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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惊弓之鸟(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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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的风肆虐得很。像一双无形的手,死死地揪着树干,用力地左右摇晃。天空也混沌起来了,不见星辰。
这样的天,让人很压抑,就仿佛要塌下来一样,和大地重合,吞噬万物。
卫不瑕已经睡了,屋外呜嚎的狂风,不但没有吵得让他无法入眠,反而像一首安眠曲,让他早早合上了双眼,没有任何顾虑,神色也比清醒时安详许多。
或者这样的声音,就像两军交战时的战鼓和马蹄声,像旌旗在风中翻飞舞动的声音,像战士们高昂嘶吼的声音……也许只有在这样的夜晚,他才能回到那段意气风发的时候,骑在心爱的战马上,挥着长剑,洒下热血。
——哪怕是在梦中。
灯已熄,我坐在暗处,有些发冷,想睡又睡不着,心中烦闷。
门外突然有些不寻常的动静,就好像一把柳枝甩在木门上的“唰唰”声。
四周一片漆黑,我努力看着门的方向,仍只是黑通通的,我闭了闭眼,心里油然而生一种目盲的恐慌。
“唰——”又是那个声音。
我再也忍不住,站起身,轻手轻脚地走到门后,小心翼翼地打开一条缝。狂风便如巨蟒一样扭动着挤进来,差点让我抓不住门,我回头看了看卫不瑕的方向,一片黑暗,根本不知道他有没有被我吵醒。
我蹑手蹑脚地从门内挤了出去,使劲顶着想要涌进屋子里的风,关上了门。
门外妖风阵阵,屋檐下的灯笼像快要被扯下来一样,悬悬地挂在半空中,左右飘摇,灯笼里的烛火也忽明忽暗,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突然熄灭。
幸好我还没有真的瞎掉,借着昏暗的光,我看见墙角处有一个黑色的身影。
“谁?”我盯着那个身影,压低了声音问道。
尽管风声很大,对方还是听见了。
“小羽,是我。”人影从墙角处走出来,站到了我的面前。
原来是多日不见的温亦容。
“师哥,你怎么会……”
“小羽,兵符找到了吗?”温亦容没等我说完,就打断我道。
天还是太黑了,屋檐下的那盏灯笼已经暗掉了,我无法看清温亦容的脸,对方大概也看不清我的脸。
“兵符找到了吗?”温亦容又问了一遍,将出神的我拉了回来。
我内疚道:“还没有。”
说完这句话,两个人都沉默起来。偏偏这时,风也小了下去,周围更加安静起来。
温亦容叹了口气,有些失望道:“小羽,一个月期限已经快要到了,我们的时间不多了。如果还拿不到兵符,皇上大怒,你我都得遭殃。”
“我知道。”我点点头,突发奇想道,“师哥,我们为何不直接杀了卫不瑕?他现在正在里面睡觉,我现在就进去杀了他,然后一把火烧了这间屋子,就当是不慎走火了……”
“你在说什么胡话!”温亦容突然语气带怒道。
我被他的一声低吼吓住了,不知所措地望着他模糊的脸。
温亦容沉默了一会儿,似乎也发觉刚刚的语气太凶了,稍稍软下声音,道:“皇上更想要的,是那十万军马,所以我们在找到兵符之前,不能把卫不瑕怎么样。更何况,此人常年在外征战,不是一般角色,一旦失手,后果不堪设想。”他拍了拍我的肩,定定道,“师哥不想让你冒险,你抓紧时间找到兵符,务必要在期限之前将兵符拿到手,然后交给我后,你就可以离开这个地方,重新过自己的生活了。”
自己的生活……我愣住了,还是回去做一个小偷吗?我好像都已经忘了之前的身份了。
“师哥相信你。等一切过去后,你有什么愿望,师哥尽量满足你。”温亦容又鼓励我道。
“我想……”我愣了愣,我想什么呢?我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愿望。我现在心里只装着帮温亦容拿到兵符的目标。
风忽然又咆哮起来,我的声音被吞噬掉。
温亦容道:“十日之后,我再来找你,希望那时候,你能把兵符交给我。”他顿了顿,补充道,“哪怕不惜一切代价。”
我点点头,又怕他没看见,承诺道:“我会的,师哥放心。”
温亦容交代完一切,又消失在了黑暗中。
狂风越来越大,有几滴水溅在了我的脸上。打在皮肤上,有微微疼痛的感觉。一时间,暴雨倾盆而下。
风抽打着树,树枝在风中战栗,树叶被无情地撕扯,满天盘旋,雨声像密集的鼓点一样,急促而又巨大。
没一会儿,我浑身上下,里里外外都被雨水打湿了。但是这样无休止的暴雨冲刷,让我觉得异常清醒,只想站在外面,像一棵树一样,任风吹雨打。
结果第二天我发烧了……
等我再次睁开眼的时候,闻风正坐在床边,替我拧着一条湿毛巾,见我醒了,对我微笑道:“你终于醒了。”
“我……怎么了?”我想起身,但浑身无力,不知是骨头还是肌肉,感觉里面酸痛无比,咽喉也在发痛,嘴巴里也干干的,额头上毛巾的一丝冰凉并不足以缓解我脸庞的滚烫。
闻风换下湿巾,道:“你发烧了,很严重的高烧。”
我的眼珠迟缓地转了转,讷讷道:“哦……那我会死吗?”
