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士顿恋曲 （哈根炟释）》萱茗

16、纠缠不休的过往（一） 在亚特兰大

　　在亚特兰大的学术研讨会结束后，殷空释和晏妲先卡索和李落一步坐飞机在周四下午回到了波士顿。舟车劳顿的两人在离开机场后分别回了自己的公寓休息。

　　那天晚上，晏妲收到了殷空释电邮给她的一个YouTube 的链接，那是他的随行同事为他在研讨会场上的讲演拍的全程录像。录像中的殷空释一身笔挺的黑色西装，头发梳理得一丝不乱。他挺拔如松地站立在舞台上的讲演座前，演讲的时候神采奕奕，言辞流畅，嘴角上还扬着一抹自信的微笑。

　　研讨会那天是晏妲第一次看到她的男友一身正装出行，领带还是她亲自打的。这让晏妲想起以前读初中的时候，每天早晨当父亲在上班前来道别时，他的手里都会提着一条领带，让女儿帮他打上。领带打好后，父亲还会摸摸她的头说声”谢谢”，然后才和她道别。

　　晏妲看着录像中那个、浑身散发着一股不可抗拒贵族气息的男子，再回想起那晚在旅馆里，自己对毫无怨言的他施下的种种”虐行”，她第一次觉得自己还真像一个恃宠而骄的公主，一个被他宠到可以把他200美金的衬衫当浴巾擦、600美金的西装当睡衣穿的、又骄傲又跋扈的公主。

　　她把那段录像反复看了好几遍，满面都是止不住的甜美笑容，至于他在说什么，她只是听得一知半解。她在想，等他们的关系再发展得更长久、更稳定一些，她一定会把视频转发给父亲看的。

　　把视频关了后，她蜷到了沙发上，开始为开工前的最后一个周末做打算。过去的2、3个月以来，她原本满是医学理论的理智头脑里，现在一大半都充斥着他的影像。

　　她打开了手机，开始在Google 上寻找推荐的约会场所和餐馆。白天出去游玩后，傍晚时她想和他一起在他的公寓做晚餐。她幻想着在餐后，两人会一起陷在舒服柔软的沙发中，她会依靠在他的臂膀里，和他一起重温Big Bang Theory 的早期剧集，然后和他一起开怀大笑。

　　正在查找的兴头上时，她收到了殷空释的消息。消息中说道，这个拜五和拜六的两天里他有几个以前在斯坦福一起读本科的同学要来东边游玩，所以他需要抽空陪他们一起出去。

　　他在消息中问道：”你要一起来么？”

　　她瞅着手机失望地笑了笑，回复道：”不用了，我去了你又还要照顾到我，和你难得一见的朋友们好好玩吧。再说拜五我还要去波士顿儿童医院听访问教授们的系列讲座。”

　　他最后的消息念道：”好，礼拜天一定全部补偿给你，公主。”

　　周五那天，晏妲在儿童医院听了一个上午的讲座后，独自一人去了医学院旁边的美术馆散心。中午的时候，她像读大学时那般，选择了位于美术馆内的Garden Cafeteria吃一顿简易的便餐。餐后她在餐馆内找了一个安静的角落，一边塞着耳机听音乐，一边呷茶看书，眼睛看累时还可以望着窗外花园内的苍翠放松一下。

　　到了下午一点多她想起身离开时，却发现在餐馆的另一边、一条拼出来的长桌边坐着的人群中，有一个熟悉的背影——那是她的男友。他们似乎刚才入座不久，因为几个人手中都持着菜单正在讨论着什么。

　　晏妲犹豫了一下，还是准备收拾东西离去了。她刚离开桌子两步后又停了下来，因为她的注意力被殷空释右边坐着的红发女子吸引住了。

　　那个女孩光从背影看来就显得绰约多姿，顺直的天然红发在发梢卷着优雅的波浪，皮肤就如所有红发的白色人种那般光亮瓷白。但抓住晏妲视线的并不是她的外貌，而是她撑在殷空释背后椅子上的手，还有她倾过去贴在他臂膀上的肩头。

　　晏妲正想说服自己是被作为一个女人天生的直觉蒙蔽了双眼，那个红发女子居然一边说笑着，一边不时地伸出手去在殷空释的腿上拍打推攘着，而她的男友却若无其事地和其他人继续谈笑风生。

　　晏妲现在可以确定自己的直觉是正确的！但红发女子居然可以如此肆无忌惮地在那么多人面前对着殷空释行为暧昧，难道他们中没人知道自己作为他女友的存在？

　　晏妲很想现在就走上前去做个自我介绍，但思量了一下后还是止住了脚步。她都已经说过不会打搅他的同学聚会，现在就这样唐突地插进去，会不会给他增加困扰？算了，她决定选择先行离开，至于她心中的疑问，以后私底下问他便是了。

　　可偏偏这时候，殷空释转过身要举手招呼服务生过来问话。看到了晏妲的那瞬，他的脸上露出了惊喜的笑容。

　　”晏妲!”他朝着她挥挥手，”过来！过来一起坐。”

　　晏妲还了他一个笑容，然后缓缓走了过去。那张原本就已经坐满的长桌上其实已经没有位置了，但坐在殷空释左边的男孩主动站了起来，从旁边的桌子拉了一张椅子放在桌头，礼貌地把自己的位置让给了晏妲。

　　“这位是……？”其中一个朋友问道。

　　“我的女朋友晏妲。”殷空释满面春风地介绍道。

　　殷空释在说这句话的时候，晏妲注意到其他所有人都向着红发女孩快速地瞥了一眼，然后才把目光重新投回来。晏妲几乎可以很肯定，殷空释和这个女孩有不一般的关系，而且其他几个同学也全都知道!

