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1、心绪不宁 花满楼的心 ...
-
李登云在等一个机会。
一个击杀眼前之人的机会,或者说,一个从此人剑下保住性命的机会。
这个机会很难抓住,因为对方的剑实在太快,太密,没有丝毫破绽。
李登云交手过一些剑术高手,禁宫里的,宫外的,或是锦衣卫,或是江湖中人,各色境界不同的剑客。
但是眼前这样的剑意,他却是生平第一次见识。
那股剑气就像隆冬的寒意,无处不在,无孔不入。
李登云握紧了手中的剑。
为求公平,黄沙城主也给了他一柄剑,剑长三尺,寒光锐利,算是把称手可用的好兵器。
虽然李登云不练剑,但以他的武功天分,要用这把剑杀一个一流好手,不是什么难事。
但偏偏,他握着这把剑,对上了一个已然迈入剑道巅峰的顶尖高手。
李登云低头看了看胸前的伤口。
那是几息之前,被黄沙城主的剑气划伤的。
伤口处泛着丝丝寒意,李登云的心也有些发寒。
他知道,对方刚才使出的几招,只是表演,只是炫耀。
黄沙城主始终收着气力,绝没有下死手,否则,自己已经性命不保。
场中众人大多都已退到大殿边缘观战,怕被二人比拼时散发的剑气所伤。
只有陆小凤和那个小姑娘,还有那头戴血红面具的怪物,仍留在酒桌旁边。
就在李登云心寒之际,一阵大笑声忽然传来,打断了他的心绪,也减缓了黄沙城主的攻势。
是陆小凤在笑。
黄沙城主暂收剑势,看向陆小凤,问他为何发笑。
高手过招间,绝不会轻易松懈,更遑论如此这般,竟直接收起架势,同旁人闲谈。
李登云心知,这是因为黄沙城主对自己的武功有十足的自信,他有恃无恐,丝毫不惧。
多好的时机,可破绽呢?
还是没有破绽,黄沙城主虽同人说着话,但只要李登云趁机出手,无论多快,他的剑也只会更快。
李登云飞快地设想过好几种趁其不备的攻击方式,但又在快速推演之后不得不放弃。
黄沙城主的右肩后方是个空虚之处,但偏偏,那红面笑脸的剜心怪物,正死守在那里。
隔着面具,看不清那怪物的神情,但李登云看得见他的身势,只要自己去攻黄沙城主右肩,那剜心怪的铁爪,恐怕转瞬间就会扎进自己的胸膛。
剜心怪物守在那里,把他能够找出的唯一一个破绽所在,彻底阻死了。
冷汗滑落之际,李登云余光一转,忽然看见了陆小凤的暗示。
这号称江湖上实力最摸不透的高手陆小凤,此时应当身中软骨散,正周身绵软无力,一身武功全没了用处。
李登云知道软骨散,这是西域的一种迷烟,效力极猛,能将骆驼马匹顷刻药翻,至少要好几个时辰后,才能慢慢缓过劲来。
进入大殿,知道陆小凤身中软骨散后,李登云压根不再指望他还能反抗。
就算陆小凤想救自己至交好友的心无比迫切,眼下恐怕也是自身难保。
此刻,陆小凤嘴上同黄沙城主说着话,右手搁在案桌上。
他活动着唯一能动弹的手指,勉强夹起一根筷子,指向他自己右侧锁骨下方,胸口正中往右四寸。
李登云看得真切,他指的位置正是气户穴。
这个动作很是隐晦,乍看之下不解其意,好在李登云是个聪明人,他即刻明白了陆小凤的意思。
若陆小凤在中毒之时有所防备,中毒后保持四肢放松,不断运气,将吸入的毒烟蓄积在肺,那么此时猛刺气户穴,豁出肺腑受伤的代价,便可快速解毒!
他们跋涉来关外,路上住店之时,听人说起过这种万不得已的保命之法。
“在荒蛮之地行走,就怕碰上黑店,趁你熟睡,往房里吹入迷烟,中毒之后只能任人宰割,这时候,就只有这种方法,可以搏上一搏,以求保命。”
机会来了,终于!
