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士顿恋曲 （哈根炟释）》萱茗

36、被重写的记忆

　　一个护士走了进来，严肃地提醒道：“先生，病人需要静养，请你不要刺激她。“

　　殷莲正要解释什么，殷空释从床边站了起来：“妈，我先去吃早饭，等下再回来看你。你在这里静心休息一下吧。“

　　殷空释坐在医院咖啡厅里阳光最明亮的一处，因为他现在脑子翻滚而过的一幕幕全都有太多的悲哀，交织在一起成为几乎要把他吞噬的无尽的黑暗。

　　那是一顿完全食之无味的早餐，连泡成深棕色的红茶也尝不出苦涩的味道。

　　他在想，他到底是哪一步走错了。也许，如果当初他没有对晏妲隐瞒自己的身份，没有对母亲隐瞒晏妲的身份，没有对她们两人隐瞒他听来的有关于晏燚的秘密，事情的发展会有所不同呢？但即便如此，究竟是谁应该为他父亲的死负责？是那些贪官污吏和唯利是图的奸商么？

　　而且，当他听到晏燚策划谋杀他父亲时，在激动和愤慨之中，他忽略了一个问题：晏燚的动机是什么？他不是说过他要选择“袖手旁观”的么？

　　他在恍惚中呆呆地在那里坐了几乎1个多小时才离开。

　　在回去母亲病房的途中，他路过了院内的花店，于是他走进去买了一束黄玫瑰给母亲。当他捧着那束玫瑰踏在医院的走廊上时，他回想起来，以前送给晏妲的第一束玫瑰花也是黄色的，为了祝她早日康复。他还回想起来，他在一个网上花店下了订单，每个礼拜都会往晏妲的公寓寄送一束不同颜色的玫瑰。如果花继续往她那里送，她还会收么？也许吧，因为她是个连枯花都舍不得扔的人，因为它们曾经的美丽。

　　他回到病房后，母亲已经睡了。他也在自己的沙发床上躺了一会儿。他要等母亲起来，因为刚才的话还没有说完。

　　母亲醒来用完午餐后，便主动叫他过来在身边坐下。或许是因为她已经平复下了心情，又或许是因为她觉得有责任要把事情彻底说清楚。

　　殷莲颓然地坐在床头，揪着被单有气无力地说道：“你父亲被纪检委双规后，很快就被关押进了反贪局。关押审讯期间，我终日惶惶，一夜都睡不好。那时晏燚来探望我，并向我为他养子做的事道歉。但他也告诉我，那是因为你父亲在官场和商场上得罪的人太多，所以他是一定逃不过这一劫的……我说我很担心，你的父亲心脏不好，首先是要经受被污蔑的气愤，再加上高压审讯的环境，我怕他会挺不下去……你的父亲当年已经55岁了，若不是新派下来的省长有意要升他做副省长，恐怕也不会一下变成众矢之的……于是我问晏燚，如果你父亲真的在裁决前去世会怎样。他说幕后的黑手已经收买人做伪证，所以即使你父亲病逝，也会被定罪，并被没收财产……我当时听了很绝望，因为靠我一个人，哪里有经济能力养大你们两个孩子，而且你和卡索已经在学校里因为你父亲的事遭人非议和排挤……晏燚也有自己的家，我若收了他的钱，又有很多人知道我们以前的关系，会被别人说闲话的，那你们哥俩将来还怎么做人？ ……所以，晏燚和我提出了那个建议，说他会去和幕后的人交涉谈判。但是最终作出决定的那个，是我。”

　　殷空释神色黯然地沉默了许久，才再开口说话了。

　　“妈，我知道你是为我和哥考虑，但爸呢？“殷空释带着激动的情绪地问道，”你没想过将来有一天，那些陷害他的人会遭到报应。然后爸的案子可以被重审翻案，可以提早出狱……你到底有没有爱过爸他啊？“

　　从他母亲平静而又略带愧疚的眼神中，他已经可以猜出答案了。他低沉着嗓音说道：“可是你和他一起过了15年啊，即便当初嫁他是情非得已……“

　　殷莲的泪水又开始大颗大颗地从眼眶里翻滚出来：“可是他也没有爱过我……他会想要娶我，只是因为我和他以前去世的第一个妻子很像，她也会弹钢琴……他是在一次视察我工作的中学时看到我的，那时我在教音乐课……你知道么，连那架放在我们家二楼的三角钢琴是他买给卡索母亲的，是他这一辈子花钱最多买的一样东西……而我这辈子，真正对我好、一直关心我的，只有晏燚一个……”

