主持着提前给他准备后事吧,别让他去的路上处处草率不周。”
见这不是迁怒自己,沈铭放下了一半的心,便磕了个头领命:“诺。”
但司马凌却沉默了良久,沈铭不知道她还想要说什么,心又悬了起来。
直到沈铭跪的膝盖发酸头皮发麻,才听见头顶飘来司马凌的声音:“你把墨兰……埋在哪儿了?”
沈铭与司马凌同乘一撵,一队人素衣素衫,浩浩荡荡地开入京郊义地,对着一个小小的孤塚起了坟。
司马凌忽而很想再看他一眼,哪怕他如今已成枯骨:“开棺。”
沈铭却心中一寒:死了也不让人安生么?
但他也不敢劝,只硬着头皮跟上前去。
却见墨兰竟然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面目如生。
司马凌心中大恸,想要扑上去,被溶月拦住:“陛下,这可使不得。”
“滚!”
司马凌把墨兰拥在怀中。
墨兰生前在日夜期盼中枯等两年,司马凌终于再一次来到了他的身边,这久违的怀抱,他却早已无从知晓。
司马凌悲恸地把他扶起呼喊着他的名字,幻想着他能醒来,像从前那样,眼含秋波满脸温柔,低头浅笑着和自己说话。
但任凭自己如何哀恸地呼喊,他却终究是再也无法开口了。
忽而见他袖中滚落了什么东西,是半截小小的玉簪。
她伸手掀开他的衣袖,果见那另外半截玉簪滚落,上面刻着熟悉的兰花晶莹透亮,是自己送给他后,又被自己亲手摔断的那支。
还有他皓白纤长的手臂上,一枚小小的红色守宫砂。
永嘉十五年七月,永嘉帝追封已被废为庶人的宫卿墨兰,为从二品君位,封号“元”。葬入皇陵,配享太庙。帝亲行拄杖之礼,身服缟素,辍朝三日,下令举国大丧。
下葬了墨兰,司马凌无心朝政,只日夜呆在咸福宫,手里握着一柄玉如意看着江暮霭。
这玉如意通体莹白,雕着和合二仙,寓意帝后和合,是当时选后,她送给江暮霭又收了回去的那柄。
当初御辰宫初见,姿容绝世的江暮霭站在待选公子中间,明艳夺目如划破长夜的星辰如昼,让自认为见过宫中各色美人的自己也一眼就印象深刻。
虽然她并不是个轻易动心的人,把这玉如意送给江暮霭,是权衡利弊的结果,但也不得不承认她对那样的人有些钟情。
只是她没想到,那样的美好的人如今就像星辰划过天际消失无踪一般,如此相伴不过一载,便要倏然逝去。
想想他从前在自己身边争风吃醋吵架斗嘴,无一不是因为太害怕失去,小心翼翼地守着自己给他原本就不够多的感情,害怕它会像流沙一般,害怕它有一丝一毫的流逝。
为什么就不能给让他安安稳稳地留在自己身边呢,司马凌突然生出一个念头:如果自己身边只有一个男人,她充分地去相信他,去爱护着他,给他足够的安全感,大概就不会发生今日这些事非了。
但司马凌此时却好像耗尽了这半生的感情一般追悔莫及,余生漫漫,她的一生还会有很多人在路上等着相伴,而他们,却只能在自己不在身边的时候,一个人陨落,再也见不到了。
司马凌看着脸上已经留下疤痕的江暮霭,他灰败,凋零,神采不再,如同将这世间最美好的锦画抛入业火,转眼华为灰烬。
她闭上了眼睛,对着跪了一地的太医们发问:“朕说过,救回华君者,封千户。不管用什么方法,都要保住华君的命。既然三日期限已到,你们便先下去陪他罢。”
众人惶恐,哭天喊地,哀求司马凌饶了一命。医正思来想去横竖都是一死,干脆放手一试,终于豁了出去:“陛下,微臣有一法,或可一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