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香四季春》苏风雅

21、21

　　隔着一条马路，就在路对面。

　　等红绿灯的时候，沈令仪想起最后一次见周刃的情景。

　　也是这样深邃的夜色，隔着一条马路，他站在路对面。

　　她们几个在说话，沈令仪一直盯着路对面看。她害怕，害怕一个不留神，周刃站在对面，她没看见，错过了。

　　只是那时候，空气中有清风送蔷薇花香飘过，现在，除了汽笛声、嘈杂声，什么都没有。

　　绿灯亮了，沈令仪跟着人群往前走。对面也有人过来，她看着每张脸，想起周刃。

　　每张脸都像他，每张脸又都不是他。

　　龚静静说，“仪仪，快点。”

　　她才回过神，抬脚跟上去，身后车流人潮依旧。

　　吃完饭，龚静静要留下来，和大家一起睡觉。她老公，那个黄山上的小警察，开车离开的时候问了一句，“你是周刃的女朋友？”

　　沈令仪点头，“以前是，后来分手了。”

　　小警察没说话了，坐进车里，加入车流，拐了个弯，不见踪影。

　　龚静静忙着道歉，“仪仪，对不起，他不是故意的。”

　　沈令仪无所谓地笑着，“哎呀，没什么啊，这点小事。”

　　对于周刃，她从不提起，也不避讳。旁人若问起，她笑着解释。若无人注意，她就悄悄藏在自己的回忆里。

　　洗漱结束，躺在床上睡觉的时候，她们开始聊天，说上学时候的事情，说读研究生的事情，说工作的事情，后来，也不知道是谁提起的，说到男朋友。

　　赵琳开始骂骂咧咧，她那个在母亲节劈腿的前前男友，然后又开始批.斗那个为了攀高枝去首都的前男友。

　　大家听着都笑了，笑着笑着，开始流眼泪。

　　大学四年，是很多人人生中最难忘的时光。我们第一次离家，第一次住宿舍，第一次交朋友，第一次出去旅游······

　　很多个第一次，都是在这段时间里发生，然后遗忘，最后被怀念。

　　然后，赵琳要李跃说说欧阳益的事情。

　　沈令仪想起来，同欧阳益认识，已经三四年了，比和周刃认识的时间还长。可这些年，她的世界只有周刃一个人，现在若让她说说欧阳益的一两点，她是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的。

　　好在，李跃记得。他，是属于跃跃一个人的。

　　这世上总有一个人属于另一个人，也肯定有一些回忆属于你，所以，不要着急，不要羡慕，安安静静做自己，努力学习，认真生活。不是有人经常会说，你若盛开，清风自来。

　　沈令仪在等待周刃、寻找周刃、回忆周刃的这段时间里，从大学到硕士，从一个城市来到另一个城市。在这个过程中，她逐渐成长，慢慢成熟。

　　李跃缓缓说起两人之间的趣事，平淡却很温馨，是沈令仪羡慕却没办法得到的。应该说，是余下三个人都羡慕的。

　　赵琳爱的轰轰烈烈，每场恋爱都是情不知所起，而一往情深，然后像烟花，瞬间熄灭。龚静静只谈过一场恋爱，刚开始，就要步入婚姻殿堂。沈令仪，在一场恋爱中，耗尽心力，“回味悠长”。

　　李跃说话的时候，整个房间都很安静，大家沉浸在她的声音里，想象他们的故事，虽然在这个故事里，所有人都是旁观者。

　　大一刚入学没多久，沈令仪给室友们看过手相。

　　赵琳会拥有好几场恋爱，最终留在本地，找了个门当户对的男人，相伴终身。龚静静回到老家，与相亲对象结婚生子。李跃，细水长流，平安到老。

　　如今看来，完全符合。

　　只是，她自己，说好了要与兴趣相投、知情知趣的人，谈一场海誓山盟的爱恋，到最后，南辕北辙，没一点符合。

　　沈令仪看着头顶上的天花板，橘黄色灯光洒满整个房间，她咧着嘴苦笑，听到赵琳问，“小仪仪，张臻最近有没有联系你啊？”

　　“啊？”沈令仪想起来，更重游的张臻，前不久才打过电话，要不是赵琳提起，她已经快忘记这个人了。

　　“没有，刚开学，学校的事情一大堆，我都没时间和以前的朋友联系。”沈令仪撒谎了，张臻不是她主动联系的，可她主动联系了乔司南，还有好多，周刃之前的那一帮朋友。她给每个人打电话，问周刃的消息，挨家挨户去拜访，打听周刃的过往。

　　刚到杭州的这一个月，她像个疯子，四处打探周刃的消息。

　　赵琳“哦”了一声，转过身去问龚静静，明天就要结婚了，有什么感想。

　　沈令仪也想知道，结婚有什么感想。当年她坐在更重游的窗户下，看外面西墙旁拍婚纱照的男男女女，听周刃说要安排乔司南来帮忙拍婚纱照，虽然知道他只是随口说说，心里还是激动了很长时间。

