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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纵横交错的人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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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晏妲的27岁生日即将来临之际,她回想了一下去年一年中发生过的所有重要事情。
她最好的朋友结婚了,而且在下个月就要迎来她的第一个孩子。晏妲推算,李落一定是在度蜜月的时候中奖的。虽然准妈妈一直在嚷嚷她幸福无忧的日子终于走到了尽头,但她旁边所有的人,包括晏妲和她自己的父母,都一直在给她敲生物钟警报:31岁才生第一个已经算是晚了,再晚生非生出一堆birth defect (比如说唐氏综合症),外加体型不容易收回来。
她自己的爱情方面还是一张空白的纸。更贴切地说,是一张满是刻痕的白纸,因为上面原来那张已经被撕掉的纸,被人大力地书写过。
从亚特兰大回来后,她在李落婚礼上遇到的那个叫James Garner的男孩曾和她约会过三个月。他是个性格开朗,很讨人喜欢的男孩子,虽然有一点工作狂的倾向。晏妲也很喜欢和他一起出去,因为从来不会落到无话可说的尴尬境地。最重要的是,李落和卡索也都喜欢他。
在约会一共月后,晏妲同意让他牵手了——这对她来说已经是迈出了很大一步,而对一个美国男孩来说也已经算是相当耐心了。但过了第二个月,当James在送她回到公寓门口时,想和她吻别时,晏妲总是躲闪开来,每次都只让他吻到了脸颊而已。
她发觉自己没有气力去重头来过,去和另外一个人再一次建立起亲密无间的关系,就像和以前的那个他一般亲密,甚至可以把对方当作是将来要和自己共度余生的那个人一般,全心全意地投入。
到第三个月的时候,晏妲鼓起勇气豁了出去,想尝试一下和James接吻。可偏偏在最后关头,他们所在公园的一角中灌木丛的另外一边居然有人拉起了小提琴,让晏妲在惊慌中猛地转过头循声望去。
从那次以后,James再也没有约过她单独出来,虽然俩人还是保持着良好的朋友关系。其实晏妲觉得很愧对他,因为问题是在她自己身上,还浪费了别人三个月的时间。直到几个月后,James 找到女朋友了,晏妲才松了口气。
不过在事业方面,晏妲觉得自己向着理想迈出了一大步。在去年10月回国前,她就与父亲和哥哥谈了一下关于成立一个慈善基金会的提议。这个基金将会是一个与中国红十字会挂靠的非公募基金,募集的对象除了晏氏集团本身,还有同省内、甚至临近的外省内许多大型民办企业。
晏妲会从自己所拥有的公司股份分红中提出2千万人民币作为注册的原始基金。而她和烁罡都会成为基金的创始人兼理事,其他的理事将会来自于几个重点募集对象企业的高管层。她的提议得到了父亲和哥哥的共同支持。
公司的状况在父亲被判决以后已经日趋稳定。前几个月里,公司内部还自动组织了一次反商业贪污受贿和政治行贿的考察活动,在被人揭发举报和政府部门着手调查前先自行拔除了一批人,也算是挽回了一些名声。如果能够再参与慈善事业,那会对维护公司的良好声誉和正面形象起到很大的促进作用。
在基金成立后,晏妲还打算设立一个非营利性的民营儿童医院。这类医院在西方国家并不鲜见,但在中国至今只有一家,是由王菲和李亚鹏用他们的慈善基金在2011年创办的嫣然天使儿童医院。虽然独此一家,但也算是可以借鉴和效仿的成功范例。晏氏集团公司下本身就附属有盈利很高的制药厂、医学仪器制造厂和几个大型连锁药房。加上这些得天独厚的条件,晏妲觉得自己还是有很大的机率成功。
在医院成立后,晏妲的下一步计划就是要成立一个专门的儿科医学院。学院的招生对象会是国内医科大学的优秀毕业生。凭着他们大学毕业成绩和家庭经济状况,他们可以申请来源于基金支持的奖学金。学院的学生在他们两年的培训期间内,还会得到每年两个月的全额赞助,去波士顿儿童医院见习。
