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海人鱼》纱矢

5、第 5 章

　　“你还记得我们在巴伦支海考察的时候我说过的话吗？”

　　在通话快要结束的时候，老师这么问我。

　　“你说，这些港口终将属于我们的国家，它们是通向极北之地的大门。”

　　“现在这大门已经打开了，是最新的消息，腓特烈他刚刚告诉我。他说话的声音很有精神，我想他的身体状况应该有所好转。”

　　“元首他只有在和你说话的时候会像小孩子一样开心呢。”

　　“因为你总是显得非常见外嘛，他自己其实不在意这些的。我和他一直在想，等局势更稳定一些了之后，就把你送回莱依斯大学去。”

　　被突然提起了奇怪的话题，莫名感觉很难受。

　　“有的地方一旦离开就再也回不去了，这个道理我还是懂的，老师。”

　　老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我想他是真的这么天真地计划过了，也一定跟元首分享过这些天真的计划了，这也是元首为什么这么喜欢他的原因。

　　我不太记得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丧失了这份天真的了，这让我有些悲伤，人总是很容易因为失去了些什么而变得悲伤。

　　“那么，过些日子再见吧，我在这边的工作就快结束了。”

　　老师最终还是转移了话题。

　　“总会有新的工作不是吗。再见。”

　　挂断电话。

　　但总有种什么东西还没有断绝，像是透明蛛丝飘在空中的不安感觉。

　　“罗伦茨，我们是怎么认识的？”

　　我向门边无聊着的金发男人发问。

　　“我忘了。”

　　“你的记忆力似乎并不差。”

　　“它跟你的一样差。”

　　非常巧妙的回答，这是我近几天来对罗伦茨评价最高的时刻。

　　“这样啊。”

　　我要什么时候才能变成一个坦诚的人呢。

　　又是一个漂亮的春天要在这些冰冷腐朽之上生长了，对于它该抱有什么样的期待，就连这件事也不太能说得清楚。

　　厚重的靴底踏出一串足音，让人想要伴着这节奏跳起舞来，离开六面皆是灰色水泥的简陋宿舍之后，就连铁皮看起来都亲切了许多。

　　令人烦恼的是，科莱因被关押的这些日子，他的工作就有相当一部分要我去帮忙协调了，但那些在他手下混惯了的家伙做事情一点效率也没有。

　　对他妹妹的审问结果倒是让我安心了许多，似乎他们这次来的目的只是“揭露帝国对反对者的残酷迫害”而已，相机的底片洗出来也的确是这样，没有一张跟旁边的精炼工厂有关。

　　至于行动暴露的原因，是他们想要救走一个小孩——托他们的福，这个小孩的确是避开了进入毒气室的命运，不过只是暂时的。

　　人类无论何时都是无法成为救世主的，非常遗憾，但是事实如此。

　　对内部人员的政治背景审查还在进行中，我可以看到有些人脸上的深色已经不太正常了。以防万一，我已经叫霍夫曼传达了在政审结束之前不允许任何人随意离开集中营的命令。

　　霍夫曼本人倒是从来不遵守命令。

　　成堆的尸体被铲车铲起来送进焚化炉，有些让我惊讶的是，我似乎已经对这场景麻木了，在失去了初见时的震撼之后，甚至感觉回到了故乡。

　　天气仍然晴朗，并且变得温暖了许多，我看见霍夫曼在办公室里已经穿上了春装。

　　“结果如何？”

　　昨晚回宿舍的路上我发现了一些不寻常的东西，正好那时候霍夫曼从家里吃过晚餐回来了，所以我叫他帮忙到处找了一下有没有其他类似的东西。

　　“现在找到五处，连同你发现的就是六个。”

　　“它们的形状都是怎么样的？”

　　他似乎答不上来了，显得有些尴尬。

　　“不是你叫我尽量隐蔽嘛，我就让他们只是到处找一下，不要被人发现……估计他们就没有仔细看。”

　　“那么它们各自的位置呢？”

　　“这个知道，我已经标在地图上了。”

　　霍夫曼急忙拿出一张平面图来，用手去指他用铅笔标出来的地方，在那些地方，都有用血绘成的奇怪图案。昨天我在走廊上一扇木板窗的外面找到了第一个，那痕迹似乎还很新鲜。

　　连起来还真的是个六芒星。

　　看来并不是谁出于恶趣味才画出来的奇怪符号。

　　“这个地图是人人都有的吗？”

　　“不是，但很容易弄到手。”

　　我把椅子搬到能晒到阳光的位置坐下，希望这样能让思绪稍微清晰一点。

　　“你们这里怪物真的很多。”

　　在开始思考之前，我决定先抱怨一下。

　　首先，这件事重要吗……邪教徒总是喜欢活人祭祀的，而这里恰好有许多可以轻易到手的毒气，我不觉得这是小事。

　　然后，做了这些事的究竟是谁，是一个人还是一群人？

　　啧，到这里就开始一无所知了吗，好烦。

　　说起来，我对邪教徒唯一的了解是曾经看过的关于大萧条时期一起屠杀案的卷宗。紧张的环境会很容易让人疯狂，这一点我十分理解，何况现在屠杀的事都由我们帮着做了，邪教徒想不被这个地方吸引都难。

