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士顿恋曲 （哈根炟释）》萱茗

35、命运的捉弄 命运的捉弄

　　殷空释站立在航站楼候机厅的玻璃窗前，望着窗外把地面和天空连成一大片灰色的瓢泼大雨。他的飞机因为这场电闪雷鸣的暴风雨被延迟了。

　　17年前离开这座城市的时候，他的心中满是愤慨。那时，他狠狠地在心底发誓，总有一天会把父亲蒙冤的事情搞的水落石出。17年后的今天，他达成了当年的心愿，为父亲伸张了正义。而那些作恶的人不是早就遭到了天谴，就是迟早会被送进监狱。至于剩下的那最后一个，他一定会找出证据，暴露她是如何对自己的外孙女下手的。

　　他原以为在这些全部了结后，他可以把一切都抛到脑后，永远不会再想回到这个城市。但是现在他的心头上，却有了比上次离开时更加难以割舍的情感。

　　现在没有人还在看着他了。他的眼睛里终于蒙起了雾气，使得窗外本已模糊不清的景色，在他的瞳仁中变得凹凸扭曲起来。

　　结果，他没有错过去上海的班机，却因为那3个小时的延误而错过了从上海去旧金山的航班。于是，他只能在浦东机场里的商务舱休息室里过了一夜。虽然在那里他睡得不舒服，但即使是换了宾馆的床，他也一样会睡不好。

　　祸不单行，隔天的那班飞机也被延迟了几乎6个小时。上海从六月中便开始了阴雨连绵的黄梅天，间歇性的雷阵雨让抵达的那班延迟降落，又让起飞的那班延迟起飞。

　　殷空释在想，他是不是也遭天谴了，被雷阵雨一路在身后紧追不舍。幸好晏妲没有和他一起回去，不然还没登上去旧金山的飞机就已经筋疲力尽了。不过如果有她在身边，漫长的旅途就不会让人觉得疲乏无趣。

　　殷空释打开了他的手提电脑，开始查阅他的工作邮箱。他已经盯着外面晦暗的天空太久，该是时间分散一下自己的注意力了。

　　他读到了美国管理学会对他发出的、参加本年度在芝加哥举行的学术研讨会的正式邀请书，因为他的论文又被录取了。他回想起了一年前去亚特兰大参加同一个研讨会时，在他出席讲演前，在宾馆房间内帮他打领带的那个漂亮女孩脸上专注的表情。

　　他刚刚平复下来的心又开始发出阵阵绞痛。

　　她也在想他么？多半是，也一定和他一样带着痛，但肯定是多了一分恨……

　　这天吃早餐时，晏妲第一次喝了咖啡——她已经连着两个晚上没睡好了。不过她忐忑不安的心已经开始渐渐平静下来。哥哥明天就要从旧金山回家了，恰巧在香港出差的母亲也答应回来几天看一下——不过她说的很明确，那是为了她的孩子们，不是为了前夫。

　　昨天她去找过父亲的秘书和律师聊了一下。律师说，现在没有直接的证据能证明父亲是针对那个市长制造交通事故的，因为要找到证据是有人在当年的反贪局或检察院和他通风报信，那不是件容易的事，而且他的作案动机也不明确。其实关于这点，晏妲也很疑惑，莫非是因为卡市长曾阻挡了父亲的发财路？她问过律师这个问题，但是他拒绝回答，因为那是他和雇主之间的隐私。

　　晏妲猜想，殷空释说不定知道她父亲的动机是什么，不然他为什么一口咬定是针对他的父亲。但是她已经不想再和他说任何话。

　　其实，在前一天夜里，她已经把手机和平板电脑上一切有关于他或他们的东西全部删除了：联系号码，微信和WhatsApp 上的所有聊天记录，还有全部的照片，包括婚纱照。她差点连那唯一张他以天皓的身份在13岁时拍的照片都删了，还差点想撕掉那张以天皓的名字落笔的生日贺卡。不过她还是把那两样和他有关联的纪念留了下来，因为当她回想起来昨天那个本着一张面无表情的脸，没对她说出几句却又全都是冷漠无情的话的男人，和她记忆中那个对她亲切温和的少年根本就没有半点相似之处。

　　于是，她把自己被他踩得四分五裂的记忆的碎片又重拾起来，拼出了一副不太一样的画面：天皓在移民去美国的途中意外身亡，那张贺卡是心地纯净善良的他留给她最后的真心话。而殷空释只是和他父亲、和晏家有过节的那群隐藏在阴暗处人群中的一个，是个为了达到目的可以不择手段、满口谎言的卑鄙小人。所以，天皓就只是天皓，殷空释就只是殷空释，他们根本就是两个不同的人。

　　在浦东机场里被困几乎24小时，吃了三顿商务舱休息室的自助餐后，殷空释终于登上去旧金山的飞机。

　　上飞机前他随手拿了一份报纸。坐下打开后，他立刻看到了晏燚因涉嫌策划和主使杀人而被捕的消息。这也不奇怪，一个市场价值上千亿民营企业的老板突然之间爆出这样的丑闻，而且是被埋藏了17年、牵涉到商政两界的丑闻，有哪家报纸不会在当前反腐倡廉的高昂口号下报道出来。