波士顿儿童医院是以世界上最大的儿童医学科学研究机构为基础的医院,在儿童疾病诊疗方面一直处于世界先进水平。有这样的机会去世界顶尖儿童医院观摩和学习,晏妲相信这会成为她所创办学院的吸引点,从而鼓励国内优秀医科学生从事儿科专业。
晏妲算了一下:创办和稳定运行慈善基金需要1年,建造软硬件齐全的医院需要2年,成立学校也需要2年时间。在今后的5年内,她会继续留在现在的工作岗位,并在工作的同时去半读哈佛医学院在几年前新开设的一个医学导师培训的研究生课程,“Master in Medical Education Program”,因为她将来想回国在自己创办的医学院里做讲师。
所以,在接下来的5年内,她是不会有闲暇去谈什么恋爱,结婚和生子的——不光是没有闲暇,是根本没心情去迈开那第一步。每次她想到要去重新了解一个人,和他建立心灵上的沟通,甚至是发展到肌肤之亲,她都觉得心累,还被埋葬在记忆深处的某些阴暗的东西扎得心里隐隐作痛。
去年十月回国的那一个月内,晏妲参加了蓝裳和烁罡在自己花园里举办的一个简易的婚礼聚餐,来客仅限于亲戚和亲近的朋友们。哥哥看上去沉稳多了,蓝裳也不像以前那样说话尖酸刻薄,也许因为是做了一个漂亮小女孩的母亲而心满意足。
晏妲曾在私下悄悄问过烁罡,为什么蓝裳的外祖母没有从旧金山过来参加婚礼。原来几个月前,她在家中淋浴时不小心滑了一跤,腰椎撞在了花洒的开关和出水处。那天,居家女佣正好放假,晚上回到家时外祖母已经在浴缸里躺了3个小时。虽然没有生命危险,但也导致了下半身瘫痪。蓝裳为此赶回去在旧金山待了四个礼拜。也正因为如此,她和烁罡都没出席卡索的婚礼。蓝裳在安顿好外祖母的事情后,还是独自一人先回了国,因为当初外祖母对她做的见利忘义的事情, 让她至今还心存芥蒂。
烁罡说,也许将来有一天他们还是会把老人家从美国接过来住,但也不会同住在一个大屋内,而是会为她在外面物色一间小公寓,然后配一个保姆照顾她。
莲姨也特意从上海赶来出席婚礼了,毕竟她是唯一一个可以代表蓝裳家出席的长辈。莲姨还在大屋内和晏妲一起住了一个月,就睡在晏妲旁边的那个卧室,以前殷空释住过的那个。
第一天到家时,晏妲就在大厅里看到了出来迎接她的莲姨。那时她吓了一大跳,因为烁罡事先没说过莲姨会住在他们家。浑身僵硬的她的第一个反应是:殷空释是不是也住在她家里,那可是上次被她从家里赶出去的男人!但是殷空释并不在,莲姨说他为了重要的工作去国外出差了。晏妲听了反而突然有了几分失落感,因为她只想看他一眼,确保他还安好,虽然她也没打算和他多说些什么。
晏妲到家的时候,烁罡正在公司里上班,蓝裳带着女儿去了诊所做例行检查,外加打预防针。所以当时在大屋里只有她和莲姨两人。在拆包行李箱后,她去了莲姨的房间聊了一会儿。
虽然有些令人尴尬,晏妲还是一开口就问了:“殷空释……后来他的脸没事吧?对不起,我那时有些过于激动,才会踢了他。“
莲姨望着晏妲伤情地笑了一下:“你为什么不自己去问他本人呢?“
晏妲垂下了双眼,两手紧紧地攥着腿上的裙子揉搓起来。
莲姨伸手在她的拳头上按了一下:“他没事,只是脸肿了一个礼拜,也没留下后遗症……晏妲,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释他从来没有和我明说过,只是说有误会。但是他也承认他说了些不该说的话,所以才会把你气跑的。他说就凭你在那晚所看到和听到的,会有那样的反应也是合情合理。所以他并没有怪你……晏妲,你可以告诉我是什么误会么?“
晏妲望着莲姨好一会儿,不知从何说起。她要怎样告诉她,自己是从第三个人的口中听到,殷空释因为依然有情于她,所以才会意外地在黑暗中拥抱强吻错了人,然后还被自己狠狠地打了一顿。这样的话能随随便便当着人家母亲的面说么?而且即使莲姨相信了,她会怎样反应?请求自己快点另外找个男友,“放过”她可怜的儿子,或者是会想劝说自己再给他一次机会?