闻风摇摇头,端起床边凳子上的一碗药,扶我起来道:“好不容易醒了,先把药喝了吧。”
药还是热的,就是苦得让人作呕。
我皱着脸,喝完了一碗。闻风见我痛苦的样子,一拍大腿,突然想起来道:“我忘了给你拿块蜜饯了!”
我又倒在床上,仿佛刚刚坐起来喝了碗药已经用光了所有的力气,虚弱道:“没事儿,药已经喝了就好。”反正睡醒后,我的嘴里也是又干又苦的。
“那我给你倒杯水漱漱口。”闻风看我眉头一直皱着,担心我还是怕苦,起身倒了一杯水递给我。
“谢谢。”我接过来喝了一口,看了看周围,疑惑道,“对了,闻大哥你怎么会在这里?樊向野呢?”
闻风道:“今早下人去叫王爷起床时,发现你晕倒在了屋门口,王爷便让野去顶替你,让你先回来休息。”他顿了顿,“我听到这个消息,过来看看你,大夫已经开了药,你好好喝药,安心休息,应该马上就会退烧了。”
我突然反应过来,摸了摸脸,还好,面具还服服帖帖地在脸上。
闻风也摸了摸我的脸,语气心疼道:“脸还是有些烫,出身汗应该就没事了。你真的吓死我了。”
我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惨淡的微笑,道:“闻大哥百忙中竟然还能来看我,你的心意,我不知道该怎么报答才好。”
闻风又给我换了一条毛巾,道:“不必放在心上,都是些小事,何况你之前是我的手下,我当然要照顾你一些。”说着他皱起了眉头,“只是这段时间你和野居然发生了这么多事情。如果那晚你和那名刺客动起手来,伤了性命,我……”
“闻大哥怎么知道刺客的事?”我打断他道。
闻风笑了笑,拍拍我的手,道:“我人虽不在你们身边,却时刻关注着你们的事,怕你们不小心惹出什么事端,我好赶紧帮你们处理。”
“闻大哥,”我凝视着闻风道,“你对我真好,就像娘亲一样。”虽然我从小到大都没见过我娘一面,也从来没有受过母性的爱泽。
闻风干笑了两声,道:“你也像我弟弟一样。”
“你还有弟弟?”我好奇道。
“没有……”
“哦……”我眯了眯眼,“我好累好困。”
闻风替我掖好被子:“那我不打扰你了,你好好睡一觉,晚上我再来看你。”
“嗯。”我勉强睁开眼睛,对他笑了笑。
闭上了眼,我很快进入了梦乡。我仿佛跌进了一个无尽的黑暗深渊,周围的岩壁上不断往外冒着炙热的岩浆,喷射着汹涌的火焰。梦魇像一双巨大的手,玩弄着我,将我不断从逃脱的路途中又拉扯回去,更加残酷地灼烧我。
这不是梦,这是地狱。
这不是假的,这是真的。
火焰将我吞噬,我想扯开黑暗的幕布,却感觉越来越窒息。我渴望一个人来救我,渴望一只手将我从深渊底部拉上来。
“师哥——!”我猛地睁开眼,像一个溺水的人爬上了岸,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做噩梦了?”
一个声音响起。
我平静了一会儿,看过去,赵庭站在床边,正微笑地俯视着我。
“赵庭?”我的声音沙哑无比。
赵庭温柔地抚摸着我的脸,道:“看来你还没忘了我。不过你叫我的名字不如刚刚那声‘师哥’叫得好听。”
说着,他猛然掐住我的脖子,迫使我的头脱离了枕头,他的脸凑过来,眼神阴狠,嘴角冷笑道,“小白兔,告诉我,你口中的‘师哥’是谁?”
我咬着牙,从喉咙里发出“咔咔”的气音,背上的汗因为透了气,蒸发出丝丝寒意。
“看来,我好像发现了一件不得了的事呢。”突然,赵庭的指甲在我的下颔处用力一划,接着只听“嘶——”的一声,赵庭手一松,我重重地摔在了床上。
我的脸像被剥了一层皮一样痛得发麻,酸涩的泪水控制不住地流淌到鬓发上,浸湿了枕巾,我痛苦地蜷缩起来,双手紧紧捂住脸。
赵庭的声音流露着惊喜与兴奋,飘忽得像从地狱而来的鬼魅,伺机吞噬掉眼前的猎物。
“来,让我好好看看你真正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