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香四季春》苏风雅

37、37

　　冬天来得太快，雪也下得足够大。

　　这是个寒冷的季节，沈令仪站在山寺中看楼下行人走来走去。灯红酒绿、车水马龙，她想起周刃下午发信息说晚上要加班。她想不明白，一个画家，不好好待在家里创作，整日待在工作室里忙什么。之前去乔司南家的时候，她偶然问了句工作室的事情。乔司南可能是没想太多，说了任思思也在工作室里。

　　话出口，乔司南又觉得不该说，气氛有些尴尬。沈令仪也不是故意找茬，笑，“那挺好的啊，他们都是艺术家。”

　　艺术家在一起，才能碰撞出思维的火花嘛。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沈令仪学会了隐藏。

　　任思思有很多种方法留在周刃身边，从前她能在更重游当服务员，现在也能入股周刃工作室，做专业画家。

　　她决定去找周刃，看看那里到底有什么样的火花，吸引着他，三天两夜不回家。

　　这是沈令仪第一次去周刃的工作室。

　　她收拾东西，拿了钥匙，打车去的。她在对面的咖啡店里喝了一杯咖啡，还给办公室里的人都打包了甜品。她拎着袋子出现的时候，里面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周刃在画室里。

　　沈令仪微笑着将甜点放在桌子上，笑眯眯进了画室，周刃在里面，任思思在里面，乔司南在里面，袁青青也在里面。他们在讨论，那是沈令仪听不懂的世界。

　　后来，沈令仪不止一次地问自己，为什么乔司南那个商人都能理解，你就是不会。不会就不会吧，还要闯进人家的画室，闯进他们的世界里。

　　干嘛呢，自讨苦吃。

　　沈令仪也知道，周刃和任思思之间没什么，也不可能有什么。他们在一起工作，完全是因为工作。可是她亲眼看见两人那样近距离地靠在一起，晚上回家的路上，忍不住问周刃，“任思思都对你做了那样的事情，你怎么还让她留在工作室。”

　　这已经不是她第一次和周刃讨论任思思的事情了。

　　周刃说，“她有才，能给工作室带来收益。”

　　到小区楼下，车停下的时候，沈令仪打开车门，一句话没说就往学校走。周刃下车来拉她的胳膊，“阿仪，现在是做工作室，不是我一个人，必须要找更多有能力的人。”

　　沈令仪转身质问他，“周刃，你已经是著名的画家了，你赚了那么多钱还不够吗。明明你一个人都可以的，为什么还要办工作室。”

　　实际上，从他们有办工作室这个想法的那天起，沈令仪就一直很疑惑。以前的工作方法不好吗，一个人负责画，一个人负责销。大家都越来越好，为什么还要去折腾。

　　这就是沈令仪和周刃的问题所在，周刃是个疯子，想要不断地尝试、创新、折腾，沈令仪想要稳定，舒心，安宁。

　　“阿仪，我觉得我们需要时间，静静。”

　　这是周刃第一次说这句话，沈令仪记得很清楚。他们站在小区门口，北风呼啸，刮得脸生疼。她穿着黑色羽绒服，周刃穿着白色羽绒服，他们手拉着手，说需要冷静，需要时间······

　　那天晚上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

　　沈令仪倔强地点头，含着泪转身，一步未停，径直走进学校东门。

　　她躺在床上，捂在被子里流眼泪。

　　沈令仪想不明白，为什么其他的任何要求都可以答应，为什么就在这一个问题上，要弄到如此程度。她怎么也想不清楚，冷静就冷静吧。

　　她开始安安静静上课，不去山寺，也不去图书馆，整日待在宿舍吃外卖。一天过去了，两天过去了，第三天的下午，乔司南打电话来说，周刃出事了。

　　沈令仪赶到的时候，周刃在酒吧里醉的一塌糊涂。服务员说他从昨天夜里喝到今天早上，也不知道去卫生间吐了多少回。

　　“周刃，起来，回家。”沈令仪站在周刃面前，就说了这一句话。

　　周刃果然很听话，摇晃着站起来，乖乖跟着她走。

　　乔司南开了车，送他们回山寺。

　　“阿仪，周刃还是离不开你。”

　　他显然知道他们吵架了，沈令仪听见他说这些，就猜到了。她没搭话，乔司南说的不对，这世上，没有谁离不开谁。离开周刃的那两年，她不是活得好好的。努力学习，认真上课，拿到学历，接点兼职，养活自己。从上大学后，她一直做的很好。

　　虽然，在外人看来，多少有些狼狈。

　　他们一起把周刃送回家，安顿好，乔司南拿了车钥匙准备离开，沈令仪跟着他也要走。乔司南停下来，站在玄关处，看站在沙发旁提包的沈令仪，“阿仪，你也要回去？”

　　沈令仪点头，“我回学校，你不用担心。”

　　其实，她心里清楚，乔司南哪里是担心她，他担心的是躺在房间里的周刃。可她还是笑着说，“我最近都在学校住的。”