晏妲深叹了一口气:“莲姨,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但是后来在别人的开导下,我很快就知道是场误会了。所以你放心,殷空释他没有做任何对不住我、或其他人的事情。”
“那就好……”。莲姨松了口气,笑道。
尴尬的话题结束后,屋内又陷入了尴尬的沉寂中。
“啊,对了。晏妲,你要不要看看我们出去旅游的照片?其实中国漂亮的地方还真不少!我年轻的时候交通不方便,景点的开发和维护也比较落后。现在不一样了,值得一去的地方还真是比比皆是。不知道每年你回国时,有机会去过么。”莲姨走去拿来了手机,把过去半年中的旅游照片全翻出来给晏妲看。
晏妲看到他们去了很多地方,有些自己还真的没去过,比如说九寨沟,张家界。大部分照片里只有莲姨一个人,有一些是她和儿子的合照,剩下的一小部分是殷空释的单人照片和纯粹的风景照片。
最近照片里的殷空释似乎看上去不再像卡索婚礼时那么瘦了,人也精神多了。他戴着一顶鸭舌帽,漂亮的褐瞳奕奕有神,笑容也很灿烂,配上那张副稚气永存的五官,看上去像个休学旅行中的大学生。
晏妲稍稍松了口气,不再觉得那么内疚。上次分开后,她脑中对他的印象定格在了他摔倒在沙发旁边时被踢红的脸和痛楚的表情。
“释最近身体健康恢复了不少,刚回国时瘦了好多!“莲姨开口解释道,似乎猜出了晏妲在想什么,”刚开始的那一年他的工作压力非常大,又很忙。天天都工作至少12个小时,连周末都在工作,还有时候连着几天只睡5~6个小时。“
“啊……殷空释天份那么高,头脑好,居然还有能让他做得那么辛苦的工作?“晏妲看着满面心痛的莲姨,自己心里也有几分疼痛,”那你有没有劝劝他不要做了,回哈佛继续当教授远胜过那般辛苦,毕竟世上健康最重要。“
“有劝过。可是你知道他的,决心要做的事是不会半途而废的。”莲姨长叹了一口气。
“的确如此,顽固不化,只会往死角里钻……“晏妲小声嘀咕了一句。
莲姨笑着岔开话题:“还是看照片吧。”
每次翻到有他的照片时,晏妲都想多看一会儿,然后让笑容随性流露出来。但她不想让他的母亲看出什么端倪,所以她在每张照片上停留的时间都差不多,而且一直都保持着脸上的微笑。但当莲姨中途起身去上厕所时,她会匆匆返回到有他的照片,把他的面容聚焦放大,然后对视着他在照片中的笑容,一起淡淡地微笑着,心中还泛着几分酸楚。
等莲姨从厕所里出来回到沙发上坐下时,晏妲笑着对她说:“过去半年内你们一起去了不少地方呢!怪不得阿姨你越活越年轻!“
莲姨笑得有些合不拢嘴:“嘴甜!……释他一直都没有女朋友,所以才会有那么多闲暇来陪我。虽然偶尔几次也和工作上的朋友一起出去周边地区旅游过,其他剩余的时间就是工作、工作、没完没了的工作,还有很多应酬。连健身和拉小提琴的时间都要特别挤出来。在中国工作应酬怎么总那么多呢……“
晏妲一下就听明白了莲姨说那句话的用意。果然,她下一句开口谈的就是有关于自己同样的问题:“那你呢,晏妲?你过得怎么样,工作忙吗?有没有男朋友了?”
