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士顿恋曲 （哈根炟释）》萱茗

38、好久不见

　　自从去年11月感恩节时知道了殷空释的离去，晏妲一直把自己全身心地投入工作，也渐渐适应了在一个遍布了他们携手走过足迹的城市中的独身生活。她觉得自己已经把他渐渐淡忘了，因为那些回忆只会在心里偶尔隐隐作痛，而不再是带来阵阵剧烈的绞心疼痛。

　　但随着落索二人婚期的接近，晏妲开始感到愈发局促不安。李落已经和她确定过，殷空释和莲姨会一起从中国过来参加婚礼。

　　晏妲曾设想过两人相隔近乎10个月后再次见面时的worst case scenario（最糟糕情景）：殷空释在看到自己后毫无忌讳地走过来，和自己坦然自若地打招呼，不管他自己是否被理会。在聚餐的时候，他会出人意料地向大家宣布他也要结婚了。接着，他会从手机上翻出他新未婚妻的照片，递出去让所有的人把他的手机绕着桌子传递一圈。然后，他会沐浴在大家对他美丽的未婚妻的赞美声中，而自己则沐浴在卡索、李落和她父母投过来的充满同情的目光中。

　　为了完全消除这种尴尬局面的可能性，晏妲在考虑她是不是应该带一个体面的男伴一起去亚特兰大。这样的候选人在他的同事里就有，而且是单身，还对她表示过兴趣。但晏妲觉得这样不妥，会让别人造成误会，毕竟所有人都明白被一个异性邀请，作为伴侣去参加他/她最好朋友婚礼的意义。她甚至想过花钱去雇个专业的来陪她演场戏，不过她立刻打消了这个可笑的念头。这种念头她觉得自己什么时候变得那么可悲，居然需要在手臂中挽着一个男人来向别人证明她是否幸福快乐。

　　她告诉自己：真正的快乐是在自己心里，而不是在别人的眼里。

　　5月的那个重大的日子最终还是到来了。

　　婚礼场地是在一个带着庞大花园、三层高、具有古欧城堡风格的建筑里。李落把场地的网页发给晏妲看过，说在那种地方结婚有童话中公主和王子的感觉。

　　那座别致的城堡是由巨大的浅棕色岩石砖砌成的，还筑有几个由红砖砌成、锥子形顶的塔楼。底楼餐厅外面的走廊通过一个个罗马柱的拱门向花园开放出去，楼内的装饰也很有古欧王宫的风范。

　　婚礼圣坛设在城堡底楼的一间格调明亮、白色的大屋内，而婚礼晚宴则是设在一个搭建在花园草坪上的白色大帐篷内。

　　新娘和新郎的准备室都在“城堡”的底楼，二楼还有三间可以过夜的客房，其中一间是新婚夫妇的，另外两间是为远道而来参加婚礼的宾客准备的。

　　李落和晏妲讨论过婚礼的具体安排。婚礼将在周六的晚上举行。作为伴娘之一，晏妲会在周四早上坐第一班飞机从波士顿抵达亚特兰大，然后从机场直接去婚礼会场。她和新婚夫妇、及李落从台北远道而来的表妹会在那里住三个晚上。周四的晚上还有一项很重要的节目——殷空释和莲姨会在接近傍晚时分抵达亚特兰大，并入住婚礼会所，然后和所有人共进晚餐。

　　隔天周五的上半天，晏妲将和作为maid of honor (首席伴娘）的表妹、及其他两个伴娘一起在底楼的餐厅内为李落举办一场bridal shower，帮她接待以前在当地认识的中学和大学校友，以及在去哈佛读MBA前旧公司的同事们，并签收他们带来的礼物。

　　晏妲曾问过李落，是否会想在同一天晚上搞一个bachelorette party，但一向开放的李落居然没有这样的念头，因为她宁可把宝贵的时间花在做spa，美甲和美容上，而不是冒险在婚礼前夜疯狂一晚后，第二天憔悴得看上去像个女鬼。

　　这让晏妲松了口气，因为几个月前在她参加过的一个同事的bachelorette party 上，那个被雇来的male stripper 花了整整10分钟在她的眼前摇摆着他的下身。那时，他只穿了一条不知是如何套上去的、超紧身三角裤，还几乎坐在了她的大腿上，直到她战战兢兢地拉开他的裤腰塞了10美金进去，才把他打发走了。

