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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千户 这个人,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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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沙城主迈入大殿,稳稳地坐上殿首中央的宝座。
他随手挥了一挥:“各位不必客套,落座吧。”
众人道了谢,纷纷就坐。
陆小凤死死盯住那位黄沙城主,心中疑窦丛生。
这个人,自己一定见过。
是什么时候,在哪里见过?
陆小凤却想不起来。
黄沙城主约摸三十来岁,不到四十,一副中原人的相貌,除了目光分外锐利之外,模样似乎看不出太多特别之处。
但是他蓄着一抹像样的唇髭,饶是陆小凤也要认可,那胡子的确留得很不错,跟他的样子很是相称。
照理来说,这个人的相貌应该是陌生的,毕竟他那抹胡子陆小凤若是见过,一定会留下印象。
可那股诡异的熟悉感,又实在挥之不去。
不过也不好说,陆小凤转念一想,或许他当初没有蓄须,这胡子是新近才留起来的呢?
陆小凤这厢心思转换,便听得黄沙城主再次开口道:
“诸位辛苦,我们这地方气候不好,风沙扰人,各位远道而来的朋友,路上恐怕吃了不少苦头,来,我敬诸位一杯,就当作是招待不周的赔罪。”
众人纷纷举杯,陆小凤周身绵软,压根抬不起手来,他身边的少女便帮他斟酒,将酒杯递到他唇边。
陆小凤闭上嘴不愿喝,那少女却不再惯着他,一手捏了他的下颌,一手持杯,竟是要硬灌给他。
“你……”
陆小凤反抗不得,只得以眼神去瞪那少女。
少女浑然不怕,捏着他下巴的手反倒更用力了几分。
陆小凤忽然意识到,这看似柔弱稚嫩的小丫头,实际上功夫不浅。
被她的小手一掐,他的下颌阵阵发痛,若她再用力几分,恐怕就要将他的下巴卸下来。
知道抵抗下去也是遭罪,陆小凤只得张嘴,仍由对方给自己喂酒。
好在这酒的味道还不错,称得上清冽甘醇,喝了也不算吃亏,陆小凤苦中作乐地品味着。
见他顺从地饮下杯中酒,少女满意地笑起来,粉面桃腮的脸上笑出两个圆圆的酒窝。
她开心地拍了拍陆小凤的脸颊,柔声道:“这才对嘛,这样多乖?你就这样乖乖听我的话,我自然不会亏待你,相反,我还会将你伺候得服服帖帖,叫你比那中原的皇帝老爷还要舒坦。”
她的声音不低,说的话叫殿中其他人听见了,四面传来一阵暧昧的哄笑声。
黄沙城主自然也听见了,他语气略带责备道:“素霓,客气一些,这位陆大侠可是我们今天最要紧的客人,你切莫惹得他不高兴了,到时候,我可要治你的罪。”
素霓?
名唤素霓的少女撅起嘴,似乎有些不服气,但还是答应了一声:“是,城主,属下知道了。”
陆小凤盯着少女的脸,问道:“你们这里的漂亮女孩子,都喜欢取素霓这个名字么?我前两天刚认识一个名字叫做常素霓的女人——她也是一个相当美的女人。”
少女眼睛转动,凑得离陆小凤更近了些。
她眨动着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娇羞地问道:“哦?那你觉得她美,还是我更美?”
陆小凤诚实道:“一个风姿绰约,一个娇俏可人,我实在分不出高低,不过呢,你们两个素霓都对我不算太好,若是你能对我友善些,我自然会更喜欢你,也会真心实意地觉得你这位素霓姑娘更美。”
少女捂住嘴,咯咯一笑道:“你瞎说,那个老女人像条被开膛的母羊一般挂在城楼上,样子那么吓人,哪里美了?”
她那天真嬉笑的样子,仿佛小姑娘在随口议论哪家的胭脂更好更香。
但她那樱桃小嘴里吐露出的话语,却是如此残忍可怖,叫陆小凤心中发寒。
意识到陆小凤的眼神已变得冰冷,少女也收敛了笑色。
她嗔怒道:“喂,你别用那种眼神看我,你们这些所谓的中原侠客,哪个不是杀人如麻?为了利益,各个都能杀人,人人都能背叛,你都到这里来了,还要装作好人模样给谁看?”