　　他们的计划是什么？

　　多半是想要为他们的神做些什么。

　　“霍夫曼，地图再让我看一下。”

　　“好的。”

　　我用尺子仔细比划了一下。集中营里一共有两个并不挨在一起的毒气室，而地图上这个六芒星的中央，正是发现人鱼的那一间。

　　是啊，怎么会一直把这一点忘在脑后的。

　　这可是他们最喜欢的“神迹”啊。

　　“老哥，‘人鱼’的消息应该是封锁过了对吧。”

　　“嗯。”

　　“画了这些奇怪东西的人，肯定在知道人鱼的那些人之间。”

　　我注意到霍夫曼的脸色变了。

　　“知道人鱼特殊体质的人，只有那天看情况不对进了毒气室来找我们的那些人吧。该不会，你昨晚就是叫他们去找这些东西？”

　　他点点头，我听到罗伦茨又捂着嘴在笑了。

　　“然后，关于人鱼那边，你安排去看守人鱼的，也是同一批人？”

　　“为了保密嘛……”

　　“每一班是两个人对吧，现在把排班再打乱一遍，不要让本来同时看守的一组人再碰到一起。”

　　“好。”

　　“还有，就是关于科莱因的妹妹那边，她还是不肯交代出组织的所在地的话，就把科莱因放了。”

　　霍夫曼一脸不相信似的看着我。

　　“为什么？”

　　“照做就是了。如果他出来之后想见自己的妹妹一面，也别拦着他，记得别让他做什么蠢事就行。”我有些不耐烦地说，“接下来，关于昨天被潜入的这件事，我也希望你能好好找出是哪个环节的问题，尽快找出一个能有效避免这种情况再度出现的方法。”

　　“关于这件事，我真的很抱歉……”

　　“放心吧，我最近不会闲到有空把你从位置上踹下去。”

　　“不，我并不是这个意思……”

　　“还有其他事吗？”

　　我决定粗暴一点结束这段对话。

　　“哦，对了，最近有空来我家吃顿饭吗？”

　　“啊？”

　　这次换我盯着霍夫曼的脸看了半天。

　　“我也可以去吗？”

　　罗伦茨突然开口，他仍然玩着自己的马尾，灰色眼睛直直地盯着我，就像小孩子讨要玩具时那样。

　　“当然可以。”

　　霍夫曼大方地答应了。

　　虽然罗伦茨并不能意识到，但很多人的确认为他在某种程度上可以代替我表态，而他非常喜欢这么做。

　　很显然，我失去了拒绝的理由。

　　“我也可以带你们在城里到处逛逛，我觉得小兄弟你的房间很需要添置一些家具。”霍夫曼笑得眼睛都不见了，看来罗伦茨的确是比我受欢迎得多。

　　“还有盆栽和花种，这个季节正好合适。”

　　罗伦茨伸出手指开始数自己想要的东西，这让我胃疼起来。

　　钱倒不是问题，但我非常非常讨厌逛街。

　　对于一个要随时注意周边环境的情报工作者来说，人流量大而环境复杂的地方是最让人神经紧张的。

　　“嗯，那罗伦茨你去帮我买些必需品，到了吃饭的时候我再过去吧。最近实在是事情很多，不过一顿饭的时间我一定会挤出来的。”

　　我捡起微笑对霍夫曼说。他对这个微笑也信以为真了，显得十分轻松愉快。

　　事实上，我的心情非常沉重。

　　尤其是在从霍夫曼办公室到人鱼囚室的路上，罗伦茨刻意保持的安静，让我甚至不敢放松呼吸。

　　不过我没有丝毫要退让的想法。

　　“在赌气吗？”姑且还是问问，不过，“赌气也没有用。”

　　我试着加快了一点脚步，他还是乖乖跟了上来，这让我瞬间安心了许多。

　　拉开铁门，人鱼今天的身体状况报告单就贴在他病床床头，记录得很仔细，看来对待下属时严格一点是有用的。

　　让我有些惊讶的是，人鱼并没有躺在床上。他坐了起来，却仍然是静止着像雕塑一样，连呼吸都没有。

　　他不再看着哪个莫名其妙的方向，而是望着窗外国王湖上遥远的地平线。

　　我把手揣进兜里，摸到了昨晚落在手上的羽毛，这才想起来它。它看上去来自某种大型鸟类，显得十分修长。

　　就是在捡到它的时候，我无意间注意到了木板窗后面的图案。

　　那么，如果它并非来自附近森林中的鸟儿，是不是也可以断定这是线索之一呢？

　　找得到鸟类专家吗……

　　我陷入烦恼，余光却瞥到一点动静。

　　仔细看清的时候，我被吓得往后退了两步。

　　人鱼转过了头来，看着我手里的羽毛，露出化石一样枯槁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