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困兽犹斗 他变成了自 ...
-
几乎所有的空气都逸散了，季星河走进这异常安静的破损房间中。发现乌苏正蜷缩在地上，她以为他止息了，吓了一大跳，连忙试图用力场包裹住他。她不知应该如何给与自己生理完全不相同的外星人做急救，却忽视了乌苏的异动，电光火石之间她便和乌苏扭打在一起。
乌苏像是完全换了一个人一般，他的气力不可同日而语。他们的战斗变得一发不可收拾起来。季星河狠狠地用具现的大手把他按在了墙上，乌苏拼命地挣扎，扫描过后发现他的脏器中遍布着的是纳米机器人。
乌苏一把抓住了季星河的头发，他之前这样做过吗？她无从得知。一种怪异的战栗从骨髓深处像寒流一般地涌了上来，皮肤瞬间暴起丘疹——或者叫做鸡皮疙瘩。她的大脑一下子炸了，人体最坚硬的骨头成为了她的武器。乌苏没料到这一招，捂着他的鼻子后退，富含血蓝蛋白的血液流了出来。
“我长头发，不是让为了你抓。”季星河一个字一个字地从牙缝里迸出来。
他们扭打到了破损的入口，牙齿就是最好的武器。与狮虎相比，人类虽然不是顶级的食肉动物，却也是强大的猎手。先祖的本能在沸腾，她把这具异星的躯体狠狠地按在了冰冷的飞船外壳上，他流出来的鼻血瞬间就沸腾的，舌头和眼睛上的水也是，他的书肺也受到了严重的损伤。
可是他仍旧是一头困兽，他庸碌的人生积攒下来的一切愤怒和庸碌都在这一瞬间被引燃。
母亲说:“我们要靠着海过活。”
兄弟说:“住在陆地上的都是大人物。”
凶手说:“要怪就怪你们出生在这里，一切都混乱了，好得更好，差的更差，你们就是被放牧的鱼，随时都会被收获。”
大人物说:“你是卑贱的，生下来就应该被憎恨的，你不配拥有美好，他拥有一切的苦难，因为这就是我们的世界。”
带走他的人说:“每个人都有拯救自己的机会。”
他的老师说:“我们学会这些知识，不是为了与他人争斗，而是为了升华自己。我们知道，在这个世界中我们并不孤独，当我们仰望群星的时候，群星也会仰望我们。”
那位老人说:“虽然你只是一颗星星，却可以照亮整片天空，如果你想要改变，就大胆的去做——不要陷于痛苦的泥沼，不要只盯着眼前的一切，否则你就会跌落尘土。”
“我曾经见过那些准则，也曾经反思过自己。如果真的有什么情感能够拯救我们的大群的话，那一定是我们曾经见过的爱之光。你要把这样的爱传递下去，理解它，爱护它，信仰它——这样才能够建立起来一个没有人再会流泪的家乡。”他在临走前，那位老人叮嘱道，乌苏仍旧记着老人的那双燃着烈火的、新星一样的眼睛，还有他那枯萎的、沟壑纵横的手。
他听见自己的血液像是最猛烈的洋流，在太阳女神的召唤下冲刷着他的血管。他们迷失于太空，在这稀疏的物质世界中横冲直撞。
可是后来，他成了什么人？
他仍旧记得自己的一腔热血，可是尽管有在帝国进修的高等学历，在他自己的家乡还是到处碰壁。
“大人们不愿意你与他一起工作，这会玷污陆地上的空气。”使者看似恭敬却轻蔑万分。
尽管他做了诸多努力，却还是没有办法打破那透明的天花板。他的血统就是他卑贱的墓志铭，只要活在那里，他一辈子都不会逃离注定好的圈子。
这就是为什么他来到远星。
他仍旧记得自己来到远星的那一天，他脚踏这片遥远的土地。在那一瞬间，他有了一个新的家乡，无数次他看着这陌生的天空，看着他生活的穹顶。他整夜整夜地睡不着，吃了东西后就吐了出来，肉眼可见地憔悴下去。在白天，他还需要做出一副亲切的样子来，从一开始大家的不信任，到后来与人民群众打成一片。
他被压在了泛着微光的玻璃上，看着那张陌生而狰狞的脸，乌苏竟有一会儿感到陌生。
他尽力了，为了建造一个不再有人流泪的家乡，披星戴月。他渐渐地已经忘却了家乡那片温暖的海水究竟是什么感觉，海风是否会像母亲的手掌一样轻柔地抚摸过他的脸庞。
他忘记了，因为这片播种了他的泪水和鲜血的才是他真正的家乡。家乡不是躯体诞生的地方，而是灵魂归属之处。那段日子，是他永远都不会忘却的——直到他开始试着给自己使用特权。
“我付出了那么多，为什么不能拿到一点我应得的。”
他听见自己的内心有一个声音这么说，于是他不再住在窄小的房子里，有了人帮他处理一切杂事。他想自己也许还保持着之前的本心，他会和他的子民们待在一起，和他们聊聊天，听一些想听的答案。
“你做的不错。”水蓝星的大人物说。
他曾经那么憎恨他们，但现在他也只是他们中的一员，向着比自己更高贵的人卑躬屈膝。
