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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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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娘呢,是一个在江湖上小有名气的女贼。她和我一样,年幼时便父母双亡。后来,她拜了一个师父,教了她一些拳脚功夫,之后就以窃取一些不义富商和贪官的财物过活。”老赵缓声地简略讲到,声音苍老而无力。
他如今不过刚三十出头,却病魔缠身,老的不成样子。过往的记忆犹新,如今的人和事却早已面目全非。
“我是在落第回乡的路上遇见她的,就在这个镇子里。后来我们情投意合,互表心意,就在这里成了亲,在这个村子里落了户。”
在老赵简短的话语中,赵小居却仿佛亲眼看见了当时的情景。落第失意的青年才子,漂泊无依的江湖女贼,选择了对方后,带来了一个自己渴求的安定而平静的生活。
“这些东西都是你娘从别人那里偷来的,可君子怎能用不义之财,不管他的主人是好是坏,偷就是偷。我不肯用这些财物,她也答应了我,却不肯将它们还回去,而是将这些东西埋在井里,一埋就是二十年。”老赵说到此处时,顿了顿,才看着赵小居道,“小居,我不肯用这些财物,害你和我穷苦这么多年,你恨我吗?”
赵小居用力地摇了摇头:“当然不会,爹爹。可是······为什么现在你又要将这些东西挖出来呢?”
老赵坐在椅子上,只觉得一阵疲惫,十分困倦。他是没有几天活头了,可小居还小,他得活下去。所以他才打算将这些埋藏了十多年的东西挖出来,留给小居。
可这些,他不打算告诉赵小居,老赵看着赵小居的眉眼,心中叹了一口气。悲伤最大不过离别,他走了后,不知这孩子该多么的伤心呢。
这样想着,他摸了摸赵小居的头,道:“就是突然想起来了而已。爹现在有点累了,扶我回房间休息一下吧。”
听此话,赵小居赶紧起身小心地扶着老赵回了他的房间。等老赵躺在床上昏昏欲睡时,他才轻声地向外走,在走出房门的前一刻,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有些犹豫地问道:
“爹爹,我娘她······她是怎么······死的?”
此话问出,空气中有了一瞬间的凝滞,老赵睁开了浑浊的眼睛,微微张开了口,却像是被什么人扼住了喉咙,一瞬间快要喘不过气来。
赵小居被爹爹的异样吓得几步跑到了他跟前,哆哆嗦嗦地道着歉:“爹爹,对不起,我错了,我不该问的!你别吓我。”
老赵的呼吸渐渐平缓,眼神也开始恢复清明,他看着眼前的赵小居,眉眼和那人何其相似。他知道,她是一个贼,一个从小混迹在三教九流中的人,她的是非观很薄弱,更不知责任是何物。
所以,在一天清晨,他怎么找也找不到她的时候,他知道,这一刻终于来了。
她不属于安宁,鸟儿飞累了也许会想要寻一根树枝休息,可休息够了之后,她就会毫不留情地离开,不顾身后的那根树枝,不顾他们一起筑的巢。
没错,她没死,她只是离开了他们。
可是老赵并未将这件事告诉赵小居,他建了一座坟,骗过了赵小居,骗过了所有人,最后,也骗过了他自己。
这么多年以来,他从来不在赵小居面前提起她,也不准赵小居问和他娘有关的任何问题。他就这样自欺欺人,仿佛她的妻子真的是多年前意外意外而亡。直到刚刚赵小居突然的问题,才将他从这种状态中敲醒。
他突然瞪大了眼睛,眼中翻腾着各种混杂在一起的情绪,心中也腾起一种莫名的恨意,还有恐慌。
他就要死了,她却还活着。
老赵突然抓住赵小居的手,他垂下眼睑,遮住眼中不断翻腾的情绪。
“小居,在我的书柜第三层左数第一本和柜子之间,有我给你留的一封信,不过······你现在还不能拿。”
“信?”
“对。”
“那什么时候才能拿呢?”赵小居一脸疑惑地问道。
“大概······三天后吧。”这句话仿佛耗尽了老赵所有力气,他躺在床上,已是油井灯枯之相。
“小居,你记住,这封信一定要收好,但是,绝对不能给除你之外的任何人看。”
赵小居听此,却猛地抬头,犹疑道:“可是······”
突然,他下意识地闭上嘴,放缓呼吸。此时爹爹已经闭上了眼睛,呼吸微弱而均匀,已经睡了过去。
赵小居替他盖好被子,才小声地走了出去。
心想,可是,他根本不识字,爹爹也是知道的,如果不能让其他人看的话,那么,这封信的内容他岂不是永远都不可能知道。
噩耗的发生是在三天后。
人的一生,爱恨离别,纠葛恩怨,都将随着生命的逝去而烟消云散。
赵小居在发现躺在床上爹爹已经冰冷的尸体时,直接退后坐倒在地上,呆在了那里。
后来是村民们帮他将爹爹下了葬,和他娘亲合葬在一个坟里。一座简易的小土堆,刻了字的墓碑,便是人死后的归所。
生为夫妻,死亦同穴,只是大家都不知道的是,坟墓里有的只是一具刚刚下葬的尸体,和几件女式的衣服罢了。
赵小居一个人待在自己的房间里,屋外一片漆黑,屋内点着一只蜡烛,晕黄的光芒在微微闪烁着。
他手里抱着一个小的敞口陶罐,孤孤单单地坐在床上。桃核已经埋进去很久了,他很仔细地照顾着它,可它却到现在都没发芽。
他用另一只手拿起放在枕头旁的信封,信封已经被封好,外壳呈黄色,摸起来薄薄软软的,应该只放了一两张信纸。
赵小居不知道信里写了什么,不知道爹爹最后想说的话。
正如他不知道这棵种子什么时候发芽,什么时候长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