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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何去何从 晏燚60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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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燚60大寿的宴会是在自家院子里举办的花园餐会。因为前来贺寿的宾客有几百人,若是订在宾馆庞大的会场,未免很难照顾到每位贵宾。
虽然是自助餐,但其水准远远超过了五星级酒店:有日籍厨师亲自从新鲜直送的近10种鱼类上切割下来的生鱼片,韩国厨师调配的创意东西方合璧烧烤;作为前菜的法国鹅肝、松露、鱼子酱、蜗牛;以和牛为料的牛排,银鳕鱼为料的鱼排;还有像斑斓花圃般层层铺开的甜品台和巧克力喷泉。
上午十一点还不到,大院内就停满了各种在大街上罕见的名牌车,整齐排列起来犹如豪华车的展览。唯一格格不入的只有一辆停在最边上的、虽然也算的上是豪华的大巴。
那辆大巴是最早来的,车上下来的一大群人都是一清早从旁边的县城赶来的远房亲戚和晏燚从小长大的村庄中的近邻,其中很多都是姓晏的。虽然他们都用晏燚提供的服装费刻意打扮了一下,但黝黑的皮肤,满口不洁净的牙齿和说话时浓重的地方口音已经可以在10秒钟内向所有人坦白他们的身份背景。
光是那一群人,就占据了4张大圆桌。在其他宾客还未致的静谧大院里全是他们喧嚣嘈杂的谈话声,相互敬酒时的杯子碰撞声,还有随同前来婴儿的哭嚷声和儿童的打闹声。宴会还没开始,生鱼片、生蚝和烧烤台上预先准备好的食物已经被一扫而空,让那几个日韩厨师在惶恐中更加奋力地拼搏起来。
晏妲还看到了一个年轻的母亲,当众在餐桌椅子上换掉她儿子的尿片,连塑料袋都没套就扔进了一边准备用来装食品垃圾的敞开式垃圾桶里。然后她看到管家使了个眼色给家里的一个年轻女佣,让她用一个钳子再把弄脏卷起的尿片夹起来,塞进一个塑料袋里,扎起来后才重新扔了回去。尿片才处理完,管家就立刻嗅到了他家老爷最不喜欢的味道。他急匆匆地绕着那四张着桌子,一个挨着一个地告诉那些人指定的抽烟场所在哪里。
看到中国一般普通人民在市井小巷里的日常生活场景全都搬到自家院子中来上演了,晏妲朝着殷空释望去,然后尴尬地笑了笑。
不过比起父亲请的其他贵宾,晏妲反倒是觉得他们说的话都是中肯的,对她的未婚夫的赞美也是由衷的。不过他们的措辞都很直白,什么“高材生”、“长的真好看”、“郎才女貌”,甚至连“早生贵子“都说了——幸好没给父亲听见。
相比之下,后面来的那群人中,尤其是商人群,虽然表面上在赞美殷空释,却摆出一副趾高气扬的架势,仿佛在说:即使你拿着美国护照,即使你书读的再多、学历再高,一年的工资都不够养我开的车; 读书说穿了还是为了在将来赚更多的票子,所以票子才是面子。
随同他们的父母一起来的,还有不少政界和商界的富二代,其中有些以前还曾在晏妲放假归国时和她出去约会过。晏妲相信,若不是因为她姣好的外表,那些人即使有父母在后面逼迫也是绝对不会约她出去的。与其让他们卑躬屈膝地去讨好一个傲气的富家小姐,他们还不如直接把跑车开到街上去,找愿意跳上来和他们一起去飙车的拜金美女。
晏妲一直不明白,为什么有那么多名牌车,大多数富二代就是喜欢开跑车,害得坐在车上的她才洗过的一头秀发被大风吹成爆炸式,还粘上了尘土和汽车尾气的味道。在空气污染和交通阻塞严重的城市里,开敞篷式跑车根本就是一个愚蠢的选择。
晏妲也不明白,为什么那些人选择的约会地点总是高级餐馆和会所,难道他们觉得她会印象深刻么?如果她真喜欢那些地方,自己一个人都可以去。真的让她印象深刻的是,他们中不少所谓去欧美或澳洲留过学的人,连她说的话中所用到的一些普通英语短语都听不懂!
