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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2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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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刃的公寓在沈令仪学校南门外,29楼,三室一厅。一间卧室,一间画室,还有一间一直空着,里面放了些什么,连乔司南都不知道。那间房门紧锁,乔司南来的时候,从未看过里面的样子。
他离开后,周刃将自己锁在那间房子里,连同《晨》和《源泉》。
周刃想起同阿仪分手的那个夜晚,在医院躺了半年,终于养好身体,他回到更重游,想看看她过得如何。他站在红绿灯旁等,看见阿仪同室友们说说笑笑走过来。他想起阿仪说的话,她肯定是伤心透了,恨死了那个叫周刃的男人,才一刀一刀割着自己的心,说出那些残忍的话。
他,自私凉薄。
一边希望阿仪忘记自己,一边暗地里安排所有的事情。他的手机里珍藏着阿仪穿着学士服的照片、在光明顶的照片,还有做钟情伴娘的照片……
周刃每天对着这些照片,将沈令仪的样子化在笔锋。现在,连他自己都觉得,眼前这个人,是疯子。
乔司南将画放在车后座,转身走进驾驶室。不用看就知道,肯定又是与佛家故事有关。也不知道周刃这个人是怎么了,自出事后,就一心向佛,藏在寺庙里,整日研究佛经。阴差阳错,现在竟然供不应求。
沈令仪故意落在最后面,看身后送客的任思思,“好久不见,你还是一如既往的好看。”
她第一次违心夸人,也不知道说的对不对,但是一点也不心虚,静静站着,等任思思回应。
任思思站在门口,亭亭玉立,看着转身回头的沈令仪,“没想到你还是来杭州了。”
任思思还真是打心眼里佩服眼前这个女人,她很惊讶,经过了这么多事情,受了那样严重的大家,她竟然还能同在更重游一样,眼神清纯、一张脸干净得像西天莲花。
“是不是很吃惊,像我这样的人,被分手了,还能厚着脸皮追过来。”沈令仪脸上挂着笑,眉眼细腻,弯如新月。
一开始,沈令仪以为任思思只是在更重游勤工俭学的服务员,还经常对周刃和欧阳益说,要多关注这个可怜的女孩子。谁知道,她竟然摆了那么大一盘棋,在更重游的所有人,都是这盘棋里的一枚棋子。
或许是因为太喜欢周刃了,一想起周刃对她的千般好,任思思心里就难受,她脸上表情变得狰狞,“就算你找过来又怎么样,周刃不还是死了。”
周刃死了?!从静静和乔司南的反应中,沈令仪多少猜测出一些,她只以为周刃是出了事,或者是在韬光养晦,从未想过他死了。
任思思就想要这个结果,她听说周刃死的时候,在家里哭了三天三夜。她一直很想看看,周刃放在心尖上的这个女人,听说他死了,会有什么反应。
只要沈令仪心痛,她今日目的也就达到了。
沈令仪脸色煞白,方才还很镇静的,现在已经方寸大乱。刘光见她一直没出来,折回来看到眼前这一幕。他已经在下一层楼等了一会,听到了两人的对话。他从前也想过,沈令仪肯定是经历过一场痛彻心扉难以忘记的恋爱。只是他没想到,那个人已经死了。
他走到沈令仪身后,笑着对任思思说,“你好!同学们还在楼下等着,我们回学校去了。”然后拉着沈令仪下楼。
一路上,沈令仪都没说话。刘光拧开一瓶矿泉水递过来,也被她拒绝。她一直在想,周刃的墓地在哪里。她要亲眼看一看,看到了才作数。
她想起周刃曾经带自己去过的墓园,那里埋着他的妈妈。沈令仪想,周刃那么爱他的妈妈,肯定和他的妈妈埋在一起。
周末,社团要去凤凰山徒步。沈令仪没有报名,她一个人循着记忆,找到了那座墓园。半山腰上,黑色墓碑一个挨着一个。他果然和妈妈在一起。
周刃的墓碑上只有四个字:疯子周刃。
十一月了,树叶都变黄了,一片又一片的枯叶落在墓碑上。沈令仪伸手去拾起所有的树叶,又将两座墓碑清理干净。她坐在周刃面前,流着眼泪说了很多话。她本不想哭的,可说着说着控制不住,眼泪落在墓碑上,湿了一大片。
她说,“周刃,你走后我在更重游等了你半年多,后来有人跟我说,更重游被卖了。那天,我站在更重游门口,很想将墙上的画、门上的风铃,更重游里所有的东西都带走。可欧阳益说,这些也都跟着一起卖了。我当时就想,你怎么不把我也卖了呢。”
她说,“毕业旅行,我和室友去了黄山,在迎客松那里看到你的照片。我本来都要忘了你的,可是看到你的照片又想起你,想起你背着我时后背上的温暖,想起你在更重游做百香四季春的样子,想起你提笔画画的神情······你既然要我忘了你,为什么还要留下照片。为什么还要安排乔司南替你去参加我的毕业典礼,为什么还要安排钟情替你送婚纱给我······”
她说,“周刃,有好几个男孩子喜欢你的阿仪,你能不能回来,就像那次在图书馆门口一样,不要让她被其他人抢走。”
······
她说,“周刃,我真的很想你。”
枯黄的白杨树叶,被沈令仪小心夹在《查令十字街84号》中。后来,每个周末,沈令仪都会去墓园看周刃。从深秋到初冬,从暮冬到早春。她收集周刃墓碑上所有的东西,当作是周刃送给自己的礼物。
她还在旁边种了一株蔷薇花。
清明节的最后一天,周刃去墓园扫墓。为了避免被人打扰,他特意选在最后一日。已经有一年时间没来这里,墓碑四周却纤尘不染。周家人不会来,周刃立刻意识到,是阿仪来过。他打电话问乔司南,“阿仪是怎么知道墓园的?”
