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香四季春》苏风雅

15、15

　　冰雪消融之后，迎来了元旦。

　　宿舍室友决定一起去沈阳。

　　大家约定好了不准带男朋友，等到了沈阳，下火车的时候，沈令仪发现一起站在路口等出租车的那个男生，有些眼熟。

　　还没等她想起来，那人已经走过来，“沈令仪？好巧。”

　　她才想起来，这人就是那天在更重游遇到的那个服务员。

　　周老板离开后，沈令仪消沉了很长时间，也就是这些天，下了一场大雪后，她才逐渐好起来。室友们看见她肯结交新朋友，纷纷撮合两人。

　　那人自我介绍：姓张名臻，聂荣臻的臻，老家沈阳，还说愿意给几位远道而来的校友做导游。

　　大家都是初到沈阳，两眼一抹黑，沈令仪耐不住几个室友的劝说，答应下来。

　　张臻有朋友来接，正好顺路送她们几个去酒店。

　　沈令仪喜欢看小说，来之前她看了缪娟的《最后的王公》，想去辽宁宾馆看看。室友们也没什么意见。

　　白色奥迪在辽宁宾馆门口停下来，刚下车，沈令仪就哭了。

　　她为什么要来沈阳，为什么要住辽宁宾馆，只是因为周刃说过，从艺术角度来说，辽宁宾馆建筑历史悠久，装饰古朴典雅，美轮美奂、是极具典型的欧式风格，同哈尔滨火车站和索菲亚大教堂等建筑一样，是历史的见证。

　　张臻虽然不知道她为什么哭，可两人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已经看出来了，沈令仪心里，藏着一个人。

　　赵琳也跟着流眼泪，这三年，她见过沈令仪因为周老板开怀大笑，也见过她在宿舍默默流眼泪。她第一次在大庭广众之下放声大哭，却是第一次见。

　　周老板已经消失快半年了，她们都以为沈令仪放下了。

　　李跃走上前扶起沈令仪，龚静静和赵琳跟在后面推行李箱。

　　张臻站在酒店大门口，看她们走进去，钻进车子后，发小问，“你喜欢那个女生？”

　　张臻没说话，他从前一任老板手里租下更重游，那人没有任何要求，只说让把那些书留下来，有一天，有个女孩子会来拿。

　　他等了差不多半年吧，还以为是句玩笑话，谁知道她真的来了。

　　明明订了两个房间，夜晚赵琳和李跃坚持要挤过来一起睡。

　　沈令仪洗了澡出来，情绪才缓和些，她们三个已经躺在床上开始八卦。

　　大四，该上的课已经上完，该修的学分也已经修满，毕业论文已经成形，就等着答辩毕业的那一天。

　　赵琳问，“小仪仪，张臻是不是对你有兴趣？”

　　沈令仪骂她八婆，说只是在更重游见过他一面而已。

　　更重游？提起这家店，几个人瞬间沉默。自从周老板离开，欧阳益也不在那里兼职后，她们再也没去过更重游。

　　学校里新开了一家咖啡店，专做学生生意，价格比更重游更便宜，又在学校里面，距离近，很方便。放学后，大家一般都去那里坐坐。

　　沈令仪知道自己这句话，又让大家不开心了，好不容易出来玩一趟，要是整天心事重重，那还玩什么啊。

　　她笑着问赵琳，“小琳琳，你说实话，和那个孵小鸡的，到底有没有睡过。”

　　龚静静和李跃也很感兴趣，抓着赵琳让她从实招来。

　　赵琳最怕被人挠痒痒了，爬起来就往卫生间里跑，被沈令仪堵在门口，闹了好一会，大家都累了，她才说了真话。

　　“哎呀，大家都是成年人了，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她说完了就去挠李跃痒痒，“小跃跃，你说说，你和欧阳益，有没有睡过。”

　　李跃和欧阳益，是宿舍里恋爱时间谈的最长的。

　　拿沈令仪的话来说，他们的爱情，细水长流。

　　李跃红着脸点头，“就是嘛，大家都是成年人了，这有什么不敢承认的。”

　　沈令仪坐在椅子上擦头发，看她们几个红着脸，讨论这些事情。

　　赵琳突然来了句，“小仪仪，你快说说，在那方面，周老板是不是很厉害。”

　　“是啊，令仪，周老板年纪比我们都大，经验应该很丰富吧。”李跃也跟着八卦。

　　沈令仪脸红得像苹果，她和周刃，四月份认识，到今天，还没到两年。她的第一次，在20岁生日那天，那天他们都很开心，特别是周刃。

　　经验，周刃自然是很丰富。毕竟，在沈令仪之前，他有钟情这个固定的女朋友，听说，还有很多露水情缘。

　　想起这些事，沈令仪说了两个字，“温柔。”

　　是啊，和周刃在床上的时候，他一直很温柔。

　　最温柔的是第一次和最后一次。

　　最后一次，是在她沈令仪老家。两个人挤在她那张小床上，因为担心被隔壁的爸妈听到，沈令仪捂着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周刃也很配合，从开始到结束，温柔得像在对待他的作品。

