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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迟到16年的生日祝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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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两人在吃了早饭后就和司机一起出去,计划到城市里的各个著名景点游玩。但是晏妲稍稍改变了一下计划,她准备和殷空释在今天结束之前才去以前天皓住过的洋房。
一想起昨晚的那个梦,晏妲仍是心有余悸。虽然她知道在那里与天皓重逢的机率微乎其微,但她还是做了一些准备,因为她有一点小小的迷信,觉得有时梦境就是未来的预兆。她特意披散下了头发,身上也没有穿戴任何红色的衣物或饰品——除了她唇上嫣红的唇膏。这样的话,即使天皓看到她也应该不会一下认出来,只会觉得她是个陌生的漂亮女孩。
司机开进那个院子时已经是下午四点多了。晏妲坐在车上,暗地里捏了好几下自己的手,确保这次不再是梦境。
大门后笔直的道路依然是被交叉相拥的梧桐树枝叶遮盖着。五月天的阳光从叶子的间隙撒落在地上,在下面的水泥路上织出一副斑驳的动感图案。
当洋房从茂密的树枝后完全显现出来后,晏妲看到那屋子已经被粉刷成了温馨的米黄色,就像她三年前路过时看到的那样。墙上攀爬着的蔷薇藤也已经不在了,也许是为了方便粉刷被全部拔除了。不过屋外窗台下原本的矮灌木丛却被更改成了一排月季花,为背景里单调的米黄色墙壁添了几分艳丽和活力。
等车子在洋房前停下后,司机和出来应接的人打了声招呼,然后便示意两人可以在院子内随意走动。
晏妲拉着殷空释的手先朝着花圃和草坪上走去,边走还边和殷空释诉说着她以前在院子中种种玩耍的回忆。走了不远,晏妲惊喜地看到那个秋千架居然还在,架子和链条被重新油漆过了,秋千的座椅也被更换过了。他们猜想,现在的住家里也应该有孩童。两人在秋千上坐下后,一边来回荡着,一边聊了起来各自的童年趣事。
等从秋千上跳下来后,晏妲从脚边的地上拔了一支蒲公英,吹开了那团白绒球,然后随着在空中飘扬开的把把小伞一直走到了屋子后面。
走着走着,愈发清晰响亮的小提琴声随风灌入了晏妲的耳中。她放慢了脚步,紧紧地抓起殷空释的手,仔细地聆听起来。片刻之后,她松了口气。
“这练琴的孩子应该刚起步,学了两三年而已。”也在聆听着的殷空释微微笑道。晏妲踮起脚望屋里探了探,看到的是一个约7、8岁的小女孩,正在她老师的辅导下练琴。
于是,两人并肩站在那扇敞开的窗户前,一起听了一会儿。忽然,他们看到窗口出现了一个人影。那是女孩的小提琴老师,一个貌似50出头的中年男子,鬓上微霜,面容和蔼可亲。那人看到了窗下的两人后先是怔愣了一下,然后愈发睁大了诧异的双眼,最后绽放出惊喜的笑容。
“天皓!”他从窗口倾出半截身,体兴奋地大叫了一声。
一瞬间,晏妲的心颤了一下。在全身僵硬了几秒之后,她迅速地转头环视了一下四周:院子里只有她和殷空释两人。然后,她把疑惑的目光投向了站立在她身边的人,看到他微微蹙着眉头,似乎也有几分不解和惊讶。
“你们等一下!”那个中年男子留下一句话后,急匆匆地转身往屋内走去。
他开门从洋房里走出来后,直径来到了殷空释跟前,双手扶上他的臂膀,激动的都有些吞吞吐吐:“天皓,你回来了?……十几年了,都是大人了!在美国过得好么?……怎么会突然想到要回来看看?”