　　看完关于晏燚的报道后，他合上双眼叹了口气。他还有14个小时的时间来思考，该如何向要在旧金山见面的母亲解释这一切，因为她和晏燚有那么多情感的羁绊，而且还那么喜欢他的前未婚妻，并对他们的婚事充满了期盼。

　　在飞回旧金山的途中，殷空释终于因为体力不支而模模糊糊地睡上了好几个小时。

　　下飞机后他一打开换了SIM卡的手机，便看到了来自蓝裳的多条消息和多个未接电话。那些另人震惊的消息让他疲惫不堪的心又一次紧绷起来。

　　“殷空释，你到旧金山了么？到了立刻打电话给我！“

　　“你妈妈出事了……她服用了过量的抗忧郁药，好像想自杀。“

　　“不过幸好被来她家上音乐课的邻居家的孩子和父母发现了，所以被及时送去了医院抢救。“

　　“她已经没有生命危险了，不过现在还处在昏迷状态。“

　　“你怎么还没回来呀？我听烁罡说应该是昨天啊！“

　　“我还怀着孩子，不能一直在医院里陪着莲姨。”

　　“我打过电话给卡索，可他和女朋友一起在欧洲旅游，不能及时赶回来。“

　　“烁罡也刚好离开，说他家里有急事，要立刻回去。唉……怎么这么多事情！！你快回来啊！”

　　殷空释立刻拨通了电话：“蓝裳，我刚下飞机！我妈在哪个医院，几号病房？我现在就过来，大约40分钟……”

　　等殷空释提着行李冲到病房时，他看到了静静地躺在病床上面无血色、双唇惨白的母亲，还有趴在她床头边倒头睡着的蓝裳。

　　殷空释看了看墙上的壁钟：已经晚上8电点多了。他俯身轻轻推了推蓝裳的肩头：“蓝裳，是我，我到了。“

　　蓝裳转头向上望来，也是面色发白，一脸憔悴，看到他的时候几乎要哭了出来。他扶着蓝裳站了起来：“你回去休息吧，后面交给我。辛苦你了，谢谢。“

　　蓝裳站起时摇晃了几下，点头答道：“嗯，外婆一直在电话上催我回去吃晚饭，她要骂我了。“

　　殷空释眼中闪过一丝愤怒，皱了皱眉头说道：“走，我送你下去打出租车。你也要保重。孩子还好么？”

　　“嗯，上个礼拜我和烁罡去听了心跳。”蓝裳一边说着，一边和殷空释离开了病房。

　　在医院门口坐着排队等出租时，殷空释严肃地望着蓝裳问道：“你知道我妈她为什么会突然想自杀么？”

　　蓝裳低头抿着嘴唇说：“我不是很清楚，等她醒了你得去问她本人。不过……”

　　“不过什么？“

　　蓝裳迟疑了一下，继续说道：“今天早上吃早餐时，外婆在报纸上读了一篇报道后，就叫我等下在上班路上顺道把报纸捎给莲姨看，说她一定会对那篇报道很感兴趣的，她甚至还用荧光笔把那篇报道圈出来了。不过那时我满脑子是今早工作会议的事，没去看是什么。你们的公寓离我的公司很近，但我赶着上班，就把报纸塞进了楼下的信箱。“

　　殷空释倏地瞪大了眼睛，呼吸变得沉重起来：“是哪份报纸？“

　　“华文的《侨报》，每个杂志摊上几乎都有卖的。说不定医院的便利店也会有卖。“蓝裳神情恍惚地答道。

　　送蓝裳上车之后，殷空释去了医院入口处的便利店找到了那份报纸。他果然在报纸里找到了那篇报道。他把报纸折了起来，神情变得异常严峻。

　　他走去找了负责看护母亲的护士聊了一下后，便回去了母亲的病房在床边坐下。他静静地等待着，因为主治医生先前说过，她可能马上就会醒了。

　　殷空释把自己的手搭在母亲冰冷的手上。他不无法理解，为什么晏燚入狱会对她打击如此之大。是因为她没有想到自己当初的恋人居然可以心狠手辣到谋杀她的丈夫，还是因为她是纯粹地在为晏燚担忧？在中国谋杀罪是可以被判处死刑的。

