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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2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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斋饭,味同嚼蜡。
沈令仪不想在佛门重地浪费粮食,一口一口慢慢咽下去,然后匆匆离开,一个人去坐回学校的地铁。
她忘了一路同行的刘光。
周末,地铁上乘客很多。好不容易挤进去,连个站脚的地方都没有。她缩在人堆里,一只手拉着挂钩,一只手扶着靠柱。
她很想问乔司南,腾出一只手去背包里掏手机,想起乔司南说过的那些话,知他肯定不会轻易告知,只好作罢,继续扶着柱子,听报站员甜美的声音。
一路折腾回到学校,浑身无力,她直接回了宿舍,躺在床上。心里燥热,难以呼吸。可是学校附近没有更重游,也没有百香四季春。
她在床上躺着,等夜深人静。
头疼,沈令仪爬下去,从包里掏出手机。群里龚静静说今天和老公一起出去玩,遇见了以前的同学。
李跃说今天欧阳益来南京了,他们刚吃完火锅回来。
赵琳说没想到研一学习任务这么重,她还在更重游啃书本。
沈令仪知道赵琳是故意的,她说乔司南的盛大婚礼,说户外徒步社团的事情,还提起今天在灵隐寺看见的小沙弥。她本无意于赵琳争抢,说到最后还是没能忍住。
【今天,我在灵隐寺,看见周刃了。】
世界,万籁俱寂。
她们都以为,这么长时间过去,沈令仪应该忘了周老板的。
无人回话。
这是沈令仪最期待的结局。
无人劝慰,无人打扰,就让她一个人,安安静静地,思念周刃,忘记周刃。
赵琳正在更重游里等张臻,看见群里的消息,一开始还兴高采烈地同张臻分享,看到最后一句话,脸上顿时了无生趣。
她抬头看正在操作台后面忙碌的张臻,突然就开始,同情沈令仪了。
前男友,她有好几个。每一次分手,通常只需要伤心难过一个月,从未像沈令仪这般,都快两年了,还惦记着周老板。
赵琳之前还以为,沈令仪会从自己身边抢走张臻。李跃劝她,她还不相信。如今看来,完全不需要担心。
因为她们都看清了一个事实,沈令仪的心里,只有周刃一人。
她肯定是太思念周老板了,才会认错人。
大家都以为,是沈令仪眼花了。
龚静静没忍住,劝沈令仪,“仪仪,夜深了,睡吧。”
李跃也跟着劝,“令仪,先好好睡一觉,有什么事,明天早上再说。”
她们都不知道,在说完最后一句话后,沈令仪已经关了手机,闭上眼睛。
她看着头顶的星空傻乐,灵隐寺还真是灵验。她给自己许的心愿,还没出寺庙,就实现了。她甚至想立刻爬起来去还愿。
耳边长时间没有声音,张臻抬起头问,“怎么不说了?”
赵琳说,“小仪仪说,她在杭州的灵隐寺看见周老板了。”
周老板?张臻知道,应该就是这家咖啡店的前主人,就是那天夜晚出现的人。他苦笑着问,“你之前不是说他去世了?”
“是啊,我们宿舍几个人,除了小仪仪,大家都知道,周老板走了。”赵琳说着叹气,“还跑去寺庙里求神拜佛,真是太为难她了。”
沈令仪开始认真学习,积极参加周末的徒步活动,还很热情地同身边人打招呼,主动加入同学和社团成员之间。她的白纱裙在眼前晃啊晃,刘光有些傻眼。
灵隐寺,果真如此灵验?!
和任川约定的日子到了,沈令仪打了个车过去。到了目的地才知道,这里应该是他的工作室,名字叫川流不息。
百川东到海,何时复西归。川流不息,永不停歇。
这名字取得好,只是不知道在这间工作室里,川流不息的到底是艺术家的灵感,还是其他的东西。
在沈令仪的印象中,任川五十出头,油头粉面,身材发福,一看就是个被利欲熏心的画家,没想到工作室竟然别有一番风味。
红花梨木的纯中式家具,四周角落有文竹翠柏,眼前桌子上摆着一盆菖蒲,底座是东晋永和九年的古砖。
所谓的艺术家,果然会折腾,借古玩文珍粉饰妆点。
前台引她来会议室,倒了一杯茶后便出去忙。沈令仪坐在这会议室中等,从早上九点等到十点,再到十一点,任川还在忙。刚到的时候,前台就说了,任老师今天上午有会议。她一点也不着急,有的是时间看。
若不是上次在乔司南的聚会上,任川提起“周疯子”三个字,沈令仪恐怕这辈子都不会认识这个人。来之前,她做了功课,在网上将任川这个人了解得一清二楚。
任川,提倡回归自然,回归中国古典传统文化,擅长儒释道,古典诗词,近两年在艺术界声名鹊起。
会议室墙壁上挂着任川的自画像,沈令仪想起更重游里任思思的那张眉眼,再对上眼前这幅画,恍惚间,好像明白了什么。她还在琢磨,玻璃门被推开,任川出现在眼前。
沈令仪看了眼墙上挂钟,11点10分。
“让沈小姐久等了,实在是不好意思,今天会议太多。”任川走到沈令仪面前,一脸抱歉。
在灵隐寺看见周刃后,其实已经没有必要再来见任川了。可好像冥冥之中自有安排,来之前的夜晚,沈令仪在网上查任川的信息时,发现他育有一女,与自己年纪相仿,读的是同一所大学。她一下子想起,更重游的任思思。
周刃说,他是被设计的,是有人要害他。
沈令仪当时还以为,这些都是他编出来骗人的谎话。她那时候气急败坏,忘了周刃是从不屑于撒谎的画家。
她看着眼前慈眉善目的任川,脑海中浮现出远在老家爸爸的相貌,还有那天在乔司南家里聚餐时,所有人看见任川后的模样。
沈令仪笑着站起来,“任老师客气了,在您百忙之中叨扰,实在是惭愧。”
任川手中拿着只玉烟斗,举手投足间,尽显成熟艺术家风范。沈令仪学古文字的时候,接触过一些文物,一眼便看出这烟斗价值不菲。昆仑玉质地细腻,花纹完整无瑕疵,上方盘踞一条栩栩如生的螭龙。
“这眼看着到饭点了,要不我们边吃边聊?”