　　但最主要的原因是，周五晚上将是双方家庭的wedding rehearsal dinner, 是莲姨和殷空释第一次与李落的父母及祖父母们见面。李落的祖父母和外祖父母也都特地从台湾来了, 他们正住在李落父母的家中，而其他的姑姨叔伯们则自己找了市内的宾馆入住。

　　下了飞机后，晏妲自己打出租去了婚礼会场，因为那对新人忙的无法脱身。还有48小时就要到大婚之日，他们需要勘察现场，和协助仪式的场地人员再复核一次场地布置、流程、餐饮，等等。

　　晏妲在花园的铁栏杆大门前下了出租。一个场地工作人员还帮她拉着箱子，踏着大块碎岩石铺着的小径，一起从花园里横穿到城堡的大厅入口。

　　在那里，晏妲看到了张开双臂要从台阶上飞扑下来拥抱她的李落。台阶上还站着一个身材苗条高挑的女孩，那是李落在台湾从小一起长大的表妹，婚礼的maid of honor。李落介绍说她叫小倩，今年24岁，两年前刚从大学毕业。小倩是李落的表亲中唯一年龄小过她，而且还未婚的一个。在后面的四天三夜里，小倩会和晏妲共用一个双人房间。

　　晏妲一眼就喜欢上了她的室友，也许是因为她长的和自己有几分相似，尤其是从背面看：相近的身高，一头乌黑的长发，纤长的四肢和白皙的皮肤——虽然她的五官没有晏妲的明艳动人，身材没有晏妲玲珑有致，但也算是一个眉清目秀、亭亭玉立的佳人。

　　人就是这样的，看到另外一个长得像自己，或是像自己认识的熟人的人，还未开口说一句话交谈就会有一种亲切感。

　　李落招呼了晏妲后，很快就跑回去找卡索了。小倩带着晏妲在城堡和花园内大致转悠了一圈，然后一起上了她们在三楼的卧室。

　　晏妲翻开箱子拿东西出来时，小倩打开了衣橱门，让晏妲看了李落为她们特别订做的伴娘裙。那是条斜肩领、7分长的红色纱裙，收紧的腰身和蓬开的裙摆让晏妲联想起芭蕾舞裙。

　　“李落姐说你最喜欢红色，所以她特意选了这个颜色做伴娘裙。“小倩笑道，”她说那是对无法让你做maid of honor 的补偿。“

　　晏妲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哪里话，你和李落从小在一起长大几乎10年，是她家里人，做maid of honor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小倩看着晏妲把她带来的厚厚一叠衣服一件件地翻开，然后挂进衣橱里。她惊叹了一声：才4天你带了7，8套衣服，这么多！还有那么多盥洗用品！“

　　晏妲大笑起来：“哈哈，每个人都这么说！“然后她的笑颜瞬间消逝了，因为她想起来，最后一个常常抱怨这件事的就是那个人，因为箱子都是他提的。

　　“这条小旗袍裙真好看！”小倩提起了晏妲那条白底绣着剪纸红茶花图案的棉旗袍，“我在外面店里看到的都是花案好艳俗的旗袍……晏妲，我可以试穿一下么？

　　“拿去吧，我俩身材差不多，应该会合身。“晏妲大方地点头笑道。

　　小倩套上旗袍后发现果然大致合身，只是尴尬地发现胸部那边松了点。她拿出了手机对着镜子里的倒影按下了快门：“我回台湾后也去叫裁缝做条一样的。“话音才落，她的手机发出了“哔”的一声。她读完消息后抬头对晏妲说道：“卡索哥的弟弟和妈妈坐的出租刚到……我们下去打个招呼？“

　　晏妲的心颤了一下，然后乱了节奏：“你先下去，我急着想上厕所，等会儿再下来。“

　　小倩开门出去后，晏妲还真走进了厕所，把自己锁在了里面。

　　她突然觉得自己很可笑：做了亏心事的又不是她，为什么要躲起来的是她？而且他的到来又不是意料之外的事，自己也是答应为了帮李落做筹备工作才没有住在外面的宾馆。

　　她来来回回向着门把伸出手去，又缩了回来。最后她还是决定，能延迟见面、少见面就那样做，免得大家都尴尬。只是不去和莲姨打个招呼实在是很不礼貌，不过她等下会找机会的。

　　殷空释踏进了底楼大厅后，和阔别了好几个月的哥哥开心地拥抱起来，还在彼此的肩后拍了几下。然后他转向了李落，看到她抽了抽嘴角，平淡而低沉地吐出一个“hello～”之后，就三步两脚地跑去了母亲旁边，搀起她的胳膊寒暄起来：“莲姨，好久不见！在中国过的好么？我们先去餐厅里喝杯welcome drink, 味道很不错的，再看看今晚你想点什么吃。至于行李，这里的服务生会送去房间。“