“你认错人了,我不叫天皓。”殷空释尴尬地笑道。
那个中年男子不可置信地多打了殷空释好一会儿,才缓缓地松开了他的双手,有些失落地叹道:“是么?对不起,不过真的长得好像。”
“这位老师,你贵姓?你认识天皓么?”晏妲轻声地插话进来。
“我姓袁,我是天皓的小提琴老师,从他5岁起教了他10年。他是我教的最久的,也是最优秀的学生。“袁老师温和地笑道,眼神里还是有无法掩饰的失落,“十几年前他家住在这里,后来搬走了,移民去了美国。我就再也没见过他。”说话时,他还在不断地打量着殷空释。
他顿了一下后,向晏妲问道:“你们也认识天皓?今天怎么会在这里?“
“这家现在的主人是我父亲的朋友,所以特别准许我们进来看看。天皓他……他是我小时候的朋友。你认错的这位是我的未婚夫,他叫殷空释。我们从美国回来度假,顺道回来看看。“晏妲撒了一个小小的谎,其实他们是特意过来的。
“天皓小时候的朋友?“袁老师饶有兴趣地问道,”孩子,你叫什么名字?是他的同学么?“
“我叫晏妲。我比他小5岁,不是他的同学。以前和我父亲一起来天皓家时,碰巧遇到他的。有好几次也遇到过老师你,只是我一时没想起来。“
“晏妲?会弹钢琴的那个晏妲?晏氏集团老板的女儿?“袁老师又兴奋了起来。
晏妲有些不好意思了:“你居然还记得我?我都认不出你来了。”
“记得,记得!”袁老师大笑起来,“居然可以坐在那里从头到尾听天皓上提琴课,怪不得好几次天皓还叫我等你来了才开始上课,哈哈!“
晏妲一边笑着,一边有些尴尬地朝着殷空释瞥去,生怕他会有什么想法,却瞥见他正在微笑着,琥珀色的眸子中似乎流露出一丝怀旧的温情。
袁老师正想开口再说些什么时,方才屋内练琴的小女孩开门走了出来说:“老师,我练完了, 你要来听一下么?“
“好,你先进去,我马上就来。“和女孩打好招呼后,袁老师拿出两张名片分别递给了两人,笑着说道,”以后有机会再聊。“然后他转身进了屋子。
晏妲目送着老师的背影离去,心里还荡漾着兴奋的余波——她总算遇到了一个也认识和记得天皓的人。所以回来这个院子看看还是正确的决定。只可惜,他似乎也不清楚天皓的下落。
她笑着牵起殷空释的手:“走吧,该回家吃晚饭了,爸还在等着我们……原来天皓也去了美国。”
“不过美国这么大,而且那老师好像也和他失联了,也许他现在已经不在美国了也说不定。”殷空释目视着前方,仿佛不经意地说道。
晏妲停住了脚步,扭头往回望去,思量了片刻后还是扭转头来冲殷空释笑笑:“算了,走吧。”
那天晚上凌晨四点多时,晏妲又从睡梦中醒了过来,然后辗转反侧了很久也无法入睡。她爬了起来打开台灯,去衣架上拿下了挎包,取出了放在里面的名片。她看了一下,名片上果然有电话号码。她打开了自己的手机,把号码记了进去。
明天父亲要带殷空释去集团公司的总部介绍给里面的高层管理,并会在那里用午餐,可能到了下午四点多才回家,而自己则约了母亲家的表姐妹们一起去逛婚纱礼服店。她打算在试完婚纱后偷偷溜去袁老师家造访一下,然后再与殷空释一起去探望外公和外婆。
那些看了殷空释照片的表姐妹们听到他不会一起来陪着选婚纱,都在那里呜呼哀哉。她们埋怨道,有个颜值比鹿晗还高的男友,为什么不带出来炫耀,莫非是怕被人拐走。作为一个不看国内偶像剧的人,晏妲一脸无知地问鹿晗是谁。看了人家手机上的照片后,她还一脸懵逼地再问道,自己的未婚夫和个女演员有什么可比性。然后晏妲在手机上搜出了Zac Efron 的照片,告诉所有人这才是真正的可比性。所幸的是,这群不同部落出来的女孩子们对婚纱和礼服的见解还没有太大差异,所以大家很快就一致通过了候选前三名的婚纱。接下来,就要听听未婚夫的意见了。
晏妲坐在自家车的后座上,把刚才试穿婚纱和礼服的照片一张张地发给了殷空释。他只是简短地回了个喜欢的表情,告诉她见面再聊,因为现在在公司里会见那么多人有些应接不暇。
晏妲约了袁老师三点在他家见面。
当她提着刚才和姐妹们吃午茶时打包的糕点敲开老师的家门时,他已经等待多时,客厅的茶几上连饮料和水果都放好了。
晏妲在沙发上坐下后,坐在另一侧单人沙发上的袁老师直截了当地开口问道:“晏小姐,你是来向我打听关于天皓的事吧?“
晏妲沉默着点了点头。
老师有些为难地笑道:“其实在他去了美国后,我们就失联了,毕竟十几年前哪有现在那么发达的互联网。我只知道那时他们全家迁移去了西雅图,可我连他现在究竟在美国的哪个城市都不知道……“
