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香四季春》苏风雅

16、16

　　从沈阳回来后，她们又开始去更重游了。

　　张臻每次都邀请她们上来喝一杯，沈令仪每次都什么都不喝。

　　她其实很想喝百香四季春，可这个季节不合适，她想问张臻，明年春天，会不会有百香四季春。又想起来，明年春天，大家就毕业了。

　　就没问。

　　她在更重游里看出，一天一本，很快将借阅区的书都看完了。

　　想起和周刃在一起的时候，她觉得古文字书籍都很枯燥，他总是安慰她，“我们阿仪，可是要成为专家的学生。不看书，就成不了专家。”

　　那时候，她有周刃，什么都不怕。不想看书就不看书，不想学习就不学习。后来，周刃不见了，她意识到自己就要永远失去周刃了，却喜欢上了看书。

　　一开始，她在图书馆里学习。坐的时间久了，就起来去找一本书来翻。后来到更重游了，每天复习完备考书目后，她就站在借阅区旁边翻书。

　　这些书，都是周刃留下来的。

　　她一本本翻看，想要发现一些蛛丝马迹，寻到周刃留下的线索。

　　可翻过来，看过去，都是古文字和绘画方面的书籍。里面有周刃密密麻麻的笔记，还有她打瞌睡时趴在上面，留下的口水印。

　　看了这些书，沈令仪才发现，周刃为了创作那些具有本土气息的画作，花费了多少心血。

　　她想起从前在更重游据点的那些日子，很多个夜晚，她已经睡醒了，睁开眼看见周刃，还在那张大桌子前苦思冥想。

　　他回国后，时隔一年举办的那场个人展览，所有的作品，除了《晨》，余下的，都是在那个小房间里完成的。

　　想到这些，沈令仪又想起那幅《源泉》。当时她想要，周刃没说话。

　　可她当时哪里是想要那幅画，她只是想要周刃一个回答，想知道，在周刃心里，是她重要，还是钟情重要，还是画画重要。

　　最后，她什么都没得到。当然，钟情也没得到。

　　从乔司南嘴里，沈令仪得知，那次画展结束后，钟情就回了法国。

　　最后，她得出一个结论，在周刃心里，画画最重要。

　　谁让他是疯子呢。

　　她们整个宿舍的人，在更重游混到了四月份。

　　有一天，大家结伴回宿舍，从更重游出来，往十字路口走。快走到的时候，好像闻到了一股花香，也不知是谁说了句，“蔷薇花又开了。”

　　沈令仪突然想起来，距离她和周刃认识，已经三年了。

　　他们在大一下学期四月份，蔷薇花开的季节认识，在大三暑假分开，快要一年了，又到了蔷薇花开的季节。

　　四月份，是一年之中最好的时间。天气不冷不热，连风都是温柔的。花开了，草绿了，操场上开始有放风筝的男孩子，一切都生机勃勃。

　　红灯亮了，大家站成一排等在路口。

　　沈令仪想起黄庭坚的《清平乐·春归何处》：

　　春归何处，寂寞无行路，若有人知春归处，换取归来同住。
　　春无踪迹谁知，除非问取黄鹂。百啭无人能解，因风飞过蔷薇。

　　她刚想问龚静静还记不记得这首诗，突然看见，路对面，站着一个人，也在等红绿灯。

　　那个人，像极了周刃。

　　绿灯亮了，他在茫茫夜色中，踩着蔷薇花香走过来。

　　沈令仪没有动，她愣在原地，没了意识。她们三个显然也看见了周刃，犹豫片刻后，走到路对面等。

　　等到周刃走到面前，沈令仪才红了眼眶。

　　他比以前瘦，也比以前苍白。头发更长了，眼凹深陷。身上背着一幅画。

　　周刃喊了声，“阿仪。”

　　曾经有无数次，沈令仪想过他们重逢的时刻，她已经在脑海中想好了几百个问题，想找他问个明白。可等这个人真的站在面前，她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只能流眼泪，周刃伸出手替她擦眼泪。

　　沈令仪记得，他以前怕热，他们第一次面，也是这样的季节，那时候他已经穿短袖了。今天，他却长袖长裤，裹得严严实实。

　　她心情很糟糕，根本没注意这些。

　　周刃说，“阿仪，我们分手，今天正式分手。”

　　沈令仪崩溃了，她等了快一年，她都要忘记他了，他却出现在她面前，说分手。

　　她哭着说，”不好意思，从你无端消失那天起，我们已经分手了。“

　　周刃松了一口气，他的手插在裤兜里，他想伸出来抱抱这个小朋友，却一直没有任何动静。

　　他的手像有千斤重，伸不出来。

　　沈令仪不想再看见他，转身要走，周刃说，“阿仪，这幅画，我给你带来了。”

　　他转到沈令仪面前，将背对着她。

　　沈令仪接过来，抱在怀里，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那好，周刃，我祝福你，祝你的灵魂，永世不得安稳。”

