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乡野诡事（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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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渐晚，卿不佞备齐祭品便和邱俍赶往码头。
路过一家路边摊时，卿不佞略为驻足了一下，思忖片刻，便唤道前方邱俍：“伏玉君！请等一下。”
邱俍回过首，只见卿不佞掏出钱袋，买下了一支麦芽糖。
于是邱俍不禁打趣道：“佞儿还喜欢吃麦芽糖呐，改天给你买上一扎。”
“不是我，是兆儿爱吃，看见了，便顺手给他带了。”
邱俍略感意外，“那个小苦瓜居然爱吃这种粘牙玩意儿？”
卿不佞对这个称呼有些哭笑不得，“怎么叫他小苦瓜？”
“整日里苦着个脸，不是小苦瓜还能是什么瓜？”
“所以为什么非得是个瓜......也罢，我不给他买，兆儿就是再喜欢也不会自己去买。这孩子就是太渴着自己了......所以每次看见麦芽糖我都会顺手给他带一支，他这么点小喜好，再不能满足那就太可怜了。”
邱俍睨眼看着卿不佞手中的糖，若有所思，你不也总是渴着自己么？比起那个小苦瓜还有过之而无不及。
“你说什么？”
卿不佞并没听清邱俍的低语。
邱俍努努嘴，摆手道：“什么也没说，先去码头吧。”
“嗯，也是，再不快些这糖就要干了。”
说完，卿不佞便拄着竹杖加快了速度。
邱俍在原地站了许久，若有所思的看着卿不佞的背影，最终叹了口气，摇了摇头，高声道：“你慢些！”
离约定的时辰还有些时刻，但老远就看见薄兆端坐的身影。
“兆儿，到很久了么？”
“没有，刚到片刻。”
卿不佞递给薄兆麦芽糖，额角还有些汗珠，“兆儿，快些吃吧。”
薄兆眼底闪过一丝欣喜，低声道：“谢谢师父。”
便自顾自的搅起糖，一定要搅到糖如牛奶一般白再入口，吃麦芽糖最大的乐趣便在于此。
“嗯，准备准备吧，我们定的船只马上就到了，趁还有些时间，先上江仙台去祭河神吧。”
待薄兆吃完了糖，三人上了江仙台祭拜完河神后，便登上了预定好的船只。
一路上，薄兆都端坐无言，虽然他面色一如常态，但卿不佞仍是看出他内心的不悦。
“兆儿，你还在想六年前的事么？”
薄兆闷声道：“没有。”
但卿不佞最是明白薄兆那小性子，他眼角漾开温柔的笑意，宠溺地摸了摸薄兆的头，“你心底一有事就喜欢拽着自己的衣服不松手，虽然嘴上不说，我还能不明白你么？也不知道怎么把你教得如此口是心非。”
卿不佞扶额笑着，眼底却是不可说的温柔。
邱俍在一旁支着脸，看着他们二人，意有所指道：“大别扭教出个小别扭，不奇怪。”
卿不佞轻笑着摇头，不与他多做争论。
邱俍的嘴却依旧喋喋不休：“年轻人啊，倒是多笑笑。成天像个苦瓜似的，看着都老了十岁，你再一别扭起来，那就不是苦瓜了，是扭着的苦瓜！本来强扭的瓜就不甜，别扭的苦瓜就更不甜了！”
薄兆微露愠色，别开眼哼道：“无所谓。”
倒是卿不佞听得一脸认真，“伏玉君说的有道理啊，以前看我大哥看习惯了，还不觉得又什么不对，现在想想，我说兆儿怎么少了股少年气呢。”
“......我不显老。”
薄兆耳根子通红，却面不改色地憋出这么句话来反驳，倒真真是为难他了。
卿不佞见薄兆头一次反驳起自己，像是见到什么奇珍异宝似的，异常欢喜，甚至高兴的鼓起了掌。
“兆儿！就是这样嘛，你方才那副模样可真是可爱的紧了！”
邱俍亦在一旁起哄道：“小苦瓜开窍咯！”
“师父！你也......你也同他作弄我！”
被这么一作弄，就是再不动如山的人也会平增恼意，此刻薄兆眼底似乎含着水儿似的，倒真有娇滴滴小娘子般的娇俏之意，与他的外貌形成滑稽的反差。