晏妲坦然自若地回答了:“没有男朋友,因为后面几年我还有很多工作和事业上的计划,也不会有闲暇顾及这个。其实我这次之所以会回来一个月,就是要监督和推动一个创办慈善基金的项目。爸他已经同意了,哥也会协助我的。“
“是么?你还挺有理想和抱负的!具体说给阿姨听听你有什么打算?“莲姨出乎意料地表现出了兴趣。
于是,晏妲和她坐在沙发上聊了很久关于她想依次创立慈善基金、儿科医院和儿科医学院的长远计划。当莲姨听到她有打算最终要回国扎根时,似乎显得特别高兴。
在回国前的几个月前,晏妲已经大致了解了国内的基金会管理条例,亲自视频面试了烁罡帮她候选的基金创始的项目经理人,并且仔细阅读了理事名单,以及拟任理事长、副理事长、秘书长、将来基金管理团队的候选人的简历。这些候选人一些是晏氏集团原本的高层层管理人员,另外一些人曾有过经验管理类似、但规模比较小的非公募性基金。最终人员名单确定后,项目经理就向当地民政局提交了初审的可行性报告。
趁这次回国,晏妲又花了很多时间当面与每个基金理事交流了一下大致上该如何拟定基金的章程。结果在那一个月的回国假期里,她远远比在医院里上班时还要忙碌。
在她回到波士顿后的两个星期内,慈善基金的正式申请就已经被上交到了□□民政部门,接下来就是等待审批结果了。
在距离她27岁生日还有两个礼拜的时候,她终于收到了基金被国家批准的好消息。
她把烁罡的秘书扫描后发过来的登记证书打印了出来,贴在家里的写字台前。然后,她把手机的耳机塞进耳朵里,一边听着音乐一边独自旋转着跳了好几支野舞。
在世界之巅欢天喜地地舞蹈了十几分钟后,晏妲冷静地提醒自己,这只是一个开始,她5年计划的第一步。基金成立后也需要正当操作,运行和监督。作为名誉理事之一和最大的出资人,她身在地球的另一边,就更应该积极地关注和参与基金的管理。
于是,她把刚贴上去的纸又扯了下来,在下面用白板笔写了一行大字:With great power,comes great responsibility,然后又把纸贴回了书桌后面木板上,满意地点头笑了笑。
在她2月14日生日的前几天,烁罡又发了一张照片,那是国内大报关于她新成立的慈善基金的新闻报道。对于晏妲来说,这是她有生以来收到过的最好的生日礼物——如果两年前她在生日时收到的那只订婚戒指还套在她手指上的话,现在有关于基金成立的一切会是第二好的礼物。
因为生日偏偏和情人节在同一天,所以一向以来晏妲都很难请到朋友和同事在当天一起庆祝。但十几天来一直乘着她理想的翅膀飞翔在云巅的晏妲觉得,今年的生日即使仍然会是独自一人庆祝,心情也不会像去年一样惨淡。
去年,好心的李落和卡索在她生日前的那天中午请她吃了一顿豪华大餐,还送了一个漂亮的新挎包;而热心的同事们在生日当天为她在医院里切了蛋糕。但到了傍晚,因为没有特别的安排,她是最后几个下班回家中的一个。
回到公寓时,她隐约地觉得,迎面走过的每一个邻居、甚至底楼大厅的前台服务,都在用有几分诧异、几分同情的眼光看着她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孩在情人节落单,没有男朋友,甚至连约会对象都没有。
唯一给她带来一丝安慰的是,去年路过公寓的前台时,她被服务员叫去签收了父亲托人寄来的礼物,附加一个小小的、在波士顿著名的糕点店烘培出来的、她最喜欢的芝士臻果蓝莓蛋糕。随着蛋糕附送的贺卡上注名的是晏氏集团公司,晏妲猜想那多半是烁罡或者父亲秘书的安排。
晏妲打断了自己对去年生日的回忆,把那篇新闻报道反复读了好几遍后,进去浴室洗了个澡。
等她出来时,看到手机上有一条新消息。那是她在往年回国期间去当地儿童医院考察时,通过院长认识的一个年轻但出色的儿科医生,小月。
晏妲打开了消息,里面果然是恭喜她新成立全国性慈善基金的贺词。小月说,她和几个同事及院长们一起去了基金成立的记者招待会和之后的晚宴,还听晏氏集团的代表在招待会上公布了集团今后的长远计划:那就是用基金的筹款创立非营利性的儿童医院,然后成立与医院挂钩、设有奖学金制度医学院。
接着,小月还发了几张那天记者招待会之后晚宴时的照片。晏妲端详了照片几秒之后,脸上的笑容消逝了——她在照片的背景里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头到脚西装革履,正站在桌边和烁罡及基金的其他几个理事一起举杯畅谈。
晏妲飞快地在手机聊天窗内打了一行字:“站在我哥旁边的那个年轻男人是谁?“
“好像是基金的经理人之一,听说他是你哥哥的得力助手,是从美国斯坦福大学毕业的美籍华裔高材生。“小月先返回了一条消息,然后又跟着发了一条,”你也注意到他啦?(眨眼)你没看到他本人,长得又高又帅!光凭气质和谈吐,就能现示出是有教育、有头脑、又能干的人。“
晏妲僵硬地坐在椅子上几分钟后,才回了一条消息:“他的名字是不是叫‘殷空释’?”