边吃边聊?沈令仪笑着答应,“让任老师破费了。”
吃饭的地方在工作室旁边的一家酒店,一眼望过去,无论装潢,还是气氛,同川流不息如出一辙。沈令仪跟着任川走进去,享受了一次VIP待遇。
一切都是事先准备算计好的,都到饭点了,饭店里竟然没一个用餐的。服务员轻车熟路,将两人引到临窗位置。
沈令仪看着窗外修竹,笑着感谢坐在对面的著名书画家,任川。
她也不客气,点了很多想吃的菜,一边吃一边听任川滔滔不绝。
从出生到今天,事无巨细,任川像交代家事一般,将自己剖了个干干净净。沈令仪专心致志吃饭,很少搭话。等到任川终于口干舌燥,她放下筷子,“读大学的时候,我经常去周刃的更重游读书学习,在那里认识了一个好朋友。巧的很,她也姓任,和您是本家。”
任川眉头皱了皱,“那还真是缘分,你这位朋友现在在哪里?改天有时间请她一起来吃饭。”
身边的人很奇怪,但凡有事,就要一起吃饭,一边吃饭喝酒一边高谈阔论,到最后白白糟蹋粮食。沈令仪不喜欢成年人动不动就拿吃饭说事的套路,“吃饭”这么美好的动作,若配上肮脏的心思,便流于俗套。
“好啊,她现在应该也在杭州,改天我叫她一起来向您学习。”
一顿饭下来,沈令仪只提过“周刃”一次,任川似乎忘了她来的目的,全程都在讲个人奋斗史。出门时,沈令仪瞥见对面角落里有个摄像机,假装没看见,大大方方和任川说再见,然后打车离开。
第二天一大早,她还没起床,就接到了乔司南的电话。他劈头盖脸地问为什么,沈令仪回你心知肚明。
是啊,大家都心知肚明的事情,何必还要问,问清楚了,到最后连朋友都做不成。我们就这样相忘于江湖,互不打扰,不好吗。你不愿说,我自己去查。以后会发生什么,与你无关,我也毫无怨言。
就这样,不好吗?
“沈令仪,你这样糟蹋自己,是想让周刃死不瞑目吗?”
乔司南最终还是没忍住,歇斯底里。
沈令仪能想象到他今日一早睁开眼,看见新闻的表情。“前些日子,在灵隐寺,我看见他了。”
手机那头一阵沉默。
你们都说他不得已,都说他死了,可为什么,我明明看见他了呢。你们所有人都会撒谎,佛祖总不会撒谎。
“你要是想知道答案,就让周刃自己来问我。”她说完,挂了电话。
乔司南来学校的时候,沈令仪正在教室里上课。他的白色奥迪停在教学楼门口,沈令仪接到电话走出去,同学们都看见了。乔司南带沈令仪到自己家里,半山腰的白色别墅,三楼是他存放画作的地方。
整个工作室,空空荡荡,只剩下《晨》。
沈令仪站在正中间,透过玻璃窗看外面,隔壁那一栋,是周刃的家。她推开门往外跑,一路狂奔,在大门外停下来。
眼前这白墙红瓦,的确是周刃的家。这栋别墅最东边那个房间,是一直锁着不让任何人进出的女主人的卧室。
乔司南能带她来这里,说明周刃不在。
沈令仪站在门外,想起国庆节前在学校看见周刃姐姐的场景。成功的企业家,杰出校友。她坐在台下听主席台上身姿优雅,气质不凡的女董事长侃侃而谈。
宣讲会结束后是招聘会,沈令仪拿着空的招聘单排队。轮到她的时候,工作人员看着一片空白,耐着性子问什么专业,应聘哪个岗位。
她指着坐在后面休息正准备起身离开的董事长说,“我想见周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