　　殷空释站在床头一言不发。刚才听母亲讲话的时候，他的心头血一阵阵地涌上了喉咙，然后在那里凝固了起来，压住了他的呼吸，压住了他的嗓音，让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殷莲突然抬起头来，激动地看着儿子说道：“释，等我出了医院，你带我回去那个城市。我要和他们去说，是我教唆晏燚去谋杀亲夫。这样他的罪责会不会轻点？”

　　“这样的话，你们两个只会被判为共犯。”殷空释茫然地答道。

　　“他在监狱里有个伴也好。”殷莲苦涩地笑了一下。

　　殷空释紧紧蹙起眉头，悲哀地叹道：“那晏燚的孩子们呢？他们都不知道你们之间发生的事情。他的妻子是因为他屡次暗地里传钱给那个老太婆而对他产生了误会，然后和他离婚的。”

　　殷莲诧异地瞪大了眼睛：“传钱？给你外祖母？！“

　　殷空释点点头：“我们一家移民和后来的大部分生活费都是晏燚传给老太婆的，直到7年前我们买了自己的公寓搬出去住后。她一直都瞒着我们，还对我们那么刻薄！“他的眼中燃烧着怒火，“俞笙珍还在污蔑父亲的事件中掺和了一脚，从你那里偷换了商城购物卡，拿去重新充值。她做这一切仅仅是因为不满父亲对小姨夫的降级处分！……如若要去坐牢的话，那应该是她才对！！

　　殷莲沉默了一会儿，说出了一句戳中殷空释心的话：“那晏妲呢？那个孩子什么过错都没有……释，你到底是不是真心喜欢她？……我看着你长大，不相信你会恶劣到去这样欺骗利用一个无辜的女孩子……释，你去向她道歉，去和她解释一下好么？“

　　殷空释低垂下双眼，满面伤情地答道：“我是被她从家里赶出来的……她不会再想见我了。而且我的确曾有过那种想法要通过她接近晏燚，所以我没资格再为自己辩解什么了。“

　　“对不起，释，都是我不好，你们原来是有机会在一起的……对不起。“

　　看到唏嘘不已，不断自责的母亲，殷空释勉强笑了一下：“妈，你不要再胡思乱想了……你先把身体养好，这样以后你才会有机会去见晏燚。“

　　殷莲瞬间舒展开来紧蹙着的愁眉，不可置信地问道：“你不介意？“

　　“只要你想见他。“殷空释勾了勾嘴角，点头说道。他终于看到母亲的眼中燃起了一线期盼。

　　“嗯！“殷莲破涕而笑，抹干了眼泪。她顿了一下后，望着儿子又问道：“释，蓝裳的丈夫也是晏家人对么？“

　　“是晏妲的哥哥。怎么了？”

　　“你外祖母做的那些事，你不要去告诉蓝裳。他们已经结婚了，孩子都有了。这种事还是少知道点，才能活得轻松快乐点。再说，这也不是他们作的孽。”

　　殷空释咬着牙沉默了片刻后，还是点头答应了。

　　殷莲惆怅地叹道：“你和晏妲，真是可惜了……希望有一天，她会原谅你。”

　　殷空释的眼眶中又蒙起了雾气，不过看到母亲的情绪已经被安抚下来，他终于可以暂时松口气。他想起来，他还要给在欧洲的哥哥打个电话，告诉他不用急着和李落跨过半个地球赶回来看母亲。

　　与此同时，在15个时区以外的那个中国城市里，晏妲和母亲、哥哥一起刚刚在家里吃完晚餐。饭后不久，晏妲就上楼回了自己的卧室准备要休息。总算有了可靠的亲人在她的身边，为她分担烦恼，连着好几天紧绷着的心终于松懈了下来，让她突然之间觉得所有的精力一下被抽空了，浑身上下疲软无力。

　　她没有告诉母亲和哥哥举报父亲的是她的未婚夫，因为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解释，所以只是说有人匿名揭发，然后再撒了个谎，说殷空释有急事先回美国去了。