难得有一次,他们其中有一个带晏妲去了城市附近山上隐秘的私家别墅。可偏偏那人在风光旖旎的山景中自作多情地揽在了晏妲腰上,然后想吻她,结果被她大力地一把推开了,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还有一次,她遇到了一个自己出来创业的富二代。那人出国留过学,自己的生意也经营得挺火红的,长得也正气,晏妲还挺欣赏他的。可是整个约会过程中,他都在心不在焉地接工作电话,所以等晏妲回美国后马上就失联了。
晏妲携着殷空释,和那些富二代们一个个地打了招呼。她隐约地感觉到,他们一定很惊讶,晏家的千金最后选择的竟然是一个只有以文凭和论文为傲的大学教授。
她也看到了当初对自己演过“强吻”戏码的男主角,他的胳膊里勾着一个她前几天刚在杂志封面上瞄到的当红女星,穿着一条露着大波的低胸礼服。站在他们的对面,他都比殷空释矮半个头,可话语中的傲气却比他自己的个头高两倍。而他旁边的佳人则在不断地打量着殷空释,那秋波荡漾的眸子让晏妲感觉到,如果这院子里只剩下这个女人和殷空释两个,她一定会扑到他身上, 扒开他的衣服,然后把他从头啃到脚。那女星走开前还笑着调侃道,殷空释这样的颜值不当演员真是可惜,如若以后想改行了,可以来找她。
晏妲和殷空释最后在母亲家亲戚的那桌坐下了,因为那桌有不少同年龄的表兄妹们。母亲家可谓是书香门第:外公在退休前是省法院的院长,而外婆是省政法学院的教授。晏妲的几个舅舅和阿姨们也都是在政府机关工作的高级干部,他们的子女也全都是至少大学本科毕业。所以晏妲在宴席上最谈得来的就属那些表亲了。
宴会当中,殷空释回了大屋再出来时,一个貌似60多岁的老妇凑上来和他打了个照顾,然后与他一同往摆设宴席的地方走回去。殷空释记得那个老妇本是坐在晏家亲戚的一桌上的,也是那些亲戚中唯一一个装扮和气质比较脱俗的,令他印象较为深刻。
殷空释礼貌地问道:“你是晏妲的婶婶吧?”他回想起来那老妇是晏燚哥哥的遗孀。
“没错,你这孩子记性还不错!”这位打扮得精致雍容的老妇淡淡一笑,“但是刚才你岳父介绍我时,还忘了提了很重要的一点——晏妲只有一个大伯,所以我是晏妲唯一的婶婶。你应该听说过晏妲有个过世的大堂哥叫炘绝?”
殷空释方才意识到,眼前的妇人就是晏炘绝的亲生母亲,那个轻年丧夫、中年丧子的可怜人。虽然炘绝是当年被人利用,但毕竟还是直接坑害他父亲的人。出于对老人家的同情,他还是叹了一句:“白发人送黑发人,真是遗憾!希望你过的还好。”
老妇平和地笑道:“自从炘绝的父亲去世后,晏燚一直待我们很好。他生意开始做的红火时还把绝儿收为养子,让他住大房子,上最好的大学。他也把我从乡下一起接来在大屋里住了一段时间……直到绝儿他意外身亡,晏燚他在市中心给我买了一套公寓,让我搬进去住了,还给我配了个钟点工。”
“很高兴听到你过得还好,怪不得看上去精神抖擞,头发都乌黑发亮。“殷空释笑着回应了一句客套话。话音未落,却看到那老妇一步踏到了他跟前,然后停住了脚步,转过身来神情严肃地对视过来。
她从衣袋里取出一张纸片交给了殷空释,突然压低了嗓音说道:“你有空时打个电话给我,我想约你单独见一面。”
殷空释诧异地眨了一下眼睛:“单独聊?”
“没错。”老妇的眼神严肃而诡异,“出来时要确定没人跟着你,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我们单独见面。”
殷空释蹙起了眉头:“怎么回事?”