“原来你哥哥和你说过了呀。等一下,让我去拿他的名片来确定一下。“
接着,小月把名片的照片发了过来,还外加了几行字:“晏妲,如果你还没有男朋友的话可以考虑他(眨眼)——他有女朋友的话也把他抢过来,哈哈!才貌双全才配得上晏家的千金大小姐!哈哈!”
晏妲的气血一下冲上了头顶。她反反复复打错又更正了好几遍后,才把消息发了出去:“不稀罕!你喜欢的话你捡去!”
小月又发回来一条满是笑意的消息:“晏妲,你的眼界果然高!不过我不敢,我可不是白富美,配不上那样的高富帅。哈哈!“
晏妲差点回了一句:“他是高是帅,但不富,因为缺心,缺肺,还缺德!”字打出来后,她反复读了几遍。等气消了点时,她才把这句话给删了。
每次别人夸奖殷空释时,她就特别生气,然后脑子里就会闪过一串尖酸刻薄的话来形容他。因为她无法告诉整个世界他对她做过的事,唯一知道的只有已经入狱的父亲,还有也被他蒙蔽过的、他自己的家人:莲姨、卡索和李落。
她缓和了一下心中的烦躁和怒气,决定先换个话题。于是她和小月讨论起来国内儿科医生所面临的挑战和所憧憬的工作环境。
和小月聊完后,她立刻把那张名片的照片转发给了烁罡,附加了一行字:“请和我解释一下这个。”发完后,晏妲看了一下时间,现在是波士顿晚上8点多,也许哥哥在吃早饭,或是还在开车上班的途中。
于是她站了起来,从书架上抽出了一本医学书,开始漫不经心地读起来,脑子里还在琢磨到底是因为自己把基金的事告诉了莲姨后,被殷空释自己找上门的,还是烁罡那个毫不知情的傻子自己去找他的。最重要的是,他为什么要在自己创办的基金里插一脚?
过了一个小时烁罡也没回复。晏妲有些不耐烦了——她不立刻搞清楚这件事今晚她非失眠不可!她操起了电话,响了很久后终于接通了。
电话那头传来了烁罡低沉的声音:“有事么?”
“当然有事!你没看到我刚才在微信上发的照片和留言么?”晏妲开门见山地朝着电话喊了起来。
“如图所示,没什么好解释的。殷空释他的确是这个基金的副总经理。”烁罡显得异常的平静。
“你!……是他申请要做的,还是你去专门聘请他的?……算了,这个不重要。你怎么可以让我的前——让一个和我已经分手的人来再插手我的事?!”晏妲有些恼怒地埋怨道。
烁罡的语气依然是十分平静:“荣誉理事小姐,正是因为你的本尊不在国内,无法签署很多需要本人在场的重要文件,或者在紧急的关头做决策,我才替你做了这个基金的总理事。殷空释的职位是我定的,理事会的所有成员,包括其他参与捐赠的重点企业的理事,全部都同意了。所以你再想投反对票都已经没有用了。“
“那你也不该不事先让我知道啊!”晏妲的头开始有些晕眩发胀,“再说了,你怎么会突然想到把他给找来的?”
“Well,是他拜托我不要告诉你的。不过我相信他能做好。”
“哈?这算什么理由?你什么时候开始对他言听计从的?你不是不喜欢他的么?”晏妲有点难以置信,在经历了那么多事后,哥哥居然还是株墙头草。
“不是我对他言听计从,是他在过去一年多内用行动证明了他是可靠的。”烁罡的语气十分坚定自信。
“过去一年多?什么意思?……他不是在上海工作么?”晏妲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电话另一头沉寂了片刻后,又响起了烁罡镇定的说话声:“事到如今我就和你明讲吧。他一直都在这里,在我们的集团公司工作,他们母子两个从美国回来后就直接来这个城市了。他和他母亲租了一间公寓一起住在这里。“
这回轮到晏妲沉默了。她又被蒙骗了一次!被同样一个人,加上她自己的家人、还有他的家人——也许李落除外。烁罡什么都不知道也就算了,可为什么莲姨和卡索也和他联合起来糊弄自己?