晏妲恭谦地笑道:“老师你别叫我小姐,叫我的名字就好。毕竟天皓是我的朋友,你是他的老师……其实我不是来打听他现在的消息的……我是想知道,当年他家出了事时,他……他过得怎么样。”她边吞吞吐吐地说着边低下了头,然后伸手去拿了茶几上的水杯。
晏妲听到袁老师叹了口气,沉默了下来。她知道,在她的面前,这是一个很难回答的问题。因为天皓家发生的事,都是拜她晏家所赐。
她抬眼向老师望去,看到他还是浅浅地笑着:“天皓的父亲被关押去反贪局审讯期间,的确过的挺幸苦的。他母亲似乎受了很大的打击,她本来也不是一个个性外向、交友广泛的人,所以一直闷在家里发愁。天皓那时刚进高中,哥哥也刚进大学,都是重点学校里出类拔萃的尖子生。但因为事发,都无心读书了。天皓的哥哥为了照顾家事还暂停了学业……而天皓他坚持不相信父亲有罪。有一天他还翘了课,跑去反贪局门口,在一月份的寒风冷雨中站了一整天要求进去问个明白,直到他哥哥过来把他拉走为止。之后他又发了好几天烧,连大考都错过了。等到他们的外祖母住进他家,状况才变得井井有条些。“
晏妲的双手紧紧地握着手中的杯子,指尖在玻璃上大力地来回磨蹭。她的眼眶有点湿了。
袁老师继续说道:“后来的事,恐怕你也知道,因为上报纸了。因为当时牵扯到一件连环的重大贪污受贿案,审讯特别严厉。他的父亲在审讯过程中体力不支,心脏病突发。救护车及时到了,但偏偏在去医院的路上碰到纠缠在碰撞事件中互不礼让的两个司机……中国有些人的素质啊,明明知道后面有响着警笛的救护车,还照样不让路!结果他的父亲还没送达医院就已经在救护车里过世了。“
晏妲抽了几下鼻子,因为里面全塞住了,有些让人窒息。
袁老师用一指提了提镜框架,也抽了一下鼻子:“他的父亲去世后,他家母子三人就搬出了那栋屋子,因为屋子是政府配给,专门给市长住的。他们搬去和外祖母家一起住,但不久之后就移民去美国了。”他顿了顿后,继续惆怅地叹道:“这孩子那么有天赋,如果继续好好地、专注地练琴的话,都可能成为世上顶尖的职业小提琴家——不过他天资高,只要下些功夫,做其他任何什么都能成的。“
晏妲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鼓起勇气问道:“天皓他,是不是很恨我家?”
袁老师苦涩的面容上稍稍透出一丝笑容:“尽管你们家之间发生了这些事情,但对于天皓来说,你还是他的朋友,因为事情不是在你俩的控制之中的。”
“是么?……”晏妲又回想起来天皓一掌打飞她送的蛋糕时的那一幕,那绝不是看朋友的眼神。
袁老师突然一掌拍在他大腿上,兴冲冲地喊了一声:“对了,我有样东西要给你看!我差点都把这件事忘了。你等一下。”说罢,他立刻站起身去了里面的房间。
几分钟后他走出来时,手里拿着一副相框。他把相框递给晏妲:“这是以前我和天皓一起拍的,正好在他父亲出事前一年的暑假,你们也是在那之前几个月认识的。“
晏妲接过相框,端详着里面已经有些褪色的照片:只比旁边老师矮半个头的少年穿着一身洁白的校服,领口还系着黑绿色斜条纹相间的领带。在这张在舞台灯光照耀下拍的全身照里,少年的五官并不是非常清晰,但清秀俊美的特征仍是显而易见。他神采奕奕地微笑着,双手中捧着一个奖杯。
“那是天皓13岁那年在全国青少年小提琴比赛上夺冠的照片。”老师骄傲自豪地说着。
晏妲捧着相框,心头涌出了一阵又一阵酸楚的暖流。童年记忆深处那模糊的影像, 第一次在她的眼前明朗地展现了出来。
“所以你看,我昨天看到你的未婚夫时,才会认错人。我从小看着天皓长大,当时简直不能相信自己会认错人。呵呵!”袁老师把身体向着相框倾过来,看着里面的照片笑道。
晏妲再仔细端详了一下照片中的少年,的确面容与殷空释十分相似,只不过多了几分青涩和幼童般的稚气,头发也不如殷空释整理的那般柔顺。她心里微微颤了一下:莫非自己会喜欢上殷空释,终究还是因为他给她的感觉像天皓?当然不是,一定是因为自己就是喜欢那类长相和气质的男人。
老师从晏妲的手中拿回了相框,一边开始拆开后盖一边说道:“其实还有一样更重要的东西要给你。”
