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士顿恋曲 （哈根炟释）》萱茗

33、山雨欲来风满楼

　　当殷空释回到晏家的时候，已经是接近半夜时分。他推开了卧室房门，伸手去开电灯开关。在被耀眼的灯光突然点亮的屋内，他看到了蜷缩在窗下小沙发上，头发披散开遮着大半张脸的人形。他被吓了一跳，定睛看去，原来是他的未婚妻。

　　晏妲在酣睡中皱了一下眉头，试图睁开的双眼在突如其来的亮光下又眯成了一条缝。她缓缓地坐起身子，在手掌的遮掩下勉强把眼睛张开了些。

　　“释？……你到哪里去了？”晏妲站了起来，三步两脚地跑上前去，紧紧地把未婚夫用双臂围绕了起来，“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既不接电话又不回消息，吓死我了！“

　　殷空释把她从自己的怀里轻轻地推开，望着她充满焦虑、又有几分恼怒的神情，低声说了声“对不起“。然后他扶在她的肩头，和她一起走回了小沙发上坐下。

　　“我今天早上出去随便走走时，遇到了以前一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好友，他自驾从浙江到这里游玩。“殷空释说话的时候，眼睛没有对视着身边一眼不眨地望着他的晏妲，而是盯着脚前的柚木地板。

　　“那你也应该在电话上说一声啊……我还以为你出了什么事，都怕你是被人绑架了。又想听到电话响，又怕听到它响。”晏妲也垂下了眼帘，泛着光色的瞳仁中有一丝怒火，“我也不敢惊动爸，只是吩咐司机带几个人出去一起找你。他们到现在还在外面——对了，我要赶紧告诉他们你回来了。”她一边说着，一边拿起了沙发上的手机。

　　等她挂了电话，殷空释把她从肩头揽进了自己的怀中：“对不起……早上出门前没把手机的电充足。我没想到会随他在城市周边驾车游了一整天。回来的时候，偏偏又在进城的路上遇到了大塞车。“

　　“那你不能借他的手机给我打个电话么？“晏妲在他的大腿上用力地推了一下。

　　“中国的手机号码有11位，格式又和地区无关，我哪里记得住。“殷空释搂着晏妲的肩头，淡淡地笑道。

　　“你不是很聪明的天才么？“晏妲嘟囔了一句。

　　“好了，对不起，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晏妲“嗯“了一声后，抬起头来向他望去。当她的双唇快要凑到他的唇下时，他居然抬起下颌，在她的额头上落下了一吻，然后放下了把在她臂膀上的手。他站起来说道：“已经很晚了，我要去洗澡更衣。你也去睡吧。”说罢，他走去衣柜，拉开门取出了套干净的睡衣，直径走去了屋内的浴室。

　　晏妲倾听着浴室内撒开的水花声，看着自己身上穿着的新红绸睡裙，心里还在犹豫是否要留在他屋内等他出来。她原本想乘今晚父亲不在家时，先爬上他的床抱着他滚几下，再回自己的房间睡觉。但现在看来，他更本就不会有那个心情。其实她自己也很累了，眼睛都快要干涩的睁不开来。

　　她站起身子离开了殷空释的房间，走回了隔壁自己的房间里躺下。不过她没有立刻入睡，而是在回忆刚才他匪夷所思的疏远态度——这是他第一次和她失联那么久。在以前，即使他是在讲课、讨论或开会时，他都至少会在手机上飞快地打出“busy, ttyl”（talk to you later）几个字。晏妲甚至怀疑他是不是去了“风花雪月”场所时被人勾搭上了，或者说那个“朋友”其实是个女的。不过刚才她靠在他怀里时根本就没有闻到烟酒味，也没有女人的香水味，只有他身上常有的、她最喜欢的清新肥皂香味。

　　“胡思乱想什么呢，天皓怎么可能是这种人！”晏妲恬静地笑了一下，终于安静地睡去了。

　　后面的几天里，两人都是同时进出大屋的。他们要一起去为十月份的婚礼做剩下的准备工作：拍婚纱照，挑选婚礼仪式的会场，选择仪式录像的制作室，等等。虽然两人几乎形影不离，晏妲总觉得他未婚夫的态度即若即离。他给她的拥抱远不及以前亲昵，也很少开那些“轻浮”的玩笑，连接吻都只是清淡而短暂的互相贴合。

　　在各种选择的决定上，也几乎全是晏妲一个人在拍板,。不过晏妲听朋友们说过，男生一般都对婚礼前的策划准备并不热衷，那种婆婆妈妈选花饰，选照片，选司仪的繁琐事情大多都是留给女生做的。虽然现在的国内青年都拿自己策划的有如综艺节目一般的婚礼仪式来比较谁的更有创意、更别出心裁，但在美国，仪式几乎都是遵循传统流程、千篇一律的。也难怪留美多年的他听了那些工作室的建议后，会觉得疲乏脑胀。

