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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化愁剑 青衫剑客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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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气如虹,似细雨,如秋风,潇潇剑气,荡来阵阵微寒。
然而萧瑟过后,却又似拂来丝丝暖意,那冰泠泠的细雨飞霜,转眼之间,竟化作落英清风,春意融融。
所有人都经不住微笑起来。
一阵阵暖意融融迎面而来,真如同沐浴春阳般温暖。
世上竟有这般剑气,能蕴含勃勃生机,叫观者也心中畅达,忧愁暂消。
忽而铮然乍响,一声尖锐的剑鸣划破了场中的和煦。
春风尽散,寒意又起,众人如梦方醒,不禁汗毛直竖。
一则是剑意消散之后,寂夜的寒风再度袭来,感受过温暖之后,那寒冷便显得更为真切,叫人更加难以忍受。
二则,便是众人惊觉,那挥剑之人的武功,已高深至匪夷所思的境地!
陆小凤抿起嘴角,看着那只握剑的手出神。
他一时恍惚,不是因为此人的剑术何等高超,内力何等深厚,而是因为,他曾见过这一剑。
或者更确切的说,是这一剑的其中一部分——春风拂面的那一部分。
那是在七年以前。
阳春三月,莺飞草长。
陆小凤和花满楼把臂同游,从怀宁一路沿江而上,赏过夹岸春色,沐浴过暖阳江风,仲春至暮春,从如画的春景中乘船而过,一路来到江陵,参加三年一度的赏剑大会。
花满楼倚在船舷,在弥漫着花香的春风中问陆小凤:“你向来不喜这种武林盛会,你我也不是剑客,为何要凑赏剑大会的热闹?”
陆小凤在美酒美景中醺醺然,他揽住花满楼的肩头,吐纳着江风,畅快道:“赏过春景,再参加一场武林盛会,见识天下名剑,不好么?”
花满楼根本不信,笑着催他:“快说,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陆小凤摸着刚留起来的浅淡胡须,微笑着道:“果然什么都瞒不过你。”
他这次来赏剑大会,的确另有目的,缘由嘛,说来也不算什么大事。
只不过他前些时日欠了西门吹雪一个小小的人情,这次便主动请缨,来帮西门看一看天下顶尖剑客都练到何等境界了,可有能与他西门一战的剑客出现。
话是这么说,结果陆小凤一路贪玩流连,尤其在汉阳的酒节上醉了两天,耽搁了行程,到底还是没能赶上赏剑大会的盛况。
等到二人抵达目的地之时,比试已到末尾,那些名纵江湖的剑客,此刻早已比完回家去了,只剩下几个不甚知名的,排在末尾。
不过来都来了,剑会自然还是要看的。
陆小凤在江岸的擂台边租下最好的位置,那是一座高阁酒楼,雕花窗外杏花簇簇,莺啼燕啭,江景剑光,皆可尽收眼底。
陆小凤向花满楼吹嘘自己找了个顶顶好的位置,那酒楼的伙计却挖苦他:“这位客官,名剑们都回家吃晌午饭了,您此刻才来包这最贵的座位,图个什么?剩下的末流剑客谁认识?竟还要花钱来看,真是浪费银子。”
花满楼摇着扇子,不恼不躁,也不去笑话陆小凤。
他只是微笑着道:“还剩一场也是好的,这无名剑客既然敢来参加,自是有他的过人之处,他没有赏剑之人,我们赶了晚场,这是缘分,不正是两全其美?”
陆小凤本来也有点肉疼银子花亏了,听了花满楼这话,顿时开心起来,拊掌道:“好好好,花兄说得真好!”
他转向那酒楼伙计,手背啪啪啪敲着手掌,夸张道:“你听听,听听人家说的多有道理,无名剑客怎么了?难道就不值得被人赏识么?或许假以时日,他也是天下名剑之一,再说不定,还能与天下第一剑客西门吹雪一战呢。”
店伙计本来挺服窗边那位温文尔雅的公子所说,但又不爽这四条眉毛的客人如此夸张情态,只将帕子用力往肩上一甩,嘟囔着下楼去了。
“好个不懂事的店伙计。”陆小凤摇头笑骂一声,倒是也没放在心上。
话音刚落,便听见楼下传来锣声,念场的敲完锣,诺了个没听过的剑客名号。
这是要开始了。
花满楼在窗边叫他:“陆兄快来,剑客已上场了。”
楼下的擂台上果然已经站了一个人。
那是个布衣青衫的年轻人,衣裳上打着补丁,垂手而立,一把普普通通的长剑挂在腰间,周身看不出什么特别之处。
陆小凤左看右看,疑惑道:“怎么只有他一个?对手呢?”