惹得卿不佞一阵欢喜，他揉了揉薄兆的脸蛋，哄道：“不逗你了不逗你了！”又转头对着邱俍故作气道：“不许逗我徒弟了。”
邱俍则配合的义正严辞道：“得令！我保证不再逗弄扭着的小苦瓜了！”
二人一唱一和，惹得薄兆是又羞又气，便索性不再作声，由得他们胡闹去了。
水路行的很快，三人在船上将就了一夜，次日日出时便抵达了莲生九重湖。
三人谢过船夫便下了船，莲生九重湖并不只是一座湖，它由九座湖泊相依相伴而成，九座湖泊分别以自然九境为名，各蕴玄机。这九座湖就犹如一朵盛开的的莲花，卿不佞他们来时的水路，便犹如这朵莲花的根茎，九座湖与一条河相接之处，有一座石亭，唤做三生亭。
无论是谁来到莲生九重湖，行至三生亭就必须下船，因为莲生九重湖看着虽美，但实则蕴藏着莫大的危机，这水下之境，就是莲生九重湖的主人御乾清都没办法掌控，外边的船就更不用说，曾有不信邪者自己乘船驶入九重湖中的死境，从此再未归来。
三人下了船，在三生亭处静待着。
远处是一片朦胧的迷雾，日光在迷雾中旖旎而散，相映生辉，难怪到过这里的人都称此为人间瑶池，此等风光幻若仙境。
约莫半柱香的功夫，便有一头戴兜帽无面黑衣人撑着一叶大概可称得上是扁舟的舟缓缓而来。
为何这么说呢？
因为那舟并未置于水中，而是悬浮于水上约莫两寸之处，并未与这湖中的水相接。远远看去，就像在水中划行，但只有细看才会发现这其中的奥妙。
无面黑衣人一言不发，将船靠至三生亭边，示意卿不佞等人上船，待人都上来后，便撑船向着迷雾中驶去。
迷雾之中，远处楼阁隐约可见轮廓，在绚烂的日光的映衬下，金碧辉煌。
在船上，三人不约而同的噤了声。直至靠了岸，这份死寂才被打破。
眼前的建筑蜕下了金碧辉煌的外衣，剩下的只有幽深雅致。
三人中只有薄兆是初到此地，虽然他很不想承认，但眼前的景致的确可称得上是他平生所见之最了。
突然，不远处传来一阵嬉闹声，薄兆侧首一看，竟是一群粉嫩嫩的藕粉娃娃冲着他们所在之处跑来。
那堆娃娃眼瞅着像年画娃娃似的，各个眉点朱砂，打着红红的腮红，远看就跟一猴屁股似的。
“是漂亮哥哥！漂亮哥哥又来咯！”
转眼间，小娃娃们就飞奔至三人面前，拍着手欢呼着。
“你看，我说吧！漂亮哥哥还会再来的！怎么样？鸦庆，你打赌输了，你往后的点心都归我咯！”
一个女娃娃样子最为高兴，薄兆甚至感觉，若有锣鼓在她旁边，她一定会敲锣打鼓来欢庆。
倒是她身边那个小男孩模样不大高兴，想必他就是鸦庆了。
鸦庆撅起小嘴，气鼓鼓道：“他居然还敢回来！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痛！”
闻此，薄兆看向卿不佞，那小孩口中的漂亮哥哥......莫不是师父？
卿不佞似乎察觉到了薄兆的目光，他伸出手拍了拍薄兆的肩，声音中带着一份难以言喻的安定：“随着他们走吧，一会便能见到御乾清了。”
薄兆有些心神不定，虽然师父说过让他不要在意，但他如何能说放下便放下？他是一辈子也忘不掉那日身上的疼痛，一辈子也忘不掉那日寒洞中师父的样子，那样剜心剔骨的疼痛和那般骇人的伤痕，他甚至觉得师父能捡回一命简直就是奇迹。
薄兆心绪越来越乱，此时在他一直埋藏在他心中的悔恨的种子似乎一息之间长成了参天大树，压得他心头一阵窒息。
看出薄兆此刻的不对劲，卿不佞握紧了薄兆的手，对他露出一个令人安心的笑容，“兆儿，这里的雾，有放大情绪的作用，此刻你不必多想，你只需要去想......嗯......出发前我给你的那支麦芽糖有多甜就好。”
御乾清在阁内百无聊赖的同自己下着棋，他眉眼如画，眼尾微微下垂，使他看上去温文尔雅，在他右眼角下靠近山根的位置，有一颗黑痣，惹眼却没破坏整体五官的美感。
似是下成一局死棋，御乾清微微蹙眉。