“你还没回答我问题呢……你是怎么会想到去找他的……“晏妲有气无力地问了一句。
烁罡答道:“那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当时我在接手公司后,压力大到几乎要崩溃了,又不知道该信任谁好。蓝裳看到后,好几次打电话给殷空释向他求救。一开始他也因为忌讳和你分手的关系所以拒绝了,不知为何后来还是答应了,但是要我绝对不要告诉你……说实话,我以前比你现在更不喜欢他,那种自以为聪明又清高的人——不过事实证明他的确很聪明能干,不仅对公司的业务上手很快,而且又很善于洞察和分析问题的关键所在……他似乎在以前就一直很关注我们的集团,集团是如何起家的,下面有哪些行业的分公司,其中哪些盈利哪些亏损。还有,集团在上市以来历年财务报告上的重要数据,他都可以信手拈来……我每天看一堆报告,又都是中文的,头都晕了,他倒是竟然能对那么多报告过目不忘。在美国待了大半辈子,连专业的中文商业词汇也用得得心应手……“
烁罡对殷空释滔滔不绝的赞美在晏妲愈发疼痛的头脑中转化成了背景噪音。她的脑中只有一个不停重复着的问题:他有别的隐秘动机么?
还没等烁罡说完,她就插了进去:“那你有没有征求过爸的意见?“
“当然有啊!爸说可以让他来帮忙,但无论如何不能把公司的股份分给他,也暂时不要一让他参与决策性的决定。爸还说,为了让他起步,也是为了观测他,先给他一些公司里最烫手的山芋,看他有能耐出谋划策,有恒心处理好问题么。要等至少半年后才把他转为正式员工,同时可以开始让他和公司的中高层管理共事,但仍然要一直注意他有没有在管理层中拉帮结派。“
“爸他居然答应了……”晏妲紧紧地蹙起了眉头,有些匪夷所思。
烁罡振振有词地说道:“是啊,爸就是既开明,又有远见……事实证明,让殷空释来公司帮忙是对的。不仅帮解决了很多难题,甚至连爸的心情也越来越好。殷空释一到这里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监狱里探望了父亲。他的妈妈好像也是爸以前的老同学,还会时常去探监,捎些她自己亲手做的、爸最喜欢吃的点心。难得爸能有个旧友还可以聊天。他在商场和政场上那些所谓的‘朋友’,有几个不是冲着他的名声和钱财来的。”
烁罡关于莲姨的这番话,提醒了晏妲她曾在旧金山莲姨家中无意间看到的那张照片。现在细细想来,那张照片的背景根本就是他们市里省重点大学的校园。照片里那个和父亲极其相似的男子把手搂在莲姨的肩头,两人的头还靠在一起,笑得十分甜蜜。那绝对不是普通的朋友,根本就是恋人!
晏妲突然又想起了导致她父母离婚的、那年年被转账几百万的人民币。转账正好是从卡市长家出事那年开始的。还有就是母亲所怀疑过的父亲所隐藏起来的情人——那个从未现身过的情人!但是他们母子三人在美国似乎一直都过的挺拮据的,那么那几百万都跑到哪里去了呢?……莫非这就是殷空释外祖母用来投资移民的“彩票奖”,还有她两百万美金旧金山公寓真正的资金来源?!