那青衫剑客在场中独站了许久,始终无人上台与他对战。
台下本还有稀稀拉拉几个凑热闹的游人,此时等得不耐烦,也已三三两两散去了。
敲锣念场的伙计也打着哈欠,开始收拾桌椅幡旗,预备散场。
陆小凤“哎呀”一声,四条眉毛皱起来,扼腕道:“这下银子真花亏了,压根没人跟他打,这最后一场比试,恐怕也是看不成了。”
这厢正惋惜着,那厢擂台上的青衫剑客却忽然动了。
他默默抽出腰间的长剑,那剑也正跟他的人一样,左看右看,没有任何稀罕特别之处,不过有一点,倒是称得上特别。
陆小凤道:“此人竟是左手持剑。”
左手持剑的青衫剑客对着空气一礼,一个起势,竟在擂台上独自舞起剑来。
一名剑客,从学剑,会剑,到练出剑气,是一个漫长的,寂寞的过程,甚至,是一个没有结局的过程。
不是谁都能练出剑气,更甚少有人能练出这样特别的剑气。
花满楼摇扇的手渐渐停住,他合起折扇,面朝窗外,眉目间溢出惊喜之色:“好柔好暖的剑意,竟好似春风拂面,比这江陵的春风还要浓稠和煦几分,世间竟有这样的剑气?”
他言语里满是赞叹,陆小凤也是颇为惊讶,万没想到这青衫褴褛的无名剑客,能够散发出如此顶尖的剑意。
“他一定是个刻苦的人,寂寞的人。”花满楼听着剑风舞动的声音,忽然如是说。
陆小凤认同:“他的日子一定过得很艰苦,他的衣裳和他的剑,都很普通,甚至称得上破旧。”
花满楼却摇头笑道:“一个能够练出如此剑意的剑客,他的心必定是富足的,说不定,比坐在这里的你我还要富有几分。”
陆小凤笑了笑,有些可惜道:“刚才光顾着和那伙计说话了,却未听清这剑客的名号。”
他已不再可惜银子,只可惜不识人才。
“化愁剑,”花满楼却是听清楚了,他温和地向陆小凤转述道,“他的剑名叫化愁剑,他的名字,叫做梅鹰。”
“化愁剑……”陆小凤若有所思,“倒真是贴切的好名字,春风如许,融忧化愁。”
青衫剑客的剑气吹荡酒楼外的杏花,花雨纷纷,剑意如春。
无论什么样的烦忧哀愁,都该消散在这三月的春风里。
“化愁剑,这个名字我记下了,或许几年以后,江湖上很多人都会知晓这个名号!”陆小凤扬声说道。
后来,陆小凤将这个剑客的名号带回去告诉给西门吹雪,西门吹雪道:“难道不是因为你去得晚了,只看见他一个,便只将他的名号告诉我?”
陆小凤讪讪地摸着胡子:“是也不是,你若是看见那剑客,一定也会惊叹的,他的剑意的确称得上了不起。”
再后来,化愁剑果然在江湖上渐渐闻名,只是陆小凤再未见过他,上一次听见他的名号,还是在西门吹雪的嘴里——
那位寒霜一般的天下第一剑客,怀着无限的惋惜,要自己为“化愁剑”梅鹰报仇雪恨。
陆小凤从回忆中抽身,那记忆中的三月春风里,一只握剑的左手,一个籍籍无名的布衣剑客的左手,此刻,和眼前这野心勃勃、高高在上、锦衣华服的黄沙城主的左手,重叠在了一起。
化愁剑。
梅鹰。
黄沙城主,竟是“化愁剑”梅鹰。
一时间,陆小凤突然觉得可笑至极。
他于是哈哈大笑起来。
他身旁的少女被他骇了一跳,忙离远了些,像看疯子似的看着他。
梅鹰也看过来,他不复曾经的落拓模样,蓄起体面髭须的嘴角弯起,微笑道:“陆大侠,你笑什么?”
陆小凤好不容易止住笑:“你可知道,我受一位朋友之托,想要为一个人报仇,而这个人,竟然还好端端地活着,甚至,他才是一切阴谋的核心与起始,我和我那位人称天下第一的朋友,简直被人家玩得团团转,你说,可笑不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