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心荡漾》纯真假面

36、CHAPTER 36 冷酷

　　二楼的主卧里仅开着一盏小夜灯，床上的人仍在睡梦中，呼吸平稳，怀里紧紧抱着个跟人一样大的毛绒玩偶。在这间昏暗的房间里，海曼终于得以大方地现出原形。

　　相比较他通常化身的那种蜜色肌肤的帅哥，他真正的容貌更接近白雪公主的男版。挺拔秀气的鼻梁，修长浅淡的眉毛，粉嫩偏薄的唇瓣，那种欺霜赛雪的冷白色即便在深夜里都显得分外醒目。

　　但与邪性鬼魅的沙迪相比，更多了分温顺可爱的气质。

　　查德刚进来时，还真以为他抱着个人，着实吓了一跳。在看清那玩意儿只是《怪兽电力公司》动画电影里的苏利文时，才稍稍松了口气。

　　“……不然我根本没办法过去帮你开门。”在旁的艾伦尴尬地挠挠头发。

　　“他不是昏迷了吗？”

　　“昏迷是昏迷，但是不影响一直要人陪着才肯踏实睡觉，不然腕会自己跑出来找人，把房间里搞得乱七八糟。”艾伦无奈道，“他现在……越来越粘人了，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好像……也越来越胆小了，对上2306号的时候，一直在向我表示为难。我在想，是不是同类相杀对他来说是件很难的事。”

　　艾伦犹豫要不要把海曼受伤前，晚上总是偷偷跑到自己床上来睡觉，赶都赶不下去这种小事告诉查德。直觉上他有点难以启齿，每天半夜自己都会闷醒，因为海曼的手脚连同忍不住跑出来的腕会像八爪鱼一样在身上缠得紧紧的，近乎窒息。

　　查德自顾自在窗边的单人沙发前坐下，沉默了一会儿才道：“是你太在意他了。”

　　“他不睡觉都行，他两个大脑半球可以交替休息，不是吗？”

　　“至于你说的粘人，艾伦，这是你的问题。你是他的管理员，对他有超乎意料的容忍程度，实验体天然又最喜欢人类，他不像牛皮糖一样黏的你喘不过气来才怪。”

　　“我的问题？”艾伦低声重复了一遍。

　　“是啊，最重要的一点，说什么同类相杀对他很难，这更扯淡。他从被培育出来的那一刻起，就是在跟同类竞争，优胜劣汰的残酷性他比谁都了解，这就是他们的生存方式。他表现出不情愿，只可能是能力问题，没有别的，不要相信什么他有多大善心或者心理障碍，纯粹是它害怕失败而已。”

　　“是他，不是它。”艾伦不悦地纠正道。

　　“好，他。”查德不置可否，将手插进衣兜里，捏着烟盒的一角，“他现在恢复得怎么样了？2306号急着逃走，应该不会直接下死手吧？”

　　艾伦冷着脸：“还好，把他从安宁谷医院里弄出来花了我一些时间，这两天他基本是在沉睡，应该是在全力分解毒素。说实话，我倒是能理解海曼——他如今正在变得越来越虚弱，对上那种还可以正常进食的实验体，几乎毫无胜率。”

　　“据我所知NICK也在投喂它，用一些小型实验动物，就是我先前跟你说的那个恒河猴案。”

　　“投喂2306号吗？什么意思？NICK现在知道它在这附近了？”艾伦难以置信道，“NICK既然知道了，为什么不会加紧派人出来追踪，把它捉回去，还要这样隔空投喂它？”

　　“因为我们在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不好下手吧。5986号如今还下落不明，包括DOD在内的各方都将一只眼放到NICK上，这时候他们不敢直接搞什么大动作，只能暗中出手。那只恒河猴，等我们拿到样品再去检查时，该死的绿河病毒检测居然是阴性。但我看到了相关现场视频，暴起伤人的情形与我们曾在绿河市看到的一模一样。”