　　晏妲还注意到，当她忙于与商家探讨时，他时常低着头在手机上和别人在聊天。她偶尔瞥过去时，看到他打的是中文——对方是在国内的某人，还是在美国的母亲？殷空释似乎注意到了她的疑惑，笑着告诉她那是上次遇到的老同学，他是在工作方面向一个哈佛的教授请教一些问题而已。晏妲相信了，因为殷空释回复消息时脸上的神情是十分严肃认真的。

　　一天早晨，当晏家三人围坐在餐桌前时，晏燚心平气和地颁布了一条大消息：“你哥的女友答应留下孩子，然后和你哥结婚了。他们这两天就会在旧金山登记。“

　　晏妲松了口气，朝着殷空释飞快地瞥了一眼，看到他也似乎是松了口气的样子。她转回头去，面露欣喜地对父亲说道：“太好了！恭喜爸新得儿媳，连抱孙子也指日可待了！……哥他具体什么打算？“

　　晏燚的脸上并没有笑容，他不动声色地解释道：“他们打算在今年12月把孩子先生在旧金山，然后等到明年的5月或者10回国举办婚礼。“

　　晏妲兴冲冲地插话进来：“十月比较好吧，我和释今年10月也要回来办婚礼，如果半年内再回来一次恐怕工作上很难请假……等一下，释，你们商学院在10月有像春季时候一样的一个礼拜假期么？“

　　殷空释淡淡一笑：“假期是没有。不过明年我不一定会讲课，而且10月一般没有什么学术研讨会或递交论文的截止日期，所以拿一个礼拜假应该不是问题。“

　　晏燚喝了一口茶，扬起眉毛向殷空释问道：“那个婚前协议书，你可有和你表妹、尤其是还有她的家人解释清楚了？“

　　殷空释点了点头，在那之后视线就再也没有离开过他的餐盘。

　　晏妲望着他不知是心不在焉、还是若有所思的平淡神情，无法理解为什么他最近似乎对任何身边的事都提不起热情。难道这是所谓的“婚前焦虑症”？是因为这几天亲临了将来的婚礼现场，又看到她试穿婚纱的样子，所以在身临其境的体验下怯场了？晏妲很清楚地记得，他向自己求婚时肯定而又真切的眼神——一定是因为他在犹豫不决该如何向自己和父亲坦白他的真实身份。

　　晏妲决定了，等回去美国之后，如果一周之内他再不开口，她就会直截了当地问他到底是不是天皓。

　　三个礼拜的假期就在婚礼的准备活动和走亲访友中消磨完了。两人明天就要启程回美国。

　　那天晚上，当殷空释在屋内再一次核查没有遗漏该装箱的东西时，他在检察院工作的老同学打了一个电话给他。在电话上，他说已经根据殷空释提供的线索，找到了当年那两个上演车祸的无赖和被晏燚指派去与他们交涉的人，而且那三个本身心理素质就不强的人，在来历不明的钱财收入证据面前都已经招供了。

　　殷空释挂上电话后，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长叹了出来。这件事马上就要有个了断了，虽然这不是他所期盼的真相和结果。他也知道，还有另外一件事，他马上也需要做个了断了。

　　他在窗下的小沙发上坐了下来，打开手机, 把过去一年内他和未婚妻一起拍的照片一张张地翻了出来：他俩第一次单独出去游览波士顿的各个景点，第一次在晏妲宿舍的音乐室一起练琴，第一次为她践行而特意烹调晚餐，第一次和哥哥、李落一起开车自驾游，第一次一起度过感恩节、圣诞节、元旦和春节，直到在和她生日同一天的情人节向她求婚。

　　殷空释放大了那张在求婚当晚、他为晏妲单独拍的照片。她的下颌托在手掌上，微微倾向一侧的美丽脸庞上满面是无法抑制的甜美笑容。贴在她脸颊上左手纤长的中指上，闪耀着他送的Tiffany 单钻戒指。

　　殷空释把她明亮美丽的大眼睛放大到了极限。在她着盈盈烛光的瞳仁中，他仿佛看到了那个隐藏在烛光后面、渺小的自己。

　　这次再和她告别，他真的可能会永远都见不到她了。即使偶尔遇到，她不会朝自己看过来。

　　他微微合上了眼睛，轻声长吟出了她的名字。

　　这时，晏妲也在她自己房间里收到了一条消息，那是婚纱摄影给她发来的，消息中告诉了她去网上下载照片的链接和密码。晏妲耐着性子盯着平板电脑上的那条蓝色下载进度条，在十多分钟后终于看到它走到了100%的尽头。她匆匆浏览了前面几张照片后，就欢天喜地地拿着平板电脑去了隔壁的房间。