　　那天结束后，沈令仪还笑着在他耳边说，“我感觉你刚才好像在做玫瑰心愿，又好像在画画。”

　　当时周刃是怎么回答的，沈令仪突然想不起来了。

　　她说完，整个房间又陷入沉默。

　　最后还是赵琳拿龚静静开涮，“静静啊，你什么时候才能找到男朋友啊，我们整个宿舍，只有你一个是处女了。”

　　李跃骂她不教好的，静静那么乖，怎么能让她学坏。

　　在沈令仪的印象里，龚静静一直都勤奋好学，年年都是班级第一名，年年拿奖学金。个人理想也很远大，回到家乡，造福社会。

　　她自问，做不到龚静静这样，她只想去杭州，找周刃。

　　就想站在他的面前，问一句为什么。

　　张臻果然说话算话，第二天一大早就在辽宁宾馆大厅等着。也不知道从哪里弄到一辆黑色奥迪，沈令仪刚走到门口，就停了下来。

　　赵琳眼尖，眼前这辆黑色奥迪，和周老板那辆，一模一样。

　　这是巧合，沈令仪知道，全世界有那么多辆同一型号的黑色奥迪，难道只允许他周刃一个人有，张臻又没有什么错。

　　她坐在副驾驶座位，赵琳她们三个挤在后面。

　　张臻是沈阳土生土长的，对每一个地方都很熟悉。他一边开车一边介绍，大家都听得津津有味。

　　拐过一个路口，沈阳故宫红墙琉璃瓦出现在眼前的时候，张臻突然问沈令仪，“你是学古文字专业的？”

　　沈令仪点头，“嗯。”

　　她以为是聊天的时候，无意中提起过。

　　实际是什么呢。

　　张臻在接手更重游的时候，从那间屋子里翻出一个笔记本，还有废弃的草稿纸。笔记本上写着“沈令仪”的名字，草稿纸上都是甲骨文。

　　他也不认识甲骨文，只知道学校有古文字这个专业。他一个学物理的，对那些深奥的象形字，实在没什么兴趣，只记住了那个名字。

　　“你们都是一个专业的？”后排一片安静，张臻问道。

　　赵琳心直口快，“是的，一个专业，一个院系。”

　　她说完又问张臻是什么专业。

　　张臻说是物理，四个文科生顿时发出“哇哦，厉害啊。”的赞许声，特别是赵琳，她那个搞生物研究的男朋友，最羡慕物理专业的学生，说他们专业有杨振宁、李政道，容易出诺贝尔。

　　张臻笑着解释，“多少年才能出一个杨振宁和李政道啊，他们都是传说。”

　　沈令仪只知道杨振宁和李政道很厉害，具体如何厉害，她却说不清。就像她看到周刃那些画时一样，她只知道周刃是著名的青年画家，具体著名在哪里，她也说不清。

　　学古文字专业的都对历史很感兴趣，她们想去沈阳故宫看看。

　　元旦佳节，出门旅游的人很多。沈阳故宫门外售票处，排了很多人。赵琳她们三个下车先去排队买票，沈令仪陪张臻一起找停车位。

　　车很多，停车位很少。

　　沈令仪经常听身边开车的人抱怨，买车容易，找停车位难。和周刃在一起的时候，却好像从未这件事烦恼过。

　　更重游门口有专门的停车位，每次她放学去更重游找周刃，都能看见他的车停在门口。有时候出去玩，周刃也能轻而易举找到停车位。

　　他虽然很少说话，的的确确是个温柔的人。在路上开车从不骂脏话。

　　沈令仪跟着张臻在沈阳故宫门口的停车场转圈，一点点挪过去找停车位。他也是个温柔的人，找了半天没找到一个，也没有一句怨言。

　　看着奥迪车前面系着的中国结，沈令仪想，她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失去周刃的呢。

　　从去杭州那个家里？还是去她老家？还是说从一开始，她就从未拥有过那个人！？

　　可过去的一两年，她看见的，摸到的，感受到的，拥抱着的，的的确确是周刃啊。

　　他的脸，他的气息，他的体温，他熟练有节奏的挺进，是活生生的周刃啊。

　　她还没想明白，张臻终于找到了停车位。停好车，打开安全带，沈令仪还在望着眼前的中国结。

　　“你喜欢？”他问。

　　“哦，还好。”沈令仪尴尬地回，“停好了？我们去找她们？”

　　张臻跟在她身后往售票处走。

　　冬日，沈阳喜欢下大雪，厚厚的积雪铺在地上，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沈令仪裹着一件黑色羽绒服，踩着雪地靴，走在厚厚的积雪上，回头看见张臻站在原地。

　　“走啊。”

　　张臻才迈开步伐，追了上来。

　　刚才看见沈令仪在前面，一步一个脚印，抬脚往前走的背影，他想起藏在更重游床底的那幅画。

　　应该是去年秋天，梧桐树叶开始飘落的季节。

　　学校有一条路，叫天使路。路两旁有两排七八十年的法国梧桐。地上铺满了梧桐树叶，画面中有个女孩子，穿着白裙黑皮鞋，裹着一条淡黄色围巾，散着长发，也是这样，垫着脚尖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