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香四季春》苏风雅

50、50

　　忆江南的日子平淡又甜蜜，他们每日一起睁开眼迎接早晨第一缕阳光，每晚一起躺在床上，聊这些年来心中的天文地理。沈令仪慢慢发现，周刃弹琴、做饭、整理草坪，甚至还愿意同她一起去街边小摊吃烧烤，可，他，再也没有提起画笔。

　　他的身体已经慢慢好起来，他时常会站在一楼廊下看院中盛开的向日葵，也会站在二楼玻璃窗前眺望远处的富春江。他做了很多以前没做过的事情，他勇于尝试，乐于总结。他什么事都能做好，他，就是一次都没有提起画笔。

　　忆江南里有专门的画室，里面有沈令仪一早布置好的书案和笔墨纸砚。她甚至还将《源泉》和《晨》放在最显眼的位置。

　　可，周刃，一次都没进去过。

　　夏末秋初的一个傍晚，天气有些转凉，天边有五彩缤纷的火烧云。沈令仪和周刃躺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摇晃着看晚霞。

　　她突然说，“周刃，云彩真好看啊，你能不能画下来。”

　　沈令仪明显感觉到周刃楞了一下，他那边沉静的很，连青蛙呱呱声都停了下来。过了会，她听见周刃说，“阿仪，彩云易散，好物难得。”

　　这句话的意思，沈令仪知道。可不正是因为难得，所以才要借助大画家的手，让它能留在画纸上，永远地留下来吗。

　　周刃偏过头看她，“阿仪，我不想画了。”

　　沈令仪心里咯噔一声，画画是周刃的生命，比钢琴重要几千万倍。他现在宁愿每天坐在客厅弹不成调的曲子，也不愿意走进画室，提起早已经准备好的笔墨纸砚，将心中所想，眼前所见，下笔落纸。

　　看着周刃的眼睛，沈令仪不知道该说什么。乔司南说过，奶奶去世后，周刃的情绪一落千丈，彷佛一夜之间颓废。他离开周氏企业，回到更重游，重新煮咖啡。

　　沈令仪记得，更重游是周刃的避难所。当初他从国外回来，江郎才尽，又不想回杭州，百无聊赖时，走到更重游，觉得心有灵犀，就盘了下来。

　　周刃拉着沈令仪坐下来，“阿仪，我以后都不想画画了。”

　　坐在他的腿上，温热的体温透过布料，从一个人的身体传递到另一个人的身体。沈令仪微笑看着周刃的脸，瘦削的，没有血色的，棱廓分明的，眼神中也没有了昔日的光芒。

　　不再画画的周刃，不再是疯子画家，没了灵魂。

　　或许是因为小时候的经历，在面对意外和突发情况时，周刃习惯性地选择逃避。他躲在更重游里，以教学生作画、做手工咖啡为生，躲避奶奶去世带来的孤独和无助。沈令仪有些后悔，若是，若是她能提前预知，就不会在这个时刻离开周刃。

　　可是，沈令仪也会想，她可以做周刃的避风港，那周刃，为什么不能做她的避风港呢。她一个七尺男儿，面对这些事情，只知道逃避。就算是小时候的家庭环境影响，一个七尺男儿，也不应该比她更脆弱。

　　眼下，沈令仪也来不及纠结这些问题。

　　住进忆江南这些日子，乔司南明里暗里向她透露过周刃目前在艺术领域的情况。他还有大好前途，既然不愿意进周氏企业，就更要重操旧业，做一个名副其实的画家。

　　艺术领域的事情，沈令仪不是很了解。她只知道，如今这样的生活，不是周刃想要的，和他应该过的。他是画家周刃，不是颓废的疯子。

　　“可以啊，不管你想做什么，我都陪在你身边。”沈令仪调皮地将周刃的脸捧在手心里，“那亲爱的周刃，以后你想做什么呢。”

　　乔司南说过，沈令仪是周刃的药。

　　她在心里向佛祖祈愿，希望能给她一些时间，治好周刃的病，最好是彻彻底底地治好。

　　周刃摇头，“我就想陪在你身边，陪你看日出日落，陪你吹风赏月，陪你吃饭喝咖啡，陪你做任何你喜欢的事。”

　　可是周刃啊，我喜欢的，是你朝气蓬勃的面庞，是你神采飞扬的不羁，是你不屑一顾的眼神，是你全神贯注的神情······

　　这些话，沈令仪没说。她藏在心底，想着某一天，等到合适的机会，再说给周刃听。

　　“好啊，那今天我们做什么呢。”沈令仪歪着脑袋问，“烤面包做小饼干好不好？”

　　周刃眯着眼，有些不信，“你会？”

　　在他的印象里，阿仪不会做饭，对厨房里的一切，都不熟练。

　　沈令仪掏出手机，在他面前晃了晃，“查啊。”

　　周刃笑，“还是我来吧，你给我打下手。”

