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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12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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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做过很多很多的梦,如果要挑一个最美的,其中必定有你。
六岁时,是一场噩梦。
那一天,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苏唯言和往常一样去上学。
下午放学,接她的不是家里的木姨,竟然是她妈妈罗珺。
她穿了一条很漂亮的黑色裙子,笑得温婉,问她上学累不累?
“不累。”她乖巧地回道。
罗珺牵起她的手,说是带她去玩。
小小的苏唯言满心欢喜,她和其他小朋友一样了耶!有妈妈陪着玩了耶!
天黑得很晚,她小小的心里祈求太阳走得慢一点,再慢一点。
妈妈带她去游乐场,坐旋转木马,坐海盗船,去看洒满星星的天空,看月亮的孩子,看美丽的花园。
路边有一串串高高的气球,妈妈给她买了一大把,她抓在手里,咯咯地笑着,似乎要跟着气球飞起来了。
在一个五颜六色的小摊前,她停下来,张着葡萄般圆圆的大眼睛,好奇地歪着头。
一个叔叔拿着小棍子不停翻转,不一会儿,小棍子就没了,长出一团粉色的棉花。
“言言想吃棉花糖吗?”
“嗯!”清脆的童音响亮十足,包裹着浓浓的满足感。
妈妈给她拿了两个,一个粉色,一个蓝色。
“妈妈,你吃。”小言言把她认为最漂亮的粉色给妈妈。
罗珺摇摇头,和蔼地看向她,温声道:“言言吃就好。”
天黑了,小言言听妈妈的话,坐在路边花坛上等家里的人来接她,妈妈说有朋友有事找她,她要过去一下,让她一定乖乖等着,不要乱跑。
蓝色的棉花糖吃完,她舍不得吃粉色的,坐在花坛上盯着这团像云一样的东西傻笑,今天是她最开心的日子,她怕吃完了就没了。
手腕上绑着的氢气球绳子突然松开,一颗颗彩色气球随风飘走,小言言急得大叫,赶紧去追,追到一座大楼前。
“嘭!”
有什么东西在她面前坠落。
小言言的脚步被迫停下,满眼血红。
周围不断有人围上来,小言言突然大声尖叫,“啊——啊——啊——”
等她再醒来时,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
医生说是心理障碍,是啊,她的母亲就倒在她面前,在她幼小的心灵里,最快乐的一天,变成了最残酷的一天。她怎么能接受?
外公外婆带走了她,细心教养她,直到高三那年,她终于又能开口说话。
她的日子平淡无奇,几乎整日与书为伴,她成了学生们眼中的另类,独来独往,不说话,很少与同学们一起玩,一起活动,却成绩优异,像个天才般让他们望尘莫及。
外婆察觉她的异样,带她去医院,她身体各项指标正常。有心理医生叹息着,告诉她的外婆:这孩子病了,心病。
苏唯言没觉得自己有病,她很健康,她喜欢读书;
她喜欢那些物理化学公式;
她喜欢大院楼下的马兰花;
她喜欢外婆跟她讲的每一句话;
她喜欢外公向她描述的每一个核物理现象;
她喜欢舅舅向她展示的每一次实验;
她喜欢舅妈给她念的每一个故事;
她喜欢哥哥罗岩闯了祸偷偷摸摸的样子;
她喜欢许嘉和仲铭哥在她面前嬉闹……
每一滴雨她都喜欢,每一声猫叫她都喜欢,太阳出来了她会笑,小草发芽了她会开心……
她记得的,她什么都记得,她只是不说。
她学着一点一点,重新观察这个世界。
大三那年,她平静的日子忽然有了光,有了一抹异样的颜色,因为那个美好的梦出现了。
班长张效为枯燥的工科生争取福利,与艺术生联谊,顺便中和一下失控的男女比例。
下午去野餐烧烤,苏唯言是被谢夏强拉着去的,大学里能交到谢夏这个朋友,不得不说,与谢夏的主动有百分之百的关系。
苏唯言是个被动的人,极其、完全被动,进了Z大照样安安静静的学习。
谢夏不同,时常围绕在她身边,颇有点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架势,软磨硬泡、坚持不懈,邀她去逛街,不去,硬拽着也要去。
苏唯言是个不好意思拒绝的人,外表看着安安静静,淡漠而疏离,实际上还不会与人相处。但如果同学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她从来都是尽心尽力完成。
烧烤摊在后山坡上摆了五六个,一堆堆同学围在一起,边吃边聊。
班长提议边吃边玩游戏,学生们积极响应。
然后他们神奇的班长,从包里拿出一团红色的毛线,“既然出来玩,怎么能没有咱们学院的传统游戏呢?拉红线!”