陆小凤移开目光,看也不看她:“你的样子长得还行,但你的脑子真是笨死了,若是你稍微聪明一点,也该看出我此时会在这里,完全是被迫的。”
“你!”
少女瞪着陆小凤,恨不得用眼神将他烧穿,陆小凤却已浑不在意。
他不再搭理这少女,而是仔仔细细打量这殿中的所有人。
他发现,那些同他一道来此的人中,有几个人就在此处,还有几个,却已不见踪影。
他心想,除了先前碰上的死人,其他不在此处的,恐怕也已凶多吉少,至少,情况不会太妙。
陆小凤细心地看过场中这些人,发现那个让他甚是在意的灰衣人阏逢并不在其中,唐天亥与老实和尚也不在。
除了这些人之外,还有一些人让他不得不注意。
其中一人他在西南之时打过照面,也是整件事情的最起始——那掏人心的阿左,或是阿右。
他仍是戴着那面具,不知为何,二人只剩一个。
在他身侧,坐着几个身着刺绣长袍的人,这种衣饰陆小凤眼熟得很,正是先前在竹青青那诡异的婚宴上,那些长老们所穿的衣袍。
正看着,席中一人忽然站起身,对着黄沙城主弯腰一拜。
他拜见的姿势很是特别,右手手掌外翻,手背抵住左侧胸口,跟中原的礼仪全然不同。
陆小凤认识这人,也认识这种姿势,最关键的是,他看见那人的腰间别着一把芦笙。
此人正是那擅长吹奏这乐器的黑脸汉子——囚牛。
而囚牛此刻却已不叫囚牛,他行过礼后,高声道:“铁为轻拜见城主,我已将蛊罗教的诸位苗巫和理老带来,随时可以开坛炼蛊。”
黄沙城主颔首:“为轻,你的事情办得很好,只是这件事不用着急,蛊母未至,还需等上一等,不是么?先喝酒吧。”
话音刚落,穿着长袍的理老之一忽然丢下酒杯,语气不善道:“城主真是悠闲,我教为了大计出人出力,牺牲极大,而今已无退路可言,眼下情形迫在眉睫,你倒还有心思摆席设宴,若是诸位都喝多了酒,误了大事,该当如何?”
黄沙城主的视线落在此人身上,似乎并不生气,只是语气平淡地问道:“那么阁下意下如何?”
那理老说道:“眼下就算不能开坛炼蛊,也应该先做一些正事。”
“比如?”
“比如——清除隐患!”
“阁下所说的隐患,指的是什么?”
那理老将手一抬,指向陆小凤所在的方向:“便是此人!他此时身中软骨散,正是杀他的最好时机,我实在不明白,黄沙城主为何偏要留下他,平添隐患?”
陆小凤看向那个想要他命的理老,苦笑道:“老人家,你看看我,我此刻浑身软得像面条,跟半身不遂没什么两样,我本也不想到此地来,这不是被逼无奈,身不由己么,你若是不想看见我,干脆叫他们将我扔出去好了,我也不想偷听你们这些劳什子秘密,何必非要置我于死地呢。”
那理老还未来得及应声,黄沙城主已大笑起来:“陆大侠是个有意思的人,这样的人直接杀了,实在太可惜,理老,你就体谅一下,我想留他性命,自然是有我的考量。”
理老还待再说,黄沙城主却似乎已不想听,他只是举起酒杯饮酒。
而那理老果然也再说不出话来,因为一只铁钩瓜已经没入他的胸膛之中。
红面具之下的人嘻嘻一笑:“你有病,废话太多的病。”
说着,钩爪一收,已将那理老的心脏整个剜出。
这下陆小凤可以确定了,这带着红色面具的人,是那喜爱挖心的阿左。
血红的心脏吧嗒一声落在餐盘里,犹在微微跳动。
理老的尸体轰然倒下,砸翻一张案桌。
其余众人都安静下来,没有人再有异议。
陆小凤身边的少女切了一声,也不管陆小凤愿不愿听,自顾自道:“我讨厌那个挖心的家伙,什么都不干,一天到晚就知道剜人心,满嘴疯话,真不知道城主为何器重他……哎,你见过他们蛊罗教炼蛊吗?说是要用人心来炼,哼,我看随便弄点猪心羊腰的,效果也是一样,真是故弄玄虚。”
她的话全落在剜心的阿左耳中,奇怪的是,那怪物竟不生气,反倒对着少女呵呵一笑。
少女翻了个白眼,不愿理会。
酒过三巡,有个胡人打扮的宾客醉醺醺站起身来,举着酒杯,用蹩脚的汉话对黄沙城主道:“听说城主的功力又上一层楼,在下早就想见识见识,不知今日可有机会?”