　　殷空释正要转身跟着进餐厅，却被一阵奔下楼梯的轻盈脚步声吸引了注意力。他转过头去，眼中一瞬闪出了惊讶的神情：他仿佛看到了记忆中那个身材苗条高挑, 披着一头乌黑秀发的美丽女孩，穿着他认识的那件印着红色花案的小旗袍，正微笑着朝他走来。

　　很快，他就意识到他认错人了。他认识的她是不会再对他这样微笑着挥手走过来的——不过这个女孩为什么也穿着一条一模一样的裙子？

　　殷空释苦涩地笑了一下。

　　“你是释哥哥吧？我是李落的表妹，姓宋名倩。“容貌清秀的女孩主动伸出手来。

　　“你好！我是卡索的弟弟，殷空释。幸会！”他也伸出手去，脸上立刻换上了礼貌的笑容，“我们去餐厅吧，大家都在里面。”

　　并肩向着餐厅走去的二人都没有注意到，在楼梯的拐角处，红裙的女主人正悄悄地探出头来张望着。她犹豫了一下后，还是上楼回了自己的房间。

　　餐厅里的五人聊了片刻后，小倩看了一下墙上的壁钟：“都20分钟了，晏妲怎么还不下来？”

　　李落平淡地说了一句：“我问问她等下晚餐会一起吃么。”她拿出了手机发了一通消息。

　　圆桌上陷入了一片寂静，都在等待李落手机上的回复。

　　几秒钟后，李落扬了扬眉毛，望着手机屏幕说道：“晏妲说她身体不适，等下不下来吃晚饭了，叫我帮她随便叫些清淡的东西，等下让客房服务送上楼去。“

　　莲姨伤情地朝儿子看了一眼，看到他正垂目凝视着在手中来回晃动着的welcome drink 的玻璃杯。里面的冰块互相碰击着，发出喀咯喀咯的声响。

　　李落抬起头对莲姨笑道：“不过莲姨，她说等下身体舒服些了，会去你的房间看你。“

　　“你告诉她，不必特意来我的房间，晚饭后我会去她房间找她的……”莲姨有些尴尬地笑道。话音未落，就被儿子插了进来：“妈，我吃完晚饭想到处里走走，你就在房间里等晏妲吧。”

　　李落瞥了一眼殷空释，说道：“好，我这就告诉晏妲。“说罢，她站起了身，和卡索一起带着母子二人去了他们的房间。

　　晏妲在自己房内用完晚餐时收到了李落的消息，说殷空释已经去别处晃悠了。晏妲收拾好餐具放在房门口，然后去敲响了莲姨的房门。

　　她原本还担心，莲姨在自杀未遂后又立刻移民去一个离开了30多年的城市，会变得消瘦憔悴。但敲开门后，她看到的是一个荣光焕发、看上去比她印象中还要年轻的阿姨，正用着看到自己亲生孩子一般欣喜的眼神看着自己。

　　莲姨拍了拍腿边的床沿，示意晏妲在她身边坐下。

　　“好久不久了，晏妲，差不多一年了……你这孩子还是那么漂亮，打扮的又得体，让人看着舒服。“莲姨饱含笑意的眼中有一线愧疚，”你还好么？家里好么？“

　　“嗯，我很好，工作虽然忙，但因为觉得有意义就不会累。同事和上司也大都很体谅、互相支持。“晏妲点头笑着，”家里的生意哥哥在看管着，总算是熬过了最前面的那几个月，现在似乎越经营越上手。哥他也是挺让人惊喜的，也许这就是逆境出能人吧。他和蓝裳的女儿去年12月顺利出生了, 可爱的很，我好想去抱抱！……阿姨，蓝裳和我哥有去上海看过你么——或是你去过我家看望他们？你在上海过的好么？“