　　等殷空释出去转了一圈买了些三明治回来后，他发现母亲已经醒了。

　　“释，你回来了。对不起……我………”母亲似乎想解释什么，喉中不停地哽咽着。

　　殷空释笑了笑，紧握着母亲的手说道：“妈，别多想了，我回来陪你了。你先好好休息，别的明天我们再聊。我去帮你倒杯水。“

　　在倒水时，他听到身后的母亲问道：“晏妲呢？没和你一起回来？“

　　殷空释顿了一下，继续倒完水后转身走回床边，从容地说道：“她家出了点事，一时半会儿脱不开身。“

　　母亲稍稍吃了一惊：“她家出事了？什么事？严重么？“然后她蹙眉望着儿子责备道：”她家出事了，你就留她一个人在那里，自己置身事外么？“

　　“她把她哥哥叫回去陪她了。“殷空释勾了勾嘴角，”再说，现在你出了这样的事，我还能留在中国么？“

　　母亲重重地叹了口气：“记得要常和她联系，关心一下她。“

　　殷空释咬了一下嘴唇，立刻又笑着换了个话题：“妈，你饿么？我去问问护士又没有什么容易消化的清淡东西可以给你，你等等。“

　　那天夜里，殷空释先回了一趟公寓把行李箱放好，然后又回到母亲的单人病房，在窗下的沙发床上过了一夜。

　　那晚母亲睡得还好，但他几乎一整夜没睡好，不仅是因为时差，或是每隔2个小时进来测量一次血压的护士。他原先觉得母亲知道了他做的事后会理解他、原谅他，并让这件事情就这样平淡地过去，可现在他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讨论这个问题了。但是他不想再撒谎了，因为他已经对另外一个他最爱的人说了太多谎话。

　　第二天早晨殷空释醒来时，母亲已经用完了早餐。殷空释漱洗完后，精神抖擞了些。该是时候讨论一下她自杀的原因了。

　　他拿出了昨天塞在电脑包里的报纸，翻到了相关的那页，放在了半躺着的母亲的膝头，问道：“妈，是因为这个么？是那个老太婆让蓝裳带给你看的，她塞进了你的信箱。“

　　殷莲看了一眼报纸，垂下眼去，两手紧紧揪起了盖被，沉默了片刻后才说：“我和晏燚的事，是你外祖母告诉你的么？还是你以前就知道。“

　　殷空释收起了报纸放在了床边：“我以前就听说了，但是一直半信半疑……直到我去问了晏燚本人？“

　　殷莲诧异地转过头来，瞪着儿子发愣了好一会儿：“你什么时候去见过他的？！”

　　“这次回国时。”殷空释平静地答道。

　　“他居然会肯见你？还和你说这些？”殷莲坐直了身子蹙起了眉头，更加不可置信。

　　殷空释吸了一口气，叹道：“因为我一直住在他家里。“

　　殷莲蹙紧眉头怔愣了好一会儿，突然无力地向后靠去，声音开始颤抖起来：“晏妲……晏妲她是晏燚的女儿……“

　　殷空释沉默着点点头，没有对视回去。

　　“你为什么要瞒着我啊，释？……你是不是也瞒着晏妲你其实是……”殷莲的手把被单攥的更紧了，“但是晏燚认出你了对么？那晏妲也知道了？”

　　“晏燚他从我和晏妲开始交往以来就知道我是谁，但晏妲是我在离开她家前才告诉她的。“殷空释依然是低垂着双眼。

　　殷莲焦急地问道：“那晏妲怎么说？她生你的气了么？“

　　“其实她也已经猜出我是谁了……你记得小时候我告诉过你，来访问父亲的一个商人每次都会带他的女儿一起来。因为父亲的心脏不好，所以被特准一个礼拜内的几个下午可以早些回家，在家里办公，晏燚就是借那时机登门拜访的。那时你在中学里的教务处工作，并兼任音乐老师，所以从没看到过他们父女俩。晏妲她喜欢听我拉小提琴，也喜欢弹钢琴让我听。她一直都记得那个天皓。“殷空释勾了勾嘴角，伤情地笑了一下。

　　“那她没生气吧？“殷莲用期盼的眼神望着儿子。

　　“我们分手了……“殷空释的眼眶有些湿了。

　　“为什么？！……为什么啊？！“殷莲大力地抓起儿子的手 。

　　“因为得到情报后，去揭发检举晏燚的，是我。“殷空释终于一字一顿地说了出来。

　　当他把目光重新投向母亲时，看到了她从眼眶里不断溢出的泪水。

　　“释……为什么是你，为什么是你？！……都是我不好……”殷莲已是泣不成声。

　　“妈！那个人值得你为他这样么？！“殷空释在悲伤中提高了嗓音，“即使他对你好过，可是他杀死了你的丈夫，杀死了我的爸啊！”

　　“因为……因为……“殷莲不断哽咽着，”让他去杀死你父亲的，是……是我！“她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不敢去看儿子脸上的表情。

　　“你说什么？……“殷空释刚才还泛着光色的褐瞳突然变得黯然失色，母亲刚才的那句话仿佛是五雷轰顶，瞬间击碎了他十几年来追逐过的、要去讨回公道和声张正义的理念。

　　“我才是那个幕后主使！……该去坐牢的那个应该是我……不是晏妲的父亲！“殷莲浑身都在发抖。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殷空释呆滞地看着母亲手中攥着的惨白色被单，脑子里也变得同样一般空白。

　　病房里陷入了沉闷的死寂，只有心电仪在急促地嘀嘀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