另一人赶紧起来拉这胡人,道:“你喝多了,别胡说八道,城主武功盖世,岂是拿来给你饮酒助兴的?”
黄沙城主倒是并不见怪,只是淡淡笑道:“说起来,我也想知道自己这武功究竟练得如何了,这两年实在惫懒,也遇不上称心的对手练上一练,功夫生疏了也说不定。”
那胡人见黄沙城主这般,便越发来劲,也不顾同伴劝说,顺势起哄道:“请黄沙城主露上一手,给大家开开眼界!”
黄沙城主道:“我需要旗鼓相当的对手,才好放开手脚,本来想等陆大侠药效过去,再行切磋的,可现在……”
陆小凤被那少女灌下去好几杯酒,混合着软骨散的药性,身上飘飘然,嘴里也发飘,一听黄沙城主这话,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嗤笑道:“城主说这话,可就有点虚伪了,你该知道,你根本不是我的对手,何必装模作样充面子呢?”
“哦?”黄沙城主也笑了,“此话怎么讲?”
陆小凤道:“若是你有信心胜我,何必给我下药?又何必找那常素霓,苦口婆心劝我回中原?恐怕正是怕极了我,才这般畏首畏尾,在我中毒无力之际,才敢现身相见。”
他这话说得混不客气,场中众人倒吸一口凉气,生怕黄沙城主发怒。
但黄沙城主还是那副微笑的表情,似乎对陆小凤这番挖苦并不在意。
“不知道陆大侠愿不愿意相信,那劝你回中原的女子,还有你此刻身中的软骨散,都不是我的意思,只有留下你的性命,是我的意思。”
“哦?”这倒让陆小凤有些意外。
黄沙城主继续道:“那擅作主张的女子已被我小施惩戒,再也不会来烦扰陆大侠,至于这软骨散,两个时辰后,自会消解,届时陆大侠若是愿意,自可与我切磋一番。”
陆小凤没有接话。
黄沙城主看向那胡人,道:“外使朋友想看一看我的武功,我倒也不想推辞,扫了大家的兴,既然陆大侠暂时不能出手,那便请上另一位朋友吧。”
他说完,对着身边人做了个手势,那人立刻传令下去,不消多时,一个被铁链捆住的人便被推进大殿之中来。
陆小凤看见那人,心中又是一沉。
这正是那个武功莫测的高手,阏逢。
黄沙城主看了看陆小凤的脸色,笑道:“陆大侠应该认得这位千户大人?在你看来,他的武功如何?”
阏逢冷笑一声,怒目而视。
陆小凤有些诧异,一时不言。
千户?
陆小凤心中忽然清明,原来此人是宫中的高手,难怪出手时让他看不出任何江湖上的武功门路。
他回想起曾经和魏子云的一次闲谈。
对方说起过,宫中出了一个极其有潜力的后生,武功相当了得,放在江湖中也是一流高手之列,可惜此人无心练剑,自己的潇湘剑法不能传与这后生,是个遗憾。
难道,便是此人?
但很快,他就已无心考虑阏逢的身份。
因为当黄沙城主起身拿起长剑,站入场中,他便立刻知道那莫名的熟悉感的由来。
他已想起来自己曾在何时见过这人,也立刻想起了对方的身份。
而这个人的身份,在此刻之前,哪怕让他想破八个脑袋,也决计未曾想到过。
竟然是他。
竟然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