乔司南正在开会,根本不知道这回事。况且,沈令仪,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联系他和钟情了。他捂着手机小声说,“我没说过,阿仪已经有段时间没来找我了。”
周刃问,“你有事瞒我?”
最近这段时间,乔司南有些奇怪。每次来找他都是拿了画就走,不再像以前那样,问他很多事情,也没再提起阿仪。
乔司南该如何解释,他的确有事情瞒着周刃。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无非就是任川在背后搞的鬼。他之前不想周刃知道,也是想他能专心创作,不受打扰。任川的目的,大家都清楚。周刃在艺术界消失两年,音讯全无。大家都以为他死了,实际上,他只是换了个名字,事业照样风生水起。乔司南想,一直找不到周刃,任川肯定会放弃的,也就没将这些事情告诉周刃。
“周刃,我来处理。”乔司南知道周刃唯一不放心的就是沈令仪,只有沈令仪安然无恙,他才能专心。
“我要去见阿仪。”周刃隐约觉得,乔司南在遮掩什么,他遮掩的东西,和任川、阿仪有关。他看着墓碑旁冒着新鲜绿叶的蔷薇,下一秒就想出现在阿仪面前。
“周刃,你这样只会功亏一篑。”乔司南担心他想不开,做出一些让自己后悔的事情,拿着手机冲出会议室,一边快步走一边提醒周刃。
功亏一篑?他周刃,什么都不缺,活到今日,问心无愧,唯一愧对的,就是经常来这里看他的沈令仪。他能想象到阿仪看见自己的墓碑的伤心,也能体会到那种痛彻心扉。周刃冷着脸问乔司南,“《源泉》是她留给你的,你为什么要送到我家里。”
她留给你,只是想让《晨》和《源泉》在一起。你却将它们送到我面前,就是为了提醒我,阿仪已经忘了我,彻底做了了结。
这些话,周刃没说,但是他知道,乔司南会懂。在他最困难的时候,连周兴明都抛弃了他,只有乔司南,一直陪在他身边。这份恩情,周刃铭记于心。
乔司南沉默了好一会,“是任川,他一直在找你。前段时间,他找到了阿仪。”
清明节,沈令仪惦记要要来给阿姨和周刃扫墓,回家待了两天后就急着赶回学校。下火车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多钟,她直接打了车到墓园来。她提着行李箱,一步一个台阶往上走。里面装着她从老家带来的栀子花,特意装在保鲜袋里,放了露水养着。一路上都不敢有任何磕碰,就是希望周刃也能闻到花香。
后来,沈令仪一直很后悔,后悔那天不应该匆匆忙忙赶到墓园。要是她听妈妈的话,在家多呆一日,坐第二天的车回学校,应该就不会遇见周刃了。不会遇见周刃,也就一直以为他死了。他死了,她就能慢慢忘记这个人,开始新生活。也就不至于,轮回好几年,还是要分开。
行李箱还抱在怀里,她站在石头垒砌的过道中,和转身往回走的周刃撞个正着。
出门前,妈妈还叮嘱过,“阿仪,你和周刃已经分开有些时间了,要好好待自己。身边如果有合适的男生,也可以考虑。”
她当时还在想,合适的男生吗,刘光应该算一个。
行李箱掉在地上,她着急忙慌地去扶,打开盖子查看里面的栀子花。从怀里摔到地上,保鲜袋破了,营养液洒了,行李箱湿漉漉的。栀子花散落在箱子里,花香四溢。
沈令仪很喜欢栀子花,比蔷薇花还喜欢。因为栀子花香气浓郁,能持续很长时间。她捧着零碎的栀子花,双眼湿润。无论她如何小心呵护,栀子花瓣还是有一些枯黄。
她看着周刃,眼泪落下来,打在手中的栀子花瓣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