老妇嗤鼻笑了几声:“有些你应该知道的事情,我敢保证晏燚没有告诉你。”
殷空释回到了自己的餐桌后,一直在不时地向着那个“婶婶”瞄过去。晏燚会想对他隐瞒什么呢?那份婚姻协议书里有玄机?他后来把签过的备份拿来看过了,没觉得有异样,蓝裳的那份也看上去合情合理。还是他公司内部隐藏着什么玄机?有也不奇怪,连中国最大的几个民营企业也屡屡爆出向海内外政府行贿,或向客户和供应商索贿的丑闻。最重要的是,那个“婶婶”是什么居心,既然她都说了他们母子多年以来一直承蒙晏燚的恩惠,又为何要在他背后使出鬼魅伎俩。
“要准备一下我俩演出的节目了。”晏妲凑到殷空释耳边的说道,打断了他的遐想,“爸他为了我们的演出,还特地雇了一小支管弦乐队来与我们合奏,让你当一次小提琴首席呢!“
“嗯。”殷空释笑着应道,牵着未婚妻的手一起走回大屋去做最后的彩排。
那天夜里,晏妲坐在自己卧室的床头打开了手机,找到了今天宴会雇佣的专业摄影师传来的他俩二重奏的录影。她笑容满面地看了好几遍之后,把录影转发给了天皓的小提琴老师。袁老师一收到录影,立即回复了一条消息:“原来你的未婚夫也会拉小提琴?!“
半小时后,晏妲从隔壁殷空释的房间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刚才他们聊了一会儿关于明天的安排。正当她准备要就寝时,又收到一条袁老师发的消息:“他真的好像天皓,连小提琴演奏的风格都一样!天皓在他运弓方面有独到之处,他喜爱弓幅宽阔的连音奏法,让他的演奏充满激情和旺盛的生命力。而且每次拉到乐曲的高潮部分,他都会把右脚往外横跨一步!“
一瞬间,晏妲瞪大了眼睛,疲劳了一天的倦怠和睡意一下子全部消散了。她重新打开了那个视频,看了一遍又一边,然后又聆听着乐曲,努力地去回想17年前,她坐在天皓对面的沙发上,看着他练习的一幕又一幕。
她熄了灯,合上了手机贴在不断高低起伏着的胸前。她相信,一个陪伴了天皓10年到他14岁为止的成年人,认错人的几率是很小的。现在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等待,等待殷空释亲口告诉她,他就是她童年回忆里永远无法忘却的那个男孩,天皓。
她在猜想,他之所以隐瞒了自己的身份,一定是因为怕父亲知道后会对他产生怀疑,并会阻止他们在一起。他一定也是因为同样的原因,也对自己的母亲隐瞒了事实。也许等过了双方父母亲这一关后,他很快就会向自己坦白真了。
隔天,晏燚被商界的好友们约去郊外的庄园一起打高尔夫球,并留宿一夜,以作为送他60大寿的厚礼。由于去的都是一些5、60岁的爷叔辈,晏妲婉言谢绝了父亲的邀请,而是约了表姐妹们去试新娘妆。殷空释借机挂了一个电话给炘绝的母亲,约她出来在一个公园里见面。
等他到了公园后,很快就在约定之处附近的长椅上看到了她。因为今天不是周末,公园里人寥寥无几。她不仅带着一顶宽幅的草帽,还戴了一副白口罩。
殷空释在她背后的另一张长椅上坐了下来,开门见山地问道:“这样神神秘秘地约我出来,到底是为了什么事情?”
对方也直言不讳地说话了:“你听说过17年前一桩有关于这个城市的市长被指控索贿的大事么?那个市长姓卡。”
殷空释淡定地答道:“有,晏妲和她的父亲都和我提起过。举报人不就是你的儿子么?但是那件案子最后因为缺乏确凿的证据而不了了之,而且那个市长也在审讯过程中发病身亡,所以他的罪名最终并没有成立。其实,当时很多人都认为那个市长是清白的。”
婶婶嗤鼻笑了一下:“所以你相信了这些话?“
殷空释顿了一下,浅浅地笑道:“难道你是特地来告诉我,那市长索贿是事实,而你的儿子并没有污蔑他?”
婶婶又笑了两声:“不是。我是来告诉你哪个证据是怎样消失的,还有那个市长是怎么死的。”
殷空释收敛起了笑容,脸上的表情变得肃穆严峻。
背对着他的婶婶继续说了下去:“当时如果再继续审讯下去,卡市长的罪名是一定会成立的。于是你的岳父晏燚去找了那些想扳倒他的人达成了一个协议:如果他能设法让那个市长永远地在世上消失,他们就得答应让炘绝公司里那个做伪证的财务永远地远走高飞,然后不成立任何一项对卡市长的指控……于是,反贪局里不知情的人便按照上头的指使连夜突击审讯卡市长。果然,第二天一早他就开始心率不齐……当然,让一个市长就这样在审讯中死在一个政府部门里,这传出去会遭人非议的。于是,该叫的救护车还是叫来了。只不过在送去医院的途中,碰上了你岳父预先设计出的一场、撞车纠纷事件引起的交通阻塞。”说完后,老妇稍稍侧转过身子来,打量着殷空释的反应。