　　莲姨顿了一下，不过很快就笑着答道：“有，有! 他们来看过我，我也去看过他们，所以孩子也抱过了……我小时候在上海长大，变化再大也过得惯……只是那烟霾, 有点让人受不了。我和释租了一间很现代化、设施齐全的工寓，出行也方便，买东西上网便宜又便捷。不过这地铁线四通八达的，十几条路线在图纸上画得密密麻麻的，站头名我都看不清楚，呵呵。”

　　她又顿了一下，然后抹去了脸上的笑容轻声问道：“你爸……他好么？我在报纸上看到他被判了12年徒刑。”

　　“嗯，那12年中的10年是因为当年他成立公司时和前省长之间、利用国家资源和资产互利互惠的腐败行为，还被罚了十几亿，但那对现在的集团来说不是不能承受的。至于那剩下的两年……是因为那起故意制造的车祸。”晏妲咬着抿起的双唇，低垂下头继续说道：“最后因为找不到确凿证据有人从检察院和他通风报信关于那个市长——你丈夫的行踪，所以无法定成蓄意杀人罪。最主要的是父亲和市长没有什么直接的过节，至少不是大到要杀人的过节。然后律师就不知道说了一个什么别的动机，好像说是为了阻挠当时一个外省竞争公司，不让他们去参加一个重大项目的投标演示会场，才演出了一场闹剧。“

　　晏妲从来都没有想到过，她一直尊敬爱戴的父亲当年起家时靠的是当时省长的儿子、一个罪孽深重的贪心商人所提供的资金。那人资助父亲创办了一家建筑工程承包公司，通过不公正的竞标方式包揽下了从小到大好几个省、市建设项目，然后从中谋取国家钱财。

　　莲姨在晏妲的手上按了一下：“孩子，关于那场车祸，无论你父亲做了什么、动机是什么，他都是个有情有义的人，即使他的一些做法从法律上看是不正确的。这点你要相信他。我和你父亲从大学就认识，是同学，我对他多多少少还是了解的。而且让我欣慰的是，那些有关联的贪官污吏终于被抓起来，而且供出来当年他们污蔑释父亲的罪行。所以这件事情，就当算是有了个了断吧。“

　　晏妲顿了一下后，拉着莲姨的手说：“但是，不管我父亲是不是真的是蓄意谋杀，莲姨, 我们家都对不起你们家，对不起天皓和卡索。“

　　“你……叫他天皓？“莲姨伤情地笑了一下，“也是，释他对不起你——不过晏妲，你可以至少考虑开口和他说说话么？就算是为了我，为了卡索，还有你的好朋友李落，好么？“

　　看到一个老人泪光盈盈、满眼期盼地凝视着自己，晏妲不得已地点了点头。

　　沉默了片刻后，她环视了一下屋内敞开着的箱子和已经理出来一半的行李，说道：“莲姨，你今天早点睡吧，时差还没调回来你一定累了。明天早上7点我们一起在楼下吃早饭？“

　　“释他可以一起来么？“

　　晏妲的心颤了一下, 微微蹙起眉头，转移开了视线。

　　莲姨笑了笑：“算了，我叫他去约卡索。我太心急了……那我们明早下面餐厅见。”

　　晏妲关上莲姨的房门后，深叹了一口气。也许该是时候开口和他说话了，至少是打个招呼。毕竟这是最好朋友的婚礼，又何必耍性子让大家尴尬难堪。而且，即使今天她躲得过他，明天的rehearsal dinner 她是必须要出席的，到时候还能视而不见么？

　　心烦意乱的她走出了城堡楼，想去花园里散散心。她想到了一个地方。

　　她走到了离小城堡大约100远不到、花园正中的那个巨大的白色帐篷里。那是仪式后婚宴将举行的地方，今天下午小倩刚带她来过。帐篷里面已经整齐地摆放好了铺着洁白桌布的圆桌，和已经套上了洁白椅套、绑上绸带的靠背椅。唯独缺的就是在婚礼当天早晨才会在各处摆设好的花饰。

　　晏妲打开了点亮舞台那部分的灯光，踏上舞台坐在了那架漆黑光亮的三角钢琴前。她答应了李落会在仪式前的cocktail reception演奏。明天一整天都会很忙，所以今天晚上是练习的最好时机。