　　艾伦倒吸一口凉气：“他们疯了？直接投放变异动物，怎么确保无辜人类不会因此受感染？”

　　“我猜他们有回收方案，但……也有一种可能性，这个诱饵不只是为2306好准备的，也是为……他。”

　　查德的目光再次落到床上露出天使般睡容的海曼身上。

　　“他？不，不可能的，他们不知道海曼还活着。”

　　查德呵的一声笑了：“逮捕考尔比的公务飞机失事，到现在你还以为是巧合吗？”

　　“不然呢？”艾伦双手不安地合拢，“就算不失事他也一样会死，海曼乔装后在机场里神不知鬼不觉给他注入了毒素，他只是个普通人，在飞机上那两个小时挨不过去的。”

　　查德摇了摇头：“你太天真了，他也许真的死了，或者也没死不一定，但后面的飞机失事必然是NICK顺势自导自演的结果！单看考尔比死后，NICK的运营实际没受到太大影响就能明白——艾伦，你根本没能撼动那座大厦！”

　　“那又怎么了？”艾伦霍然起身，“我必须得杀考尔比，不然梵妮死不瞑目！还有基斯！他们全都是因为NICK的野心被迫白白送命的！我从绿河逃出来的第一件事就是要把考尔比解决掉，否则我根本没有脸继续活下去……”

　　“嘿，冷静，冷静。”查德举起双手，“我没说你做的不对。我只是想说，你这样做，让他们觉察到海曼的存在了，现在他们的举动证明，他们很可能在怀疑海曼没有死在绿河市，就是这样。我们得加紧了，趁他们还没发现。”

　　顿了顿他又道：“你是没有见到那个卡伊洛斯。老天，鬼知道它怎么这么聪明！它没有人类的感情与冲动，却完好地保留了人类的头脑与理智，如果我们真正的对手是它，那么就得做到比它更冷酷、更精明、更狡诈才能赢。”

　　艾伦余怒未消，仍然生硬地盯着他。但海曼的腕不知何时偷偷摸摸从被窝里探出来，有的急切难耐地一把掀开了被子，有的则小心翼翼贴到了艾伦的手腕上，轻轻拽他往床上去。

　　往日里，艾伦会用力一巴掌把它拍回去，来表示自己的不满。但今天，不知为何，艾伦感受到了它的懵懂与害怕，上面的裂口还未完全修复。他拿手指抚摸着以示安慰。

　　腕的表面触感冰凉细腻，柔软且富有弹性，肌肉束此刻放松下来，腕任凭自己整个倾倒在人类腿上。只拿圆圆的吸盘时轻时重地吮吸着他的手心，就像小猫在与主人逗玩。

　　“我会履行对基斯的诺言的，查德，不需要你提醒。毕竟他是我最好的朋友。”艾伦突然道，“但我不得不说，你好像变了好多。”

　　“你也是，艾伦。那场生存危机改变了我们所有人，不是吗？”

　　艾伦凝视着他，蓝眼睛里仿佛盛了一座倒映着晴空的湖泊：“不，我是说真的，查德，你现在越来越像那种智能机器了，就是你口中所说的那位‘卡伊洛斯’？连小玛丽都没能让你的心变得柔软一点吗？这两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才让你这么拼命想要扳倒NICK？”

　　空气中凝滞了一会儿。

　　“……我出去抽根烟。”查德忽然起身，不由分说就往外走。

　　“我们是盟友，查德。”艾伦在他身后提醒，“要对抗NICK，你需要我，我也需要你，不应该学着互相坦诚些吗？”

　　但叫一个在国家情报机构任职的人要学会坦诚，是件多么荒谬的事。

　　纵然查德有一万句话想找人倾诉，但没有一句是能说出口的。所以他没有吭声，径自离开了房间。

　　夜色格外浓稠，后院里杂草丛生，懒惰的房主干脆直接把围墙砌得比人还高，避免因为院子绿化问题而遭到挑剔邻居的投诉。查德席地坐下，在走廊的木质地板上后仰，抬头看着那些偶尔闪烁而出的斑驳星光。