李登云明白,这机会,就在陆小凤身上。
电光石火间,李登云猛然动作,他脚下一点,剑尖朝前,飞身而去。
黄沙城主和阿左的确防备着李登云偷袭,但却没想到,他此刻不是去刺黄沙城主,而是举剑刺向一旁的陆小凤。
黄沙城主皱眉,喊了一声:“阿左。”
阿左的速度同样快,李登云知道对方能够拦下自己,但他已有准备。
他怀里还带着那张白马夫人给的名牌,上面刻着“阏逢”二字。
在右手拔剑刺向陆小凤气户穴的瞬间,李登云的左手同时探进怀中,摸出了那块牌子。
比起用剑,李登云更擅长暗器,这种摸到什么用什么的功夫,是他自小就开始苦练的,也是他执行各种任务时杀人保命的绝招。
对上黄沙城主这种级别的高手,这种暗器偷袭自然不足以取其性命,先前的对阵中,他更是连抛出这一击的机会都没有。
但在这一刻,这一手底牌用来声东击西,刚好够用。
刻着“阏逢”的牌子灌注内力猛地掷出,不是掷向黄沙城主,而是掷向陆小凤身边那个轻衫少女。
看见李登云这两手攻击的方向,陆小凤笑了。
李登云也笑起来。
聪明人之间总是不需要多说,就已经明白对方的目的。
哪怕他们并不是朋友,甚至可以说是互相憎恨的敌人,但只要他们都足够聪明,也可以达成这种诡异的“默契”。
果然,阿左的钩爪一偏,顾不上来拦杀李登云,而是骤然拐弯,去挡那击向轻衫少女的牌子。
牌子被钩爪击飞,李登云手中的剑也已成功地刺入陆小凤的气户穴。
锋利的剑尖没入血肉,陆小凤一震,猛然喷咳出一大口鲜血,将身前桌面上的酒盏瓜果尽数染红。
-
花满楼全身浸在沁凉的海子里。
夜幕已降,沙漠的夜晚很冷,海子中的水也很凉,照理来说,这样的冰凉会让人很受折磨,但花满楼却觉得正好。
因为他的身体正在发着高热,醒蛊草制成的丹药已被吸收,一股异样的灼热正在他四肢百骸中游走。
如此一来,这汪冰冷的海子倒是正正好好,能让他高热稍降,感到舒适一些。
这个夜晚其实很静谧,很优美,因为沙漠中的星空很漂亮,称得上绚烂无比。
虽然花满楼的眼前,还是只有一如既往的黑暗。
他就这样仰面躺在水中,面朝着布满星星的夜空,面朝着一成不变的黑暗。
他时不时担心陆小凤,又时不时忧心一些他也不太确定的东西。
杜奕人倚在海子附近的沙丘上,姿态很悠闲,他一边看星星,一边吹奏一种花满楼没有听过的乐器。
那乐器像个短短的哨子,发出的声音轻灵悦耳,和这静夜的美景很是相称。
这种美妙的声音让花满楼的心情放松不少。
“还需要多久?”花满楼出声问道。
乐声戛然而止,杜奕人看着星辰的方位,应声道:“快了,等到太阳出来。”
“太阳出来之后,我会变成什么样?”花满楼又问。
杜奕人道:“你会变得不像你自己,但至少,你还能活下去。”
“这好像很划算,为了活命,人们大都愿意放弃很多东西,更不要说,只是变得不像自己而已。”
杜奕人无奈地笑了:“花兄何必说笑,你我都知道,就算世人都愿意那样做,你也不会是那样的人。”
花满楼笑道:“你我认识不算太久,你怎知我究竟是怎样的人?”
杜奕人道:“你这样的人,不需要认识太久,也能知道你是真正的君子,而真君子总是这样,宁愿伤害自己,也不愿伤害别人。”
可惜,世上有真正的好人君子,也有人就是喜欢破坏这一切,喜欢用尽方法手段,要圣女沦为娼妓,君子变成恶徒。
花满楼不再说话,他沉浸在这静夜里,心里想着,陆小凤此刻应当已经见到了黄沙城主,也不知道,二人是否已交上手了。
杜奕人看着水中的花满楼,看着看着,心中忽然生出一股疑惑:“说真的,我真的怀疑,你是不是留有什么后手?我总觉得,面对这样的局面和结果,你就算再镇静,也不该是这样的状态。”
“那么,我该是怎样的状态?”
“至少应该……”
杜奕人搔了搔额头,他也描述不出来,毕竟他根本想象不出眼前这个人惊慌失态的样子。
“老实说,我心中是有一些慌的,虽然不大容易看得出来,”花满楼诚实地说道,“只是,我永远相信陆小凤,我相信他总有办法。”
只不过,花满楼希望他能放下那个太过极端的方法。
花满楼始终忧心,真到了那一步,他们之间多年的情谊,会毁于一旦。
这是比让自己死于蛊毒还要可怕的后果。
杜奕人道:“我听过中原江湖上的说法,他们说世上没有陆小凤解决不了的麻烦……但这次的麻烦,他真的能解决吗?”
花满楼道:“他总会尽力去做的。”
听他这般说,杜奕人似乎也愿意去相信了,他不再发出怀疑的疑问,只是关心起花满楼的身体。
“你现在感觉如何了,可还是热得很?”
“的确很热,但比起之前那种叫人难以启齿的折磨,此刻这样的难受,已经是一种恩赐了。”
听到这个,杜奕人露出有些意味深长的笑意:“若你不是花满楼,而是陆小凤,那么先前那种折磨,恐怕根本算不得什么,听说他是有名的风流浪子,那种事情,他总有办法消解。”
花满楼并不在意他的揶揄,反倒认真地道:“所以这蛊毒只有下在我的身上,才是折磨,而且——”
他顿了顿,柔和的面容沐浴在浅淡的星光下,看不清情绪:“是对我们两个人共同的折磨,甚至,他所要经受的,几乎比我还要严重。”
多么奇怪,明明是种在他花满楼身上的噬情蛊毒,反倒更受折磨的是陆小凤。
思及此处,花满楼的心忽然猛地一突。
水波晃动起来,水面倒映的星光破碎又重聚。
花满楼的心绪在冰凉的水液中浮沉摇晃,再也无法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