　　每当晏妲心绪不宁时，她都会想让手指抚摸上那些光滑的琴键，让琴弦替她吟出心底的声音，这是十几年来她与钢琴之间缱绻相依的情愫。

　　美妙灵动的琴声开始从她的指间流泻而出，似丝丝细流淌过心间，如阵阵清风拂过整个幽暗静谧的花园。

　　几曲终了后，晏妲听到了身后传来的鼓掌声。她扭转头看去，是小倩。

　　“弹的真好听！怪不得李落姐要邀请你来演奏！”小倩兴奋地说道，“虽然我不会乐器，但会识别音乐的耳朵还是有的，嘿嘿。”

　　晏妲笑了笑，站起来从钢琴椅后面走了出来:”你过奖了……你什么时候进来的？我都不知道。“

　　“15分钟前吧，刚才我和释哥哥一起在院子里散步，听到钢琴声我就说想过来看看。“小倩说出了晏妲最忌讳的那个名字后，转身张望了一圈，”释哥哥，你为什么坐得那么远？那里好暗。“她一边说着，一边走去打开了整个场地的灯光。

　　在突然被点亮的最远处的那张桌子边，晏妲看到了那个久违的身影。在小倩的招呼下，他还是站了起来，朝着舞台缓缓地走了过来。

　　晏妲开始觉得自己的体内流淌着的血液和周围的空气同时凝固起来，让她停下了还踏在下舞台梯级上的双脚。

　　等他走进后，她终于看清楚了他的面容:同样高大挺拔的体型，同样精致俊美的五官——不过他好像瘦了，而且显得憔悴。他对着自己浅浅地笑了一下，眼中却只有淡淡的忧伤。

　　一瞬间，晏妲觉得自己的心里好像被揉进了玻璃碎片一般疼痛。她回想起来刚才答应过莲姨的话，哽咽了一下后，心平气和地微笑道：“Hi，好久不见。”

　　他果然对她的反应略微吃了一惊，只是轻轻地吐出了同一句话：好久不见。“

　　只有一旁的小倩说话声音依然清脆响亮：“我就想你们应该认识。晏妲你一直住在波士顿，释哥哥也在哈佛当过一年多教授。就凭你和李落姐的关系，怎么会不认识呢！“

　　晏妲沉默了一会，她不知道该怎么和一个有那么多错综复杂过往的人寒暄，于是她决定先抽身离去：“我先回去了，你们慢慢聊，不过明天还有很多安排，都记得要早点休息，尤其是要快点把时差倒回来。”说完，她对着两人笑了笑，然后从容地走出了帐篷。直到她觉得他们应该看不见她了，她才攥紧了双拳，加快了脚步朝着城堡楼走回去。

　　那晚，她十点就熄灯躺下了。直到快11点小倩回来时，她还没睡着。

　　小倩洗完澡在旁边的床躺下时，突然听到对床的女孩发问了：“你怎么那么晚回来？“

　　“啊，原来你还没睡。对不起，一定是我吵到你了。“小倩侧转头朝着晏妲望过来，”刚才你走后，我和释哥哥一直都在宴会场里。我去储藏柜把租借来的小提琴拿给了他，然后就一直坐在那里听他拉小提琴……他也拉的好棒！“

　　“原来你一直在那里听他拉小提琴……“晏妲回想起了以前那个会一直坐在他对面、全神贯注地听他拉小提琴的自己。

　　“晏妲，你和他以前熟悉么？”

　　晏妲吃了一惊——那人该不会说了些什么吧？她装作漫不经心地问道：“怎么了？为什么这么问？”

　　“我是想问你觉得他是个怎么样的人。你不觉得他长相很出众，教养好，气质很高贵么？我听说他还有三个斯坦福的学位，而且29岁就做了哈佛的教授，简直就是天才！”

　　晏妲觉得她似乎看到小倩刚才说话时在微笑着。“哦……嗯，你说的都对。不过我和他不是很熟，以前在波士顿时也就是偶尔被李落拉去，四个人一起出去逛逛，所以也不真正了解他——你还是去问李落吧。”

　　晏妲撒了一个弥天大谎，其实她很想引用Taylor Swift 那首”Blank Space”里的一句歌词来形容殷空释：He is a nightmare dressed like a daydream!