　　结婚，穿上洁白的婚纱，走在爱人身边，在亲友的见证下，手挽手，走上红毯。她也想知道，会有什么感想。

　　“哪有什么感想，等你结婚就知道了，事情太多，多到你根本没时间想。”龚静静说完开始笑，“哎呀，结一次婚，我都要累死了。”

　　大家开始笑她，身在福中不知福。

　　这天快睡着的时候，沈令仪说起周刃，说他到宿舍背自己到更重游，说他亲手做的百香四季春和玫瑰心愿，还有那副《源泉》······

　　她说着说着，眼泪忍不住流下来，落在枕头上，湿了一大片。

　　到最后，她说完了，大家也都睡着了。

　　回杭州的高铁上，她看着铁轨两旁疾驰而过的树木，想起李商隐的那首诗，

　　刘郎已恨蓬山远，更隔蓬山一万重。

　　又忍不住想起周刃，想他是在蓬山，还是更远的地方。

　　他们都说他不在杭州，沈令仪不信。

　　龚静静发来消息，“仪仪，有件事，我一直藏在心里没告诉你，是周老板让我不要说的，你不要怪我。其实，来黄山毕业旅行，是周老板安排的。所有的费用，也都是他赞助的。我老公不知道你们已经分手了，对不起。仪仪，忘了他吧，开始新生活。”

　　沈令仪瞬间泪眼模糊，他记得，原来他一直记得。

　　她回了“谢谢，静静，祝你们幸福。”

　　沈令仪打电话给乔司南，刚接通又挂掉。下了高铁，她直接打车去钟情家里。到了家门口，就问，“钟情，周刃在哪里？”

　　钟情家里有很多人，沈令仪望过去，乔司南也在。还有双方家长，应该是在谈结婚事宜。她默默退出来，关上门，走到大门口。

　　乔司南追了出来，“我们阿仪这是怎么了？你不是去黄山参加同学婚礼了？”

　　沈令仪抬头看他，天已经黑了，路灯照在乔司南脸上，他皮肤白，看的真切，“周刃，还在杭州，对不对？”

　　乔司南明显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说，“阿仪，周刃不希望你因为他难过，他想你开始新生活。你看你现在也读研究生了，应该尽快融入新环境，找个志同道合的男朋友，静下心来做学问。”

　　沈令仪又问了一遍，“周刃，在哪里？”

　　这时候，钟情走了出来。

　　她今天真漂亮，大红色旗袍，裹着曼妙身姿，站在昏暗灯光下，让人一下子回到民国时期的大上海，十里洋场。

　　沈令仪没看她，继续盯着乔司南。她知道，周刃虽然每次去更重游都有很多人一起喝酒聊天，实际上，称得上朋友的，也只有乔司南一个人。

　　他如果要交代什么，除了乔司南，沈令仪想不出其他人。

　　“阿仪，你就不要为难他了，是周刃不让大家告诉你。”钟情终究是看不过去，她抬眼看着沈令仪，淡淡地说。

　　沈令仪一下子想明白了，怪不得那些人从不在她面前提起周刃。她想起刚到杭州那天，乔司南在家里为她接风洗尘，有个男人问她就是周疯子的小朋友，她想，那个人，应该知道周刃在哪里。

　　“是他安排你去参加我的毕业典礼，是他安排你去高铁站接我，是他对不对，一切都是他。”沈令仪哭着问乔司南，“他到底是怎么了，为什么不自己来见我，为什么要安排你来做这些？”

　　乔司南红着眼眶，“阿仪，你只要记住一句话，不是周刃不想来见你，是他不能。其他的，你也不要问那么多，你在钟情家住下来，等婚礼结束再回学校。你要是不想住在这里，我现在开车送你回学校。”

　　沈令仪哭着摇头，“我才不要坐你的车，当初是你把我带到杭州见周刃的，现在我要你开车送我再去见他一次。”

　　“阿仪，不要任性。”钟情走过来抱着她，“周刃也有他的不得已。”

　　“他有什么不得已，他可以告诉我，这样躲着不见我算怎么回事。”沈令仪在她怀里哭花了妆容，“钟情姐姐，你说啊，他以为说了分手，再送我一副画，就能躲在背后运筹帷幄，安排我的人生了吗？”

　　“阿仪，原谅周刃吧。”

　　这是这天，沈令仪听到的最多的话。

　　龚静静说，“仪仪，原谅周老板吧，他也有苦衷。”
　　乔司南说，“阿仪，你就原谅周刃吧。”
　　就连钟情也这样说。

　　沈令仪很想问，你们都要我原谅他，为什么他不肯原谅自己。他要是原谅自己了，怎么会安排这么多事情。

　　他记得的，他说过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

　　可他为什么不来见我。

　　周刃，你说过的，要一生一世和沈令仪在一起，为什么这句话，你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