　　“好嘞。”沈令仪从周刃腿上跳下来，拉着他的手走到厨房，“那，工具早就给你准备好啦。”

　　周刃喜欢做饭，也喜欢烤面包，忆江南装修的时候，沈令仪充分考虑这一点。整个厨房宽大明亮，纤尘不染。案板又大又平，餐具工具应有尽有。比更重游的厨房和工作台更大，工具更齐全。

　　周刃走过去，拿起挂在门后的围裙。一黑一白，黑的穿在自己身上，白的递给阿仪，“那，我们开始啦。”

　　沈令仪点头，“今天做什么饼干呢，小熊饼干好不好？”

　　上学的时候，学校小卖部有一种小熊饼干，沈令仪很喜欢吃，几乎每个星期都要买上一包，放在抽屉里，嘴馋的时候掏出来一块送到口中，又甜又香。

　　沈令仪接过周刃递来的围裙，套在身上，伸着胳膊到脖颈处系绳子。周刃悄无声息走过去，从她手里拿过绳子，在她身后，轻轻打了个蝴蝶结。然后低头吻上那一片雪白，温热气息充斥在沈令仪身后，痒痒的。

　　“那，我们开始吧。”做了坏事，周刃还不承认，故意耍赖，装作不知情，慢悠悠走到案板前，“阿仪，请你帮我拿五个鸡蛋。”

　　沈令仪红着脸，瞪了他一眼，扭头去冰箱里拿鸡蛋，然后撅着嘴走到他身边，“那，给你。”

　　周刃撇着嘴笑，薄唇凑过去，贴上她的红唇，轻轻一点，触电般的，“好阿仪，不生气啦。”

　　沈令仪扑哧一声笑出来，这才打算原谅他。

　　“我们什么时候请乔司南和钟情来忆江南做客，他们也有段时间没看见你了。”沈令仪趁机提出这件事，“我也想乖宝了。”

　　“你想小孩子，我们可以生一个啊。”周刃没抬头，专注于面粉。

　　沈令仪知道，他这话是不想看见乔司南的意思。乔司南的电话他接，乔司南的信息他也回，只是一旦提到画画，周刃会立刻打断话题，还拒绝了他来做客的请求。为此，乔司南很焦急，和沈令仪说过几次。

　　“可是我们还没有结婚啊，周大画家。”沈令仪接着他的话问了句。

　　其实，结不结婚，从上次离开后，沈令仪已经没有多少心思。她目前最重要的事情，是抓紧时间找到工作。周刃虽然有一些积蓄，可人不能坐吃山空，她也不能一直留在忆江南。

　　他们，都要过上正常人的生活。

　　每天有所期待，有可忙碌，有些收获。

　　“是啊，我们还没有结婚。”周刃这才抬起头来，“那，阿仪，你想要什么样的求婚仪式。”

　　周刃虽然是个艺术家，却一点也不浪漫。沈令仪曾经羡慕过欧阳益给李跃准备的告白仪式，也羡慕过静静的结婚仪式。她也曾在心里幻想过无数次属于自己的求婚仪式和结婚典礼，她知道周刃不善于表达。

　　“周刃，你还记得你的个人展览吗？”沈令仪放下搅拌器，走到周刃身边，看着他的眼睛问，“我希望你能在展览上向我求婚。”

　　周刃是画家，她希望周刃能将自己画在纸上，希望他能办一个属于周刃，又属于沈令仪的专题展。这是沈令仪内心深处的小小愿望，她觉得，这样，她和周刃，就能紧密联系在一起，就能永不分开。

　　“阿仪，我刚说过，我以后都不再画画了。”周刃有些迟疑，但还是说了出来。

　　两个人交往，相处，最害怕的就算各怀心思，有想法不及时沟通。沈令仪庆幸，她和周刃之间，经常都是心里如何想的，就如何说。

　　“我知道，可是为我破例一次，也不行吗？”沈令仪可怜兮兮地求周刃。

　　周刃虽然不善于表达，可他心软，特别是在面对沈令仪的时候，他通常都是心软。“阿仪，我考虑考虑。”

　　沈令仪很开心，这说明，在周刃心里，他也没有，也不想放弃画画。他方才说的，以后都不再画画的那些话，都是心理在作祟。

　　“如果你想画，我能不能提一些小小的要求呢。”沈令仪眨着眼睛，大胆问。

　　她可不想在自己的求婚仪式上，有任何不和谐的因素出现。

　　周刃点头，开始做饼干。

　　沈令仪重新拿起捣蛋器，将鸡蛋一个个打碎壳，将蛋黄和蛋清分开，放在大碗里，搅拌。过了几分钟，黄澄澄的，冒着白色泡沫。

　　然后，她站在厨房，后腰轻轻靠着案板，看周刃一丝不苟低头做小熊饼干。

　　沈令仪很怀念，如此全神贯注的周刃。她甚至有些后悔，若自己也会画画，就可以将眼前这一幕画在纸上，让周刃亲眼看看，此刻，他的身上，散发着何种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