　　乔司南放下钥匙，他有些发福了，脸上多了些肉，没有了以前的轮廓，显得有些慈祥。沈令仪看他站在昏黄的灯光下，想起他已经是乖宝的爸爸这个事实。

　　可不得慈祥嘛。

　　“他们说，周刃喝醉后，一直在喊你的名字。”乔司南又开始打感情牌了。

　　“我没听见，我不相信。”沈令仪也固执起来，“你不要想方设法劝我，我今天不会留下来。”

　　我不会留下来，至少今天晚上不会。我又不是你们请来的保姆，我现在，不想看见周刃。

　　“阿仪，如果是因为任思思，我觉得你大可不必。”乔司南面露难色，“周刃和她，你也知道的，绝不可能。”

　　沈令仪笑，绕过乔司南，推开门，走出去，回头，“我不知道，你也别打保票。”

　　我们都不是神仙，都不能预知未来。

　　她按了电梯，再也没回头。

　　你们这群人，为了钱，为了利益，有着血海深仇的人都能一起工作，还有什么是做不出来的。沈令仪苦笑。

　　半夜，周刃醒了，头疼欲裂。打开灯，屋内一片漆黑。走到客厅，还是一片漆黑。走进画室，灵感来了。《黯淡》，是他人生中，第一次以女孩子为主题的作品。在这个凌晨诞生。他提笔，想起阿仪，眉梢眼角，跃然纸上。

　　这幅画，让周刃又火了一把。

　　人们都说，是他的突破，没想到一向薄情寡淡的周疯子，竟然还有为情所困的时候。希望中透着绝望，绝望中蕴含着希望。

　　这个时候，他们已经冷静三个星期了。沈令仪不知道这回事，还是刘光告诉她的。上午上完课，放学去食堂吃饭路上，刘光跑上来打开手机，给她看了篇访谈。

　　沈令仪撇开眼，望了下，看见一幅画。

　　一个女孩子，长头发，穿着黄色的裙子，走在绿色小道上，身后是夕阳，眼前是路的尽头。这样阳光明媚的一幅画，偏偏名字叫《黯淡》。

　　她看了眼右下角，写着两个字，周刃。

　　刘光说，“没有你，他黯淡了。”

　　沈令仪讽刺，“我看人家活得好好的啊。”那条黄色的裙子，沈令仪记得，她也有一件。可即便如此又怎么样，她无法容忍，也不能接受。

　　她想要周刃做出选择。

　　最后，周刃真的做出选择了，他退出周刃工作室。一个没有周刃的工作室，怎么还能叫“周刃工作室”呢，所以乔司南很恨她。

　　乔司南曾经不止一次说过，“阿仪，你很自私。”

　　受害人明明是周刃，他都能接受，你为什么不能。你毁了他的事业，他的前途。

　　乔司南忘了，要不是任思思，她和周刃，也不会分手。她也不用苦等两年。那件事，从头到尾，她，沈令仪，也是受害者。

　　工作室解散后，周刃工作依旧，乔司南也依然有收入。沈令仪很不明白，事实都已经证明了，你们搞那个工作室根本是多此一举。当初为什么还要搞，现在为什么又还在后悔。

　　沈令仪也想不明白，当时为什么一根筋，坚持要这样做。后来分手了才弄清楚，或许就是一种小情绪吧，想看看在周刃心里，到底是自己重要，还是任思思重要，还是钟情说的那样，只有画画最重要。

　　钟情知道这件事后，约沈令仪喝咖啡，一见面就说，“阿仪，还是你比较厉害。”

　　沈令仪知道她这句话的意思，在工作和感情之间，这一次，感情获胜。可不试一试怎么知道呢，她只是比钟情多走了一步，让周刃做了选择。

　　做了选择的周刃，比开工作室那会，有更多的时间专心创作，也有更多的时间停下来陪沈令仪吃饭。山寺才有了家的味道和温暖。

　　有一天夜晚，他们坐在餐桌前吃饭，周刃看着坐在对面的沈令仪突然开口，“阿仪，你说的对。我之前太想挣钱了，走错了路。”

　　沈令仪很感谢他能明白自己的苦心，一个艺术家，若是身上全是铜臭味，那，离失去艺术也不远了。任思思只是她的借口，她最终想要的，是一个全身心投入艺术的画家周刃。而不是为了那些流量、金钱，被乔司南安排着接采访的工作室老板。

　　庆幸，他最终找回了真正属于自己的那条路。

　　当然，乔司南家隔壁的那栋别墅，也不在周刃的规划中了。

　　沈令仪安慰他，忆江南很好，适合我们去度假。我听奶奶说，那里的鲥鱼很鲜美，下次去我们一定要尝尝。

　　周刃点头。

　　他们也因此，逐渐和乔司南来往少了。

　　可沈令仪却经常想起乔司南，因为参加工作后，她要坐地铁，每天都经过“乔司南”地铁站。她鼓足勇气，发了条短信，乔司南回了。到这一刻，往事才真正的，冰释前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