　　他没告诉艾伦的事有很多。

　　比方说，在NICK总部突击检查中，他在男厕的马桶内放入了智能窃听器。该窃听器具有行动能力，将在同事们的远程操控下通过水道向上攀升，直至抵达NICK诸多机密部门所在的高层，并在洗手间中进行持续的听侦工作。毕竟，在洗手间里进行小范围社交和工作吐槽是人类无法抵挡的天性。他等待着从中获取告诉更多关于NICK的黑暗秘密。

　　比方说，当年从绿河市地下通道行驶出来的快车里，除了海曼之外，其实还有另一个实验体的存在，是救了他本人的残次品6577号。这家伙与他在NICK绿河研究中心结识，在寻找2306号和5986号的信息资料时还曾给他提供过帮助——就像被关在动物收容所等待人道主义灭绝的流浪狗，它尽可能地向路人释放善意，以期待自己能够在死前得到一点奢侈的温暖。

　　在查德昏迷送医期间，濒死的6577号被国防部相关部门直接搬运到五角大楼里。

　　尽管在NICK只是个不入流的失败试验品，但一个活体实验体对于官方那帮人却如获至宝。

　　这两年来，他们已经围绕它在五角大楼内部建立了一整个完备的生物安全四级的秘密实验室。

　　内部人员提到它，一般以“魔鬼实验室”代称。

　　在这里，6577号成了唯一的实验品，供脑洞大开的科学家们观摩，取样，开刀，测试。一次又一次，一遍又一遍。

　　等查德醒来，能爬起来前去看它时，几乎已经认不出来。

　　它蜷曲着鱼尾，以双手环抱住自己的躯体，蜷缩在特别制作的狭小营养舱里。从腰部往下都是水，浑浊发黄的水。

　　营养舱小到装不下两个它，极端限制了它的行动力。对此实验室的管理者也有说法——它的攻击力太强了，不这样设置根本控制不住。且其中的水循环系统并不算有效率，所以粪便、血液与其他脏污混杂其间，使得它显得更加狼狈不堪。

　　实验级钢化玻璃的抗冲击强度早不是一般材料可同日而语。尽管如此，查德还是被提醒上面额外装置了感应电流，防止里面的生物企图触碰，撞击，然后逃逸。

　　它曾有张极其蛊惑人心的脸。接近黄金法则的人类标准面容。心形脸庞，美人尖，睫毛纤长卷曲，鼻梁挺翘是某些人类做梦都想拥有的程度，那一头浓密的海藻似的黑发整个后捋，泛着一层柔润的光泽，贴在后背湿漉漉的皮肤上。

　　但那些都不复存在了。

　　在魔鬼实验室里，大大小小的刀口和缝合、极限测试后恢复的疤痕令它丑陋得像个地狱里爬出来的怪物，纤细的脖子上缠着一条脏污了的绷带，洇出重重叠叠的暗红色血迹。尽管它不会说话，还是被人刻意割断了声带，反复，多次，不断。

　　原因很简单，它的尖叫声本身就会对人造成武器级别的伤害，他们不能坐视它伤人的能力得到恢复。

　　即便如此，那天6577号看到查德现身后，仍然表现出了极其难得的亲近之意，但它实在没有力气，只能偶尔摆动一下残破的鱼尾表达喜悦。

　　它甚至将脸颊凑近过来，想更贴近他，最好能触碰到他脆弱柔软的肌肤，感受一下上面的温暖……

　　“滋啦——”

　　巨大的电流如闪电般酿出火光，继而导入水中，无情地打过着它的全身。这种程度的电伏足以造成刻骨铭心的疼痛，6577号浑身颤抖着张大嘴巴，仰头发出无声的尖啸。

　　而他站在营养舱外面看着，也只能眼睁睁看着，什么也做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