他轻摇手中雉扇，思索着下一步如何走。
这时一个小娃娃突然冲了进来兴奋的蹦蹦跳跳：“主人！漂亮哥哥和讨厌哥哥都来了！还带着一个小漂亮哥哥！”
御乾清用手支着脸，面色并无太大波澜，落定一子，他才扬扬下巴示意道：“引他们进来吧。”
瞅了眼自己披散的长发，思索片刻，御乾清还是在及肩处用根镶着金丝线的墨绿色发带把头发简单拢着，让头发不至于过分散开。
不过一会，三人便被引到了御乾清之处，御乾清这才将将收拾好棋盘，脸上带着意味不明的笑容，起身相迎道：“久违。”
薄兆方才被卿不佞安抚好的心情，却在看见御乾清那一瞬又有些起伏。
“这次，带上你那小徒弟了？”
御乾清的语调高昂却不尖锐，反倒有股柔和之意。
卿不佞微微笑道：“久违了，还望莲寒君原谅我此次唐突的拜访。”
“无妨，先请座吧。”语罢，御乾清又瞥向邱俍道：“倒是你这位大少爷，今日怎么有空来我这喝茶？徽州城玩腻了，上我这来寻欢作乐了？先说好，我这除了半大点的藕娃娃，就只剩下我了。你可别打什么主意。”
邱俍难得笑得尔雅，嫌弃道：“别担心，老御，看不上你这般的。我的眼光倒是挑拣的很。样貌不如我的，我不要。”
“多日未见，你说瞎话的本事倒是愈来愈大了。”
“过奖了。”
“算了，不同你争着嘴上输赢，你这般没皮没脸的，争赢了也没意思，说吧，有什么事。”
“你可知仙骨有何作用？”
御乾清正端着盖杯茶的双手顿时僵住，他原本散漫的目光立刻化为警惕的精芒，“发生什么了？”
“你可知徽州有座岑家村，那里的人最近被屠光了。”
邱俍的神色倒是一如既往的随意，似乎并不把任何事放在心上。
“与我何干？这世间之人都死光了也与我没干系。”
薄兆闻此眼神变得愈发深沉，这人怎么能如此随意的说出这般冷酷的话语。
似乎是察觉到薄兆的目光，御乾清颇有深意的看了他一眼，却未多言。
“他们全都被取走琵琶骨了，无一例外。老御，你不要跟我说你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吧？”
“的确不知道。”
御乾清收敛好所有思绪，没有半分多余的情绪外泄，叫人捉摸不透。
“死鸭子嘴硬，按规矩来吧。”
邱俍略为不屑的笑了笑，将御乾清原本置于榻上的棋盘端到桌上。
“老规矩，你黑我白。”
一局棋很快便分出胜负，卿不佞从不知道御乾清居然可以败的如此之快，六年前他来求御乾清时，也同他下了局棋，却败的一塌涂地。
不只是他，所有同御乾清对弈的人都是如此，因此当他看到御乾清败了的时候，还没什么实感，直至御乾清如约说出仙骨之用时，他才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他是真的败了。
此刻邱俍笑的很是得意，他随意在盘中拾了块糕点，一边嚼着一边含糊道：“唉，你还偏不信邪，怎么样，愿赌服输咯？说吧，仙骨的用处。”
“仙骨，仙人之骨。能有什么用？不就是骨头么？可是真有丧心病狂的人会把主意打到仙骨头上。”
说完他嘲讽的笑了笑，高扬的语调依旧没有尖锐之感，却没了先前的柔和之意：“凡人真的很神奇，你只要给了他们想象力，他们便可臆想出这世间万物，你若再给了他们胆子，还有什么是他们发现不了，做不到的事？”
卿不佞隐隐感到御乾清话中有话。
御乾清本以为眼前三人至少会辩驳自己两句，却不想他们皆是一言不发，轻抿口茶后，他接着说道：“四百年前，司凡命的崆晟大仙陨落，他的弟子遵照他的遗愿，让他落叶归根，将他葬在了大明山上。三百仙君为其送葬，不料却被一个上山砍柴樵夫撞见了，那樵夫认定是某个王公贵族秘密下葬，伙同几个同村人在一月之后去盗了崆晟大仙的墓，但进到墓中看了墓志铭他们才知道，这里是座仙人的墓，里面简直一无长物。可这帮人不甘空手而归，便将那......”