晏妲看到老师掀开相框后盖,从照片后面取出来一个信封递给她:“这是我最后一次见到天皓的时候,他拜托我亲手交给你的信。我问他为什么不自己交给你,他说他隔天就要出国了,而且即使去了你家,也不会被放进去的。“
晏妲接过了泛黄的信封,里面硬硬的,好像是卡片而不是信纸。
老师顿了一下,有些愧疚地说道:“我拿着信封去你家找你,可门卫根本不让我进去。我后来还去了几次,想在你家门口等机会见你,却愈发引起了门卫的注意。他们警告我说,如果再鬼鬼祟祟地晃荡,就要报警了。于是我解释了我是谁,结果却被你父亲送上我家门的几个人严重地警告不要再接近你家……后来我的太太接任了外地的一个音乐学校的校长工作,我们就搬走了。直到前两年我太太刚退休,我们才回来这里的。“
晏妲从未料到,她最后一眼看到的那个满眼憎恶的男孩, 居然会在临行前留话给她。里面写的会是什么呢?她有点害怕,只是直直地看着手中的信封发呆。
看到晏妲踌躇着久久没有打开信封,袁老师站了起来说道:“我去把这张照片用高像素扫描到电脑里,然后发给你。你先在这里坐坐。”
听到袁老师的脚步远去之后,晏妲才小心翼翼地打开了信封,心跳得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里面果然是一张卡片,是一张生日贺卡。卡面上是用水彩描摹出的一把小提琴和一架三角钢琴,还有萦绕在琴身上七彩斑斓的韵律和音符。晏妲缓缓翻开了卡片,里面书写着几行工整而又俊秀的钢笔字迹:
晏妲:
最近我家里出了一些事,所以我要离开这个城市去很远的地方。以后我们恐怕不会再见面了。
很高兴能够认识你,知道这世上有一个那么喜欢听我拉小提琴的人。我也喜欢听你弹钢琴,我相信你将来一定会越弹越出色的,所以请你好好地坚持下去。
对不起,我没能吃到你的生日蛋糕。希望现在还不是太迟为你送上9岁的生日祝福,愿你永远都不要失去现在的这份纯真和执着。
生日快乐!
天皓
卡片里字迹中的每一笔画都有如晏妲紧紧纠结起来的心一样,开始慢慢地扭曲起来,最后交错在一起模糊成了一团。
这时,她听到了袁老师走回来的脚步声。她快速地眨巴了几下湿润的眼睛,在他还没走近之前先开口问了一句:“可以用一下厕所么?“然后她站了起来,顺着老师手指的方向急速走了过去。
关上厕所门后,晏妲靠在门边的墙壁上,把卡片上的那几行字读了一遍又一遍,还在幻想中揣测,刚才在照片上看到的少年,是面带着怎样的神情,心怀着怎样的情绪留下这几行字的。直到她无法再看清那些字迹时,她抬起头来,看到了倒映在对面墙壁上挂镜中女孩的影像。女孩的眼角里不断流淌出的泪水,在弥漫开的霭黄色灯光中折射出星星点点的亮光。
已经不再想追溯的疑问又一次在晏妲脑中翻腾出来:天皓,你在哪里?你过得好么?
她竭力平复下自己的心情后,扯了一张纸巾抹干眼泪,然后扔进马桶冲了下去。
袁老师用手机把照片传给了晏妲后,她把照片存进了一个上了加密锁的文件夹里。离开老师家时,他面带着期盼对晏妲说道:“如果将来你凭着这张照片在美国找到天皓的话,记得告诉他回国的时候回来这里看看。”
晏妲笑着答应了。可是她的心里在想:如果有一天她真的找到了他,他会一眼把自己认出来么?如果认不出的话,自己又是否会有那份勇气走上前去告诉他,自己就是当初毁了他家的那个晏家的女儿么?尤其是如果他去了美国后,一直都过得很不好的话。
离开了袁老师家后,晏妲叫司机先把她送回了家,因为她要去趟自己的房间,把那张珍贵的卡片锁进抽屉里收藏好。当她放好东西下楼时,居然看到了刚回家的殷空释,他看上去似乎也是心神不宁。
晏妲走上去拥吻了她的未婚夫,然后立刻闻到了他口中浓重苦涩的咖啡味——她知道她的未婚夫是通常不喝咖啡的。而他则笑着解释道,在父亲的公司里和很多人攀谈了几乎一整天,加上时差没完全调过来,所以很疲倦。但是出于对晏妲外祖父母的尊重,还是得好好地表现一番。
看着殷空释倦怠的面容,晏妲心痛地在嘴里直嘀咕:才来的第三天,为什么老爸就要急着带他去公司里见人。殷空释依然是笑着安慰她,那是因为她父亲真的很重视他这个准女婿。
那晚回到家后,殷空释在沐浴后就直接熄灯躺下了。在周围一片黑暗寂静的房间里,他才能静下心来细细地回想今天下午在晏燚公司40楼的董事会议厅里,和他一对一的单独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