　　她还未敲门就直接打开进去了，兴冲冲地喊着：“释！婚纱照出来了，拍的很好看，我拿过来和你一起看！”她顿了一下，看到了陷在沙发里、面带着微妙笑容看着他手机的殷空释。他的笑容有点感伤，好像是在看怀旧的照片。

　　“你在看什么呢？”晏妲贴着殷空释坐了下来，然后把头凑了过去。

　　“你小时候的照片。”他依然凝视着手机荧幕微笑着。

　　晏妲回想起来，去年圣诞节在莲姨家时，她把自己上传到网盘上的幼年照片全都下载到了他的手机上。

　　“先别看那些了，看我们的婚纱照。需要选一张作为婚宴的海报，还要选一些做成幻灯片在会场循环播放呢。”她抽走了他手中的手机，靠进他的臂膀里，把平板电脑放置在他的大腿上，问道，“哪一张白婚纱的好看？这条蓬蓬裙比较经典华贵，但那希腊式的看上去清新甜美……我的发型是梳盘发还是披散下来好看啊？……你穿白西装果然比其他任何颜色都好看，嘿嘿……”

　　“你怎么打扮都漂亮。”殷空释看着双眸神采奕奕的未婚妻，低下头在她的额上吻了一下。

　　“又油嘴滑舌！”晏妲抿嘴偷笑了一下，感觉她的未婚夫好像突然又变回来了。她傲然抬起头来，一本正经地调侃道：“像现在不打扮，素颜上阵也漂亮？”

　　“当然。”他温和地答道，又在她鼻尖上落下一吻。他看到她的脸上荡漾开来的灿烂笑容，扬起的嘴角边还露出了一对一直让他心醉的梨涡。她完美无暇的笑容和洁白整齐的牙齿，仿佛可以驱散开世间的所有阴霾，让他无法挪开他的视线。

　　晏妲感觉到她的后颈突然被穿过发丝的手按住了，在下一秒内，自己的双唇就被刚才在咫尺之处他温润的唇瓣紧紧地贴了过来。晏妲微微地张开了双唇，让他的舌尖渡了过来轻轻撬开了她的牙齿。

　　晏妲的呼吸随着心跳变得急促起来。他身上熟悉的肥皂清香还有口中刚漱洗过后的薄荷味，一阵一阵地沁入她的心脾。在他愈发强烈、愈发激情的吻下，她快要窒息了。感觉上，他好像很久没有那样亲吻和拥抱过自己了。

　　当他的吻终于离开了她的唇向颈间移去后，她才缓和下来自己紊乱的呼吸。

　　他的吻渐渐地从脖颈中一直往下落去。今天他使出的力量也不似以往那般委婉温和，仿佛想从她身上摄取出所有的气息。

　　“痛！轻点……！”她忍不住轻叫出声，手指将他的发丝揪入了掌心。

　　殷空释停了下来，抬起眼睛对上了晏妲低垂下来的目光。晏妲看到了那双褐瞳有点雾蒙蒙，水润润的，眼神中有似水的深情，又有不舍的依恋。然后她感觉到他把双臂分别伸到了自己的肩下和膝下，一下把自己从沙发上横抱了起来，走去了床边放下。

　　他迅速转身去把房门锁上，然后熄掉顶灯回到了床边。晏妲看着他站在床沿边，一件件地褪去了自己的衣物，似乎在目不转睛地凝视着自己。等他爬上床来，用手撑在她身体的两侧从上面俯视下来时，她的眼睛才逐渐适应了突然变得昏暗的房间。院内温暖的橘色灯光从只有拉上一层纱帘的窗外透了进来，让他俊美的脸庞显得一半明亮，一半晦暗。

　　晏妲的心跳有些乱了拍子：“明天就要回去了，你就不能等等么？爸的房间就在楼下，万一他……” 嗔怪的话语还未说完，晏妲的唇瓣就被上面人的贴合了起来。“算了……”她心想着，阖上了双眼。他的双手紧紧地捧住了她的脸颊，落下的吻就犹如他喷在她脸颊上的鼻息一样炽热。