　　她哭着说完，抱着那幅画，走了。

　　周刃的心像被凌迟，一刀接一刀，刀刀见血。

　　只有他知道，天才画家周刃的灵魂，在这样一个蔷薇花飘香的季节，没了。

　　沈令仪回到宿舍，拆开外面层层封纸，看到了《源泉》。

　　她坐在阳台上，哭了一整夜。

　　她在宿舍休息了一天一夜，第三天才顶着两个核桃眼，出现在更重游。

　　更重游的点单重新换了，第一行写着“百香四季春”五个大字。

　　沈令仪抬头看张臻，一脸惊讶。

　　张臻笑着说，“这是新产品，要不要尝尝。”

　　沈令仪点头。

　　她今天来得早，二楼还没人。她立刻跑到最角落那个位置，坐下来，安静看着窗外，学校西门墙上的蔷薇花。

　　白的、粉的、红的，在郁郁葱葱的绿叶衬托下，漂亮极了。

　　张臻端着百香四季春上来，看着和从前一样，满满的百香果，两片西柚，几个冰块。她尝了一口，从酸酸甜甜的口感中，尝到了柠檬的味道。

　　沈令仪抬头看张臻。

　　张臻笑着说，“怎么样，是不是酸酸甜甜的，里面我特意加了一个味道，他们都没尝出来。”

　　沈令仪问，“柠檬？”

　　“我就知道你能尝出来，就是柠檬，为了加重酸味，我特意挤了几滴柠檬汁进去。”

　　张臻还在得意洋洋地解释，沈令仪已经听不进去了。

　　百香四季春，只有周刃会加柠檬。她原以为，周刃来过这里，可现在看来，他什么都没留下。

　　张臻看着沈令仪逐渐黯淡下去的眼睛，心也跟着落到谷底。

　　前天晚上，咖啡店都要打烊了，有个男人进来，点了杯百香四季春。

　　天气热起来之后，很多学生到店里来点百香四季春。他也是一边上学，一边租下这家咖啡店的，资金有限，除了面点师，其他全部是他一个人干。

　　张臻没有学过西点，做饮料也不熟练，他也是根据那些学生的回忆，知道这家店上一个老板，最擅长的就是四季春。他们说里面有百香果，西柚，还有冰块。他试了很多次，他们都说还缺少一个味道。

　　那个男人径直走上二楼，坐在沈令仪坐的这个位置。他端着百香四季春上楼的时候，他也是这样，看着窗外出神。

　　那男人喝了一口，说最后还要加三四滴柠檬汁，这样酸味才更浓重。

　　他昨天试了下，那些学生都说就是这个味道。

　　其实沈令仪的大姨妈要来了，不适合喝冰的，可她还是笑着喝完了一整杯的百香四季春。

　　这是周刃离开后，她喝的第一杯百香四季春。

　　下楼推门往外走的时候，沈令仪停下来看了眼展示橱窗。玫瑰心愿还是没有。

　　没有就没有吧，这世上，又有谁知道，沈令仪的玫瑰心愿是什么样子，加了哪些食材呢。

　　只有周刃。

　　可那个人，前天，特意过来，和她说分手。

　　沈令仪离开更重游，往学校去。经过西门的时候，有一对情侣在蔷薇花下拍婚纱。

　　洁白的婚纱，精致的新娘妆容，好漂亮。

　　她叹口气，朝门位小哥笑笑，走进校园。

　　今天，她本来是想在更重游看书的。可她喝了一整杯百香四季春，怕自己忍不住，要喝第二杯，第三杯，只好来到校园找地方看书。

　　图书馆占位子，要起很早，现在已经九点多，早就没地方了。教室，都在上课，应该也没有位置。

　　她想去实验室。

　　去实验室，要经过办公楼、图书馆、食堂、教学楼，然后继续往东走，靠近小东门那里有两排四层小楼，前面那一排，是她们文学院的办公楼。

　　古文字专业的实验室，在三楼最南边。

　　枇杷林，在西门和办公楼之间。

　　天气热，沈令仪又没带太阳伞，她想从枇杷林中穿过去。她的脚刚踩在小路的石头上，就想起来周刃。

　　第二次见面，周刃和欧阳益一起去食堂吃饭。回来的时候，只有她同周刃两个人回更重游。

　　他们当时就是穿过这条小路，走到西门的。

　　后来，周刃想学古文字，他们经常穿过这片枇杷林，去东门那里找老教师请教问题。

　　沈令仪坐在枇杷林中的石凳子上流眼泪，仔细想起来，学校的每个角落，都有周刃的影子。

　　她实在，实在不该留下来。

　　那天，她没有去实验室，也没有去教室，一整天都没有吃饭，等晚上回宿舍，整个人都无精打采。

　　室友们见她又红着眼眶，知道肯定是想周老板了，也不再劝。龚静静拧了热毛巾给她敷眼睛，赵琳在旁边替她倒开水，李跃问大家，毕业旅行去哪里。

　　龚静静建议，“去我家怎么样？”

　　几个人这才想起来，静静家在黄山，是著名的旅游胜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