　　她洗完澡出来后，看到了手机上有未读的微信消息。那是李落发来的，而且消息是发到昨晚她刚刚删除的那个四人群组里。

　　“@晏妲，你家里还好么？我听卡索的表妹说你爸出了什么事，连你哥都赶回去了！”

　　“你不用担心你老公家里的事，他刚才打电话和卡索说，他妈妈已经没事了。”

　　“可怜的孩子们，怎么两边家里同时出事呢。”

　　“你还要在国内待很久么？“

　　“@殷空释，代我和卡索向莲姨问好，叫她千万保重。不过莲姨的事情忙完了，也要记得要给你老婆打电话。我和卡索明天就回波士顿，然后会立刻赶来旧金山的，你等我们。“

　　晏妲诧异地瞪大了双眼，眉头拧了起来。她立刻拨了微信电话给李落。现在是东亚的晚上，在欧洲应该还是刚过正午。

　　“李落，莲姨她怎么了？出了什么大事？”

　　“哈？你老公没告诉你？忙晕了么？……大概不想给你增加困扰吧。她服用了大量的抗忧郁剂，自杀未遂。“

　　“你知道是为什么吗？她的情况应该是已经稳定下来很多年了。“

　　“不知道，教授还没说，不过说他妈妈的身体状况和情绪已经稳定下来了。所以应该没事了。“

　　晏妲沉默了下来。她在想，这肯定和殷空释对父亲做的事有关，和他俩分手的事有关。但是她的儿子是为了帮他们家复仇，为什么她要自杀呢？即使她儿子所做所为并不完全光明磊落，但也不至于会让她萌发要轻生的念头啊！

　　“喂，公主，你还在么？”

　　“啊……在。”

　　“叔叔这边出什么事了？”

　　“我爸他……涉及了一些刑事案件，被公安局带去审讯了。”

　　“是商业方面的经济犯罪案么？”

　　“不是……是……是涉嫌谋划杀人。“晏妲的声音越来越轻。

　　电话另一端传来了李落义愤填膺的咆哮：“啊？！怎么可能？！叔叔怎么可能会去杀人——一定是诬陷！树大招风，你知道的，世上就是有那种嫉妒到眼睛红了的变态。“

　　“我不知道……“晏妲低声支吾道，”是17年前的事了。“

　　“17年前？那就更有猫腻。你一定要支持你爸，我也支持他！“

　　“李落……“晏妲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就是因事情追溯到17年前，所以才一言难尽。

　　“对了，你外公外婆都是做政法工作的，应该可以帮忙吧？你妈也是律师对吧？……还有你老公，他也有法律学位。他们都会帮你的。“李落尽力安慰道。

　　晏妲深吸了一口气：“我妈已经回来陪我了，现在就住在家里。至于殷空释……我们分手了。“

　　电话另一端沉寂了片刻后，连背景的噪音都瞬间消失了。电话应该是被静音了。她猜李落多半是和旁边的卡索在说些什么。

　　李落的声音又爆发性地响起时吓了晏妲一跳：“分手？！怎么会？不是回去准备婚事的么？不是说叔叔很喜欢他的么？“

　　没有听到晏妲回答，她开始胡乱猜疑了：“是不是不小心在哪个狐狸精那里失足了？大陆这种狐狸精的确不少……还是他一看到叔叔出事了，就想置身事外？！“

　　“不是你想象的那样的。“晏妲为难地答道，但也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那是为什么？！他怎么可以在这种时候提出分手？太TM不仗义！“

　　“是我先提出要分手的。”晏妲的胸口涌起一波怒浪。

　　“哈？……不过还是因为他做错什么事了对吧？你告诉我呀！”

　　“李落，谢谢你的关心。但是对不起，我已经累了两天，现在想睡觉了……你可以去问卡索么？他弟弟迟早会告诉他的。“

　　晏妲挂了电话后，便熄灯躺下了。

　　这两天一直忙于处理父亲的事情，她都没怎么去想她自己和殷空释之间的事情。不过忘了也好，想起来也只有伤心和气愤。

　　她要把殷空释这个人从脑子里删除掉，只要留下有关于天皓的记忆就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