突然停止抵抗的乌苏让季星河顿时失去了应对方法，他们凭借着惯性在宇宙中一直向前。飞船贴在他们不远的身后，远星已经成为了一个暗淡的光点，大气层反射着太阳的光辉。因为失去了中继站——他们距离水蓝星的大飞船太远了，所以她听不见耳机里的声音，她能够听见的只有一片规律的、纷杂的、毫无意义的噪点一样的咯啦声。
乌苏摇了摇头，她读不懂唇语。
但她知道她的敌手正在窒息，于是她一把把他拉进充斥着赖以生存的空气的光球之中。本能促使他呼吸，他的眼神清明起来，随即又陷入了痛苦之中。
“让我死吧，我把自己变成了自己最讨厌的那种怪物。”他发疯一样地抓着自己的头发，他的身躯以一种不自然的方式颤抖着，手指都结了白霜，他的声音也沙哑了。
“让我死吧，我都干了什么。”
季星河不知这是不是一个骗局，他们撞在了飞船的外表——刚才那个被炸出来的洞旁边——所以她只是报以警惕地盯着乌苏，检查他的身体状况。
“你会得到审判，但不是在这里。”
“你不知道我做了什么——我发射了一枚黑洞发生器，半个远星都会坍缩，我谋杀了我一手创造的家乡。”乌苏想要逃离，季星河阻止了他。
她靠近几步，弯下腰来，扶着他的肩膀：“总有办法，我会尽力，而你必须或者承担一切因你而起的痛苦。”
她认真而执着地说，看了眼他们造成的破坏，又看了看乌苏，后者点了点头，让仍旧幸存的人简单修缮船只，然后调整航线到水蓝星的大飞船所在处。
至于他们，他们现在要先行一步了。
尽管如此，等到他们赶到远星周边的时候，也是看见了半个星球的残骸。
一个和一般远星同等质量的黑洞已经生成了，它的事件视界非常的小，在这个距离无法直接用肉眼看到。它一边“蒸发”，一边如同吸血鬼一般地吞吃着远星的残骸。岩浆被拉成一根细长的面条。残骸与黑洞围绕这一个共同的质心运动，最好的消息是居住着远星居民的几个穹顶仍旧尽职尽责地完成了它保护居民的指责。
“——沙沙沙……变热……太阳……沙沙……”
耳机里突然传来了模糊的声音。
大气是最先被抽离的，最后的大气保存在穹顶之中。幸存的人们聚集在一起，哭泣、祈祷、责骂、抱怨、安慰、无意识，所有的声音都混杂在一起。世界末日来临了，他们要和家人待在一起，他们要寻找最后享乐的机会，他们要去做自己一直不敢做的事情，他们要寻求一线生机。
父亲安抚着自己的女儿们，他们握住彼此的手，围成一个圆圈。最小的女孩眼中噙满了泪水，最大的那个也在轻轻地啜泣。
“来吧，不要害怕，我们会在去往乐土的路上重逢。”父亲对女儿们说，可是连他自己也在颤抖。就在他们要打开气密室的时候，气密室先从外面打开。他们只听说过的异星人从已经死去的外界走了进来：“现在还不到说再见的时候，我得把你们全部救出去。”
她阻止了一家人离开穹顶结束生命。
她挽救了惊慌失措逃离的小型飞船，防止他们一头栽进黑洞里。
她避免了一场破坏穹顶结构的爆炸，在语言的安抚没起到作用后，限制了他们的行动。
灾难就像是投进平静湖面的石头，混乱和慌张向扩散的波纹一般一重重地向她碾压而来。她尽力了，但毕竟只有一个人。
眼前的一片混乱让她觉得自己的手脚冰冷，她干脆停下了脚步，无意识地呆立在当场。她像是在梦呓，或者是说给造成这一切的迷路的人：“我做不到，我拯救不了所有人。”
相似的悲剧不断发生，永恒的丧钟继续敲响，她听见一个声音在劝诫着她要心怀希望——她听不进去那些声音了。
“集中你的注意力！”那个声音敲击着她的耳膜，“他们真的应该先训练你。”
过了有那么一会儿，季星河才反 应过来这是仍旧被“流放太空”的卡罗·费里斯的声音：“在刚刚来到这里并且陷入沉睡的时候，我在想，如果我心知肚明点燃我心爱之火的人已经永远地消失在我的世界中时，我应该怎么继续维持我的爱意？所以火焰熄灭了。”
“我用了很长时间来思考，我在做梦（季星河觉得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她想打断卡罗·费里斯，但后者察觉到她的意图，加快了自己的语速）。但是你知道吗，我在做梦，我在梦中回忆了我与他和我与自己的全部故事，我发现尽管我在一个全新的、从未到达过的世界，可是总有一天我们会重新相逢——零不等于不可能，而任何时候，都要心怀一份希望。”
“因为我们从来都不是孤身一人。”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困兽犹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