　　小倩不可置信地问道：“你和他不熟么？那为什么好像和他母亲都很熟？“

　　晏妲的心里“咯噔”了一下，后悔刚才撒谎前没先打好草稿，现在得找个更大的谎言去弥补前面那个的漏洞。

　　她的脑子快速转了一下，解释说：“以前我去旧金山玩的时候，他们好心让我住在莲姨的家里，因为她的公寓地点很靠近市中心，位置方便。莲姨烧的菜可好吃了，还会和我一起弹钢琴。我十几岁父母离异，所以感觉她真的很像个妈妈。”

　　小倩笑了起来：“你觉得莲姨像妈妈的话，就嫁给释哥哥好了，反正他现在也没女朋友。“

　　“你胡说八道什么啊！“晏妲突然像诈尸一样坐了起来，“我可不喜欢他！”

　　“哈哈哈哈，你那么紧张认真做什么？我随口开个玩笑而已……你要是也喜欢他就糟糕了。“

　　晏妲有种不好的预感，她皱起眉头问道：“小倩，你该不会是……“

　　小倩窃笑了几下，也坐起来靠在床头，转过头认真地问道：“你为什么不喜欢他？”

　　晏妲知道今晚她的谎话是必须坚持不懈地说下去了——也不一定！

　　“呃……从表象看，他是很迷人，但我觉得读不懂他的心思，我比较喜欢坦诚的人。”她居然振振有词地引用了当初李落说她不考虑选择殷空释做男友的理由。

　　“他不坦诚么？我觉得不会啊。”小倩疑惑地问道。

　　晏妲轻叹了一口气：“也许对你会坦诚吧……”

　　“什么意思？……晏妲，我怎么觉得你和李落姐都不是很喜欢他。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啊？可我的直觉告诉我他是个好人。”

　　“你还年轻……总之你要是对他有兴趣，就去向李落征求意见吧，毕竟她是他嫂嫂。”晏妲尽量用平静的语气回答道，“不过你们一个在台北，一个在上海，将来怎么联系啊？”

　　“这个简单，我公司前段时间还在内部招聘驻扎上海的岗位呢。再说，从台北到上海的那点距离算什么，都可以飞过去过周末。”女孩的嗓音里充满了希望，“你还说我年轻，可你只比我大2岁，26而已。“

　　晏妲微微低下头，惆怅地说道：“可我还算是经历过一些事情的……睡吧，明天还要忙一整天呢！”

　　晏妲躺下后，翻了个身背对着小倩躺着，因为不想让她有机会窥探到自己脸上的表情。她把自己紧紧得裹在被子里，心中燃起了一股无名怒火。她切着牙齿，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念叨着：“殷空释，你这个该死的祸害！死祸害！死祸害！……”

　　殷空释小心翼翼地推开了自己和母亲房间的门，用手机当作手电筒，从衣橱里摸索出了干净的睡衣后走进了浴室。

　　等他从浴室里出来后，他站在窗边，望着窗外远处被城市灯光点亮的夜空发了一会儿呆。然后他拉上了窗帘，走到床边准备入寝。

　　当他掀开被子要躺下去的时候，旁边床上的母亲突然发问了：“这么晚才回来……你刚才去哪里了？”

　　“我吵到你了么，妈？……我吃完饭后去散步了，然后去婚礼宴会场地练习了一下小提琴, 婚礼上要和哥表演二重奏的。“殷空释在床边坐了下来。

　　“难怪我刚才好像听到小提琴声了……不过就你一个人？“

　　“不是，是和李落的妹妹在一起。“

　　“刚才在你开始拉小提琴前，我还听到了钢琴声。你有没有遇到晏妲？“

　　殷空释沉默了片刻后才答道：“是的，见到了。“

　　“打过招呼了么？”

　　“嗯，也就打了个招呼，然后她就离开了。”殷空释回想起那时晏妲脸上的笑容，恭谦平和而又拒人于千里之外。

　　母亲突然用严肃的口吻说道：“释，你只有这两天的时间能见到她，如果你再不抓住这个机会和她好好谈谈，恐怕不会再有机会了——除非蓝裳和她哥哥也会举办一场正式的婚礼，不过目前他们没有那样的打算。“

　　殷空释自嘲地笑了一声：“可是你都看到了，妈，她连看都不想看我一眼。“

　　“我刚才和她说过了，她应该不会再回避你了。“

　　“原来如此……“他又苦笑了一下。

　　“释，你真打算就这样放弃了么？你不怕将来后悔么？“

　　“她能找到比我更好的……“殷空释躺了下去，”妈，我累了，晚安。“

　　在母亲的一声长叹后，漆黑的屋内陷入了漫长的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