　　片刻之后，他把她长致膝下的红色绸裙掀起，翻到了她的腰腹之上，然后用双手把她唯一一件睡服从胯骨上一直拉到了脚踝，掷到了床边。

　　她看到他纹丝不动地跪在那里很久，一直凝视着自己。然后，他伏身压在了她上面，双手扣在她头两侧的手腕上，把她紧紧地箍在了他身下。晏妲被他紧贴在自己胸上的胸膛压迫得有些喘不过气来，心跳又开始紊乱起来。

　　他想要做什么？她还在疑惑中思考，自己今晚到底做了什么而引发他行为“失控”，却突然感觉到自己腿间的疼痛。她的心颤栗了一下，急促地唤了一声他的名字。

　　但她并没有听到他的回应，而只是他在自己耳畔沉重的喘息声。

　　“你要做什么，释？！”她终于喊出了声，虽然尽力压低了自己的嗓音。

　　“做我一直想做的事……”他贴在她耳边的双唇间吐出模糊的气息。

　　她怔住了。为什么是今天、是现在，在自己的家里？她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她会像上次那样按耐不住痛叫出声么？屋子里的其他人听到了她该怎么办？……她突然想了起来，刚才她拿着平板电脑离开自己房间时，既没关灯，也没关门！

　　“释，改天好么？明天我们还要去赶飞机。 ”慌乱中，她想找个理由喊停。她又立刻补了一句：“而且……而且不安全……“

　　“我会把握好的。“他平淡地应了一句。

　　她的疼痛就愈发强烈，心里就愈发恐惧。她被他扼住无法动弹手腕上的双手攥成了拳头，指甲几乎嵌进了肉里。她咬住牙齿，屏住呼吸，紧闭着双眼的眼角中开始溢出眼泪，顺着她的脸颊一直流淌到紧贴着的他的脸颊上。

　　殷空释突然停了下来，撑起了上身。

　　晏妲转过头来，睁开了眼睛向上望去，看到他从上面俯视下来的、充满着愧疚和怜爱的目光。

　　他伸出手来，从她的眼角中温和地拭去了她的眼泪，轻声说道：“还是等下一次吧。”

　　晏妲连忙伸出手去拭干了脸颊上残余的泪痕，换上了笑颜安慰道：“我没事，刚才觉得有点痛而已。你知道我对疼痛的忍耐力很差的。”

　　殷空释俯下身在她额头上吻了一下，然后抬起头来微笑道：“早点去休息，明天还要长途旅行。“说罢，他从床上站起了身，捡起了刚才丢在床边柜上的睡衣穿了回去，然后朝着浴室走了过去。

　　殷空释站在大理石的盥洗台前拧开了水龙头，然后用双手捧起倾泻而出的透凉的水，一次又一次地往自己的脸上泼去。在听到晏妲关门离去的声响后，他叹了一口气，关上了水龙头，用一手抹去了蒙在双眼上的水滴。他一直站在那里很久很久，双手撑在水槽边，低头望着一朵朵在水槽底部绽开的水花，那是顺着他的脸颊流淌滴下来，然后一滴滴落下去的。

　　第二天吃早餐时，两人注意到对方的眼下都是又黑又肿的。他们互相对视着，心痛地笑了一下。

　　回去波士顿的飞机会在上海和旧金山转机。从当地起飞的时间是中午12点多，两人吃完早饭后就差不多准备要出发了。

　　要离开大屋前，晏妲紧紧拥抱住父亲，笑着说道：“爸，马上半年后再见。”

　　晏燚在女儿的背上拍了两下：“这次我不送你去了，女婿会照顾好你的。”

　　站在晏妲身后不远处的殷空释看到满面笑颜的晏燚向自己望过来，微微地勾了一下自己的嘴角。

　　晏妲从父亲的怀中脱离出来后，看到父亲突然换上了严肃的神情望着殷空释说道：“我已经把你们从旧金山转换的飞机改到了隔天的下一班。你们记得要一起去看你的母亲，代我向她问好，并把我送她的礼物捎给她。“

　　“知道了，我待她谢谢你。请你……也多保重。“殷空释平淡地应了一声，然后牵起晏妲的手走出了大门。司机已经把行李放到车上，在门口等着他们了。

　　车子开出大院后，晏妲一直恋恋不舍地望着与左右两边擦肩而过的郁郁葱葱，没有注意到殷空释正用灌注着相同神情的目光看着她。她的手放在殷空释的腿上，和他的手指紧紧地扣在一起。

　　“好像要下大雨了。”晏妲注意到了远方天空中积累起来的厚重阴云。

　　“是啊小姐，已经快要入夏了。”司机也抬头打量了一下远处的天际，“希望不会影响你们航班的起飞。”

　　“嗯，希望不会打雷。”晏妲看着在路边人行道上在风卷起的漩涡中打转的落叶，轻声说道，“山雨欲来风满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