班长热情洋溢地介绍,卖乖耍宝:
“昨晚我就给你们准备好了!学艺术的高材生们,应该听说过我们学院的游戏吧,很灵的哟!我们上届有一对师兄师姐,就是红线结缘,毕业就结婚了,大家都来试一试啊,谁选中一根,表演节目,唱歌跳舞都行!”
圆盘的中央分出几十条红线,只有一条是完整的,其他的都是断的。
每人选一头,一根红线,分两头,两个人,一起表演。
到苏唯言跟前时,谢夏推了一把呆愣的她,抓起她的手提醒,“快选一根。”
她随便捏了一根头,却不想,在这条细小的红绳那一头,是他。
红线没有断,远远地牵扯着,坐在人群中的卓远首先站起来,微微笑着,“不知道哪位同学拿着另一头?”
他的右手摇晃着红绳,小小的震动像是细细的琴弦,传到苏唯言指尖。
“啊,这里这里。”谢夏举起苏唯言的右手。
同学们兴奋地叫起来。
卓远穿了一身休闲服,白色的外套,深蓝色的裤子,浑身散发着温厚的文艺气质,一步步朝她走来,他的眉、眼俱是温暖的笑,“你好,同学。”
仿佛慈悲的月光送给她一支明亮的歌。
苏唯言起身打招呼,“你好。”
班长在一旁客串主持人,“既然呐,缘分已经注定,你们就……表演节目吧!”
“呜哇——”
“唱歌唱歌……”
“跳舞跳舞……”
班长拿出手机晃了晃,回应大家的热情,“咱们的卓大画家唱歌,想必都听过,跳舞大家就没看过了吧,咱们就让他们跳舞怎么样?”
“好!”
班长突然拉过卓远,低声说道:“我们班的学霸苏唯言,有点内向,你包容一下啊,唱歌有点为难她,跳舞怎么样?随便转两圈就行。”
“没关系,我都可以。”
卓远回到她面前,伸出双手,“来吧。”
苏唯言为难,“我不会跳舞。”
卓远笑道:“不用担心,你们班长说了,转两圈就可以。”
苏唯言看向他身后,班长张效正欢快地朝她眨眼睛。
她感激地点点头,朝他微微一笑,配合地开始表演。
一步、两步、三步……踩在柔软的草丛上,清爽的气息萦绕周身,他的手是暖的,呼吸是暖的,脚步也是暖的。
她似乎靠近了一颗小太阳。
游戏在继续,红线依旧在纠缠。
时光的脚步从未停歇,深深浅浅,红线越来越长。
刺耳的声音响起,一切戛然而止。
红线突然断开,在她面前越飘越远,她着急地伸出手,想要抓住。
“别动,马上就好。”耳边是低沉的声音。
苏唯言睁开眼,双手正被周显庭牢牢握住,和冰冷的现实一样,截断了她所有的去路和挣扎。
那根红线,再也抓不到了。
“做噩梦了?”周显庭拂去她眼角的泪痕。
刚刚给她拔针时,她突然伸出手挣扎起来,他只能先制住她。
“好一点没?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苏唯言摇摇头。
周显庭起身送医生,“多谢医生,麻烦你了。”
“周先生客气,我们的职责。不过刚才给你太太检查喉咙时,发现她舌头和嘴上都破了,也肿得厉害,上火比较严重,最近要多喝热水,吃一些败火的东西,忌寒凉和辛辣。”医生十分专业地提醒患者的问题。
周显庭瞥了她一眼,面色淡淡,“多谢,我会注意的。”
她一开始发烧可能因为感冒,后来就是彻底被周显庭吓得,心理因素居多,一连输液三天,终于彻底好了。
由于苏唯言的工作,他们又回到公寓住,之前的吵闹,就像没发生过。
依旧按习惯做饭、吃饭、睡觉、洗衣服,周显庭的衣服比较特殊,一般送到专业的洗衣店洗,但是内衣之类的还需要她手洗。
最大的不同是,他们和普通夫妻一样了,白天各自工作,晚上回到一处。
以前因为还没毕业,她住研究生宿舍,他住明湖山庄,互不干扰,互不过问。
偶尔他来公寓,她就陪他住两晚,现在,像是真正过起了结婚夫妻的日子。
确定留校助教同时读博后,苏唯言的重心放在毕业设计上,这段时间算是他们专业将近六年来最轻松的。
咖啡店装修师傅打来电话,说是工作完成,让她看一下成果。
真是应了招牌上“北极光”的名字,走进咖啡店,就像在看一场绚丽的极光。
长长的墙壁上,石柱上,凹凸有致,流光溢彩,却没有一丝杂乱感,简约典雅,十分适合安静地思考,或者享受。
抬眼窗外,是涓涓流水,正好满足了很多人缺少但极度需要的东西––沉淀。
在喧闹的城市里留下一方安静,苏唯言认为是值得的。
至少,她很喜欢这里。
如果无处可去,她可以留在这里,无人打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