话至此，众人都以心知肚明，御乾清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平复了片刻繁杂的心绪，又是抿了一口茶，这才继续讲了下去。
“将那崆晟大仙的尸首给盗了去，以三千两的价格卖给了春生门。那春生门，四百年前的一个门派了，想必你们也不知道，他们虽也使用法术，却不用于正道，而是接些见不得光的买卖。那春生门买下崆晟大仙的尸体后，连根头发都没浪费，尽数用于研究。经过数次的研究，他们终于发现仙人身上最宝贵的便是这仙骨，仙骨若制成药粉，吃下去可延年益寿，治愈百病；若提取灵力，可修为大增。于是他们开始大肆寻找仙人之墓，但仙人之墓又是何等难寻，于是他们便将主意打到了仙人后裔的身上，最终叫他们发现即使是凡人也可以拥有仙骨这件事。于是他们开始研制仙药，并卖给那些有需求的人。”
卿不佞感到一阵恶寒，仅仅是为了延年益寿或增长修为这种理由么！？
“真的会有人买么！？他们难道不知道这东西怎么来的么！？”卿不佞只觉得不可思议，他无法想法怎么会有人心恶毒至此？
御乾清笑着看向卿不佞，仿佛听见了一个天大的笑话，“怎么就没人买了？你以为这东西是给那些温饱都成问题的平民百姓用的？你可真是天真呐思议君。修仙不是人人能修的，可那些无法修仙的王公贵族也想长生，该怎么办？若是一国之君身患无法根治的恶疾，又该怎么办？”
卿不佞不语，他咬紧下唇，对于御乾清提出的问题，他无法回答，他是想相信世人的，可此刻，他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否定的回答。
或许在他心底，早就知晓了这些答案。
邱俍问道：“那那个春生门现在如何了？”
“这等违背天理的存在怎么可能长久，大概三百年前被玄门百家合力灭了吧。不过那些买药的，大概全都寿终正寝一生平安吧。”
“有没有留下什么关于此事的记载呢？”
“据我所知是没有的，所有关于此事的记载在当时全部被销毁了，参与此事的修士也全部被下了死咒，若是说出去，会死无全尸的。连我都是通过一个四百年前就已成仙的前辈才知道此事的。呵，说来也是嘲讽，崆晟大仙一生兢兢业业为这些凡人改写命数，纵使一生凄苦之人也会为他们留下希望，只要他们一心向善，为人勤恳，便可改变命运，可到头来，连他自己也没料到吧，居然会被自己所爱的凡人给贱卖。”
卿不佞道：“莲寒君，你可知有什么典籍记载着仙人后裔的所在之处么？”
“能否多问一句，你要这典籍何用？”
“一是那岑家村的人虽死的诡异，但并没有确凿的证据证明他们是仙人后裔；二是我担心凶手还会对其他的仙人后裔下杀手，想防患于未然。”
“这种典籍倒不是没有，不过这典籍所在之地比较凶险，你确定要试试么？”
卿不佞肯定的点点头，没有丝毫犹豫。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乡野诡事（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