殷空释坐在那里纹丝不动,落在腿上的双手攥成了拳头,指甲深深地抠进了掌心,从他刚才就没有眨过几次的双眼中开始蒙出一层雾气。许久之后,他木讷地问了一句:“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婶婶勾起勾嘴角:“作为那个市长的儿子,你有权利知道真相。”
殷空释的双眸蓦然瞪开,他拧起眉头冷冷地应了一句:“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老妇把头往后凑了一点过来,低声说道:“以前他一直在炘绝的公司里安插人手监视他的一举一动,我只是以其人之道,还其人之身。”
殷空释嗤鼻笑了一声:“我要是晏燚,也会在你那个不靠谱的儿子身边放几个人好好看住他——不过可惜,还是没看紧……所以你就是这样报答晏燚这么多年来对你们母子的恩惠么?“
老妇的语气突然变得狠厉:“要不是晏燚坚持要送炘绝去美国去‘反省’,去读什么书,开什么连锁餐馆,他怎么会才30不到就去了?!……我一辈子都忘不了他那具体无完肤,散发着焦味、血肉模糊的尸体!!“
“你既然早就知道那么多,为什么不直接去报警?“殷空释斜眼向身后人看去。
老妇顿了一下,有些心虚地答道:“当时晏燚势力那么大,政府里还有人帮他撑腰,我又不知道那两个被他雇来表演撞车的人后来被他藏到哪里去了……”
话语未完,殷空释就愤怒地插话进来:“所以说,你只是没那个胆子做,也怕被人说你忘恩负义,更怕事情未成就被晏燚发现,永远限制住你,抽去对你的经济援助!“
“随你怎么说。“老妇的嗓音又恢复了平静,”现在局势不一样了。当年给晏燚撑腰,帮他发家的那些政府官员们被反贪局盯上了,都自身难保。更重要的是,我终于找到了当年搞出车祸那两人的下落了。“说着,她从包里取出一张纸片,递给了殷空释,”拿去。如果要有人揭发晏燚的罪行的话,没有人比你更有充分的理由。“
看到殷空释并未抬手接过纸条,老妇站了起来,走到他对面,拉起了他的手把纸片塞了进去:“你在犹豫什么?你改名换姓接近晏家,难道不是为了等到今天这样的机会?……难道你还真想当晏燚的女婿?你怎么可以娶你杀父仇人的女儿?你对的起你父亲的在天之灵、和你们全家落魄的亲人么?!……你好好想想吧。”说罢,她转身离开了。
老妇离开后,殷空释独自一人静静地在长凳上坐了很久。他不知道接着该去哪里,因为突然觉得无处可去了。自家以前的大院已经是别人的家,晏家的屋子在将来也不会是他的家。
阴霾的天空中开始淅淅沥沥地飘落下雨点。
殷空释站了起来,快步离开了公园去了街对面的咖啡店里。现在他有更好的理由不要去任何地方了。他买了一杯黑咖啡提神——今天会是很漫长的一天。
殷空释一边呷着苦涩的咖啡,一边打开了微信,在联系人的名单里找到了从小学到高中和他都是同班同学的好友。这是一个在这个城市里唯一一个把他当作天皓联络的人,他们上一次见面也是在好几年前,当殷空释去香港出差的时候,正巧碰到那个朋友也在香港旅游。
在香港时,两人一起吃了一顿饭。殷空释得知那位朋友在当地的政法大学毕业后去了省检察院工作。如今也是30岁的他,已经升到了副处级。
殷空释給他发了一条消息,告诉他自己现在正在这个以前长大的城市里,问他有没有时间立刻出来见一面。朋友回答说,他最近工作非常繁忙,有关于不少政府官员涉嫌受贿和贪污的案子要调查,问殷空释可否改到周末再约。
“如果是有关晏氏集团大老板晏燚, 在17年前涉嫌间接杀人灭口,毁灭证据,以此阻挠贪污案件的正常审查程序,你要立刻来听么?“殷空释发了一条消息。
朋友的回复显得十分激动:“晏燚?天皓,你说对的莫非是17年前你父亲的那个案子?……虽然晏燚已经退休多年,把执行权全交给了集团的董事会,但他一向以来与我现在调查的很多涉嫌腐败的官员都有密切联系。如果我们有机会把他带进局里审讯,那一定会对我手头上的案子大有帮助!……你在哪里?等一下我们可以一起吃午餐。“
殷空释又发了几个消息和好友确定了时间。在他们聊天的时候,晏妲发了好几条微信给了殷空释。从手机屏幕上方的提示条,殷空释可以猜出她在发试妆的照片,但是他一直没有打开那些消息去看。在和朋友聊完后,他直接合上了手机盖,往沙发椅里一靠,一边呷着因为已经冷却下来而愈发苦涩的咖啡,一边望着窗外被雨雾笼罩着的昏暗模糊的街景。
无论他自己会付出什么代价,他都不能让自己的父亲就这样被蒙冤,然后又被杀害。在他心头困扰了十几年的羁绊,现在终于可以有个了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