晏妲突然觉得心头血一下被泵了上来,然后凝固在脖颈和后脑勺里。她意识到,他们两家之间发生过的事情恐怕比她已经知道的还多,殷空释一定还有事情瞒着她。晏妲的直觉告诉她,莲姨绝对不是一个心计深重的女人,但是她的儿子就没那么单纯。
晏妲心急如焚地冲着电话大声说道:“烁罡,你不能相信殷空释,赶快让他离开集团公司,不要和他有任何瓜葛!!……你以为我当初为什么会和他分手?他不是你想象的那么简单!“
“啊?对公司影响这么大的事是你一人说了算的么?“烁罡也开始不满起来,”我刚才的话都白说了么?……我不知道你们是为什么突然分手的,但至今为止,我和他共事的时间比你们两个谈恋爱的时间还长,所以我对他的了解不比你对他的少——当然除了在床上的!“
“你!……你说什么鬼话呢!“晏妲有点恼羞成怒。
“说到这点,他在和异性关系的处理上也很谨慎。公司里有不少年轻女人对他示好,他都无动于衷。他甚至让我把他的助理换成了男的。至于其他个别行为越界的,他都让我给调到其他不相干的部门去了。所以我难以理解,你到底对他有什么不满。”
“反正你听我的就是对的,让他走人!”晏妲开始拿出硬的一套。
这次烁罡明显生气了:“大小姐,你在波士顿的医院追求你的理想时,你知道你哥哥我身上抗着多大的担子、吃了多少苦么?要不是殷空释的坚持,我差点都要放弃,要把公司卖了——那可是爸一生的心血啊!……你还想搞什么慈善基金,开什么医院和学校,你去做你的青天白日梦吧!你有卖掉股票的钱也找不到人帮你一起做这种苦差事!你和他有什么私人过节是你的事,他是我妻子的表哥,我要自家亲戚来帮忙也是天经地义。既然你以前没怎么为公司的事出力,你现在也没权利管我要怎么做!”
晏妲在电话边咬着牙,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有能在不断地、沉重地喘息着。
烁罡又开口了,这次语气缓和了一点:“快10点了,我要去开会了。不聊了,Bye!”
还没等晏妲再开口说什么,电话就“哔”了一声,然后完全安静了下来。
晏妲爬上了床坐在床头,脑子里开始出现了各种设想,甚至编出了类似于香港家族斗争戏里情节。
十年后当父亲终于出狱时,莲姨和他携手走上了婚礼的圣坛。自己和哥哥尴尬而无奈地坐在下面观众席的右边,而殷空释则坐在观众席的左边,脸上荡漾着诡异而得意的微笑。
婚后,不计前嫌的父亲正式宣布殷空释为他的继子,并要求他的一对亲生儿女在股份转让书上签字,在三个孩子中平分股份。在无一人为绝对控股股东的情况下,殷空释拉拢了其他股东,以他在公司里傲人的丰功伟绩,成功地推举自己成为集团的新董事长,从而完全掌控了整个集团。
然后,他凭借着自己无人可抵御的魅力,娶了一个小自己十几岁的富二代女。婚后不久,他说服了财力雄厚的岳父出资并购了晏氏集团,并将集团私有化,逼迫她和烁罡卖了所有股份,从此和集团再无牵连……
晏妲沉浸在自己的种种疯狂幻想之中,变得愈发忐忑不安。她看了看时间,已经晚上11点多了。她忍不住又拿起了电话拨给了烁罡——他居然还是接了。
“你最好是想通了。”烁罡冷冷地说道。
“现在是上班时间对么?你叫殷空释来听电话——或者叫他立刻打给我!”
“抱歉,做不到。他不在公司。”
“那他在哪里?”晏妲焦急地问道。
“其实他现在离你比较近一点。他在纽约,和省里一个大学的教授一起参加一个学术研讨会。“
“那你把他的行程表发给我……还有他的联系电话!”
晏妲看了一眼烁罡发过来的殷空释的行程表:他的研讨会在2月13日结束,2月15日晚上他就会启程回国。要见他的话就是2月14日了。
她把烁罡给的电话号码输入了微信的联系人查找功能,果然一下就找到了他。
晏妲用颤抖的手指把好友申请发了出去,然后坐在那里静静地等了15分钟。没有回应。现在已经是超过平时睡觉时间1个多小时了,她的眼睛已经干涩的几乎睁不开,明早8点前还要到医院去上班。于是她掀开被子躺了下去。
半夜间她曾醒过来几次,每次都拿起手机查看是否已经通过申请,但都没有回复。也许他已经不想再搭理自己了,晏妲想着。毕竟上次分别的时候是那么尴尬,而且又是大半年过去了。每看一次,她的心都酸了一下,然后又在浑浑噩噩中昏睡了回去。
第二天一早6点半,当晏妲被手机上的闹钟吵醒时,她惊讶地看到殷空释发来的消息。她一下从床上弹了起来,揉了揉惺忪模糊的眼睛,打开了消息提示。
“你好,晏妲。找我有事么?”一句简短、平静而礼貌的问候,就是晏妲一夜寝不安席所等来的 。
消息是15分钟前到的。晏妲立刻回复了:“你在纽约对么?周六的时候可以见一面么?我可以去纽约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