　　晏妲立即把鼻梁上架着的大眼镜摘了下来。今天她的脸上除了基本妆，彩妆一点都没上，头发也只是在脑后扎了个马尾。她下身穿了一条浅色牛仔裤，上身套了一件露肩的宽松红格子衬衣，脚下踏着一双平底的休闲鞋，看上去完全是普通的邻家女孩打扮。

　　“ah! 很高兴见到你!”所有的人都依次站起来和晏妲握手，介绍了自己的名字。几个坐下之后还对着殷空释笑道：”She's lovely.”

　　晏妲记得，那天殷空释带着她去Leslie 的生日party介绍给同事和MBA 学生认识时，当面赞美她的几个人用的词都不外乎是”gorgeous”, 或是”beautiful"。这让她不由得猜想，今天自己的打扮是否看上去”稚嫩”了一点。如果殷空释进斯坦福时只有16岁，那他的同学都应该比他年长3岁左右，那也就是比她要大8岁。这样也难怪人家会把她当隔着代沟的人看。

　　当那个红发女孩向着晏妲伸出手来时，一股Lanvin Marry Me! 的浓郁香水味扑鼻而来。这时晏妲终于看清楚了她的容貌：她果然漂亮得像电视上的明星一般，浅蓝色剔透的眼眸十分妩媚，妆容也十分精致。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她鼻梁和鼻翼上布满的浅色雀斑，还有笑起来眼角边的鱼尾纹。她对视着晏妲的笑容十分淡定自信，嘴角上扬着的笑意似乎还有几分诡异。光是她身上穿着的经典三件套工作服，就散发出一种盛气凌人的魄力。

　　“Nice to meet you! I'm Laura, Laura Hamilton, Kinsey's classmate back in Stanford. I'm currently working as an engagement manager at Mckinsey.（你好！我是Laura Hamilton，殷空释以前在斯坦福的同学。现在在McKinsey做客户经理）“红发女孩莞尔一笑。坐下后她接着问道：”Where do you work？”

　　晏妲也还了她一个淡定的笑容：”下周开始在波士顿儿童医院开始上班？”

　　Laura 扬起了眉毛：”噢，你大学刚毕业？”

　　“是的，今年五月刚从哈佛毕业。”

　　殷空释补上了一句：”是哈佛医学院毕业的。”

　　Laura 笑了出了声：”你不说我还以为她是刚从 Harvard College （哈佛本科）毕业的。看上去好年轻，好像是高中生一样……”

　　（注：哈佛的商、医、法学院等等都是研究生学院，是要凭借优异的本科毕业成绩才能申请深造。哈佛的本科学院一般称为Harvard College，加上所有研究生学院和多个研究中心，总体称为Harvard University。）

　　还没等Laura 说完，殷空释便插了进来，建议先点菜。在他与服务生交谈时，Laura 又开口向晏妲问话了： “哈佛医学院的学费是美国同类学校里第三高的，你有申请奖学金或是助学金么？”

　　晏妲知道问题来者不善，还是笑着坦诚地回答了：”全部是我父亲出的。”

　　Laura 带着一脸”果然如此”的笑脸继续问道：”你的父母也在美国么？在波士顿么？”

　　“父亲在中国大陆，母亲在英国，他们离婚了。8年多以前父亲送我和哥哥来美国读高中，然后哥哥进了斯坦福，我进了哈佛。”

　　“看来你家条件还不错，有一个那么宠爱孩子的父亲，可以同时送两个孩子进学费昂贵的高等学府。”Laura 说着把目光投向了殷空释，”你的男友可就没你那么幸运了，他读斯坦福是靠自己争取来的全额奖学金，期间还要出去打散工……其实美国父母一般只承担子女大学学费的30%，其它的30%是靠学生自己的收入和贷款，剩余的便是助学金，而且将来父母也不会帮他们的孩子还助学贷款。”

　　晏妲整理了一下思路后，从容不迫地答复了对方的挑衅：”奖学金和助学金都是有限资源，如果我家里有条件，为什么不把机会留给真正需要的人？中国很多家庭里只有一个独身子女，父母自然会倾尽全力为孩子的未来供给，这点与美国不同。反过来说，中国的子女有观念在工作后每月给父母经济补助，这点要尽孝道的观念也和美国不同……在中国，首先，政府和金融机构在教育方面的投入少之又少，当然，还贷的诚信意识不完善;其次，要申请助学金对家庭收入的要求是相当低的，中产阶级家庭背景的孩子是不可能得到补助的，所以助学贷款并不普及……因为中国人口多，学府的名额有限，比起学费问题，能够考进高校本身更加困难。再加上国人历来都有’惟有读书高’的偏见，在学务繁重的环境下哪有家长希望自己的孩子花时间在打散工上？……总之，虽然我赞同美国注重的经济和精神独立性，但国情和观念不一样，才会导致这样的差异。”

　　晏妲出乎意料，一板一眼的长篇大论反而让Laura 听得很无趣。于是她切换了话题：”凭你父亲的条件，他怎么可能会要你将来还他学费或者给他经济补助？我认识不少年轻人，他们的父母是在中国为官为商的，连子女在国外的住房和车子的经费都包下了，真是得来全不费功夫。What a good life, hehe!”

　　“即使父亲不接受金钱上的回报，也会有别的方式回报。”晏妲尽力保持着笑容，”我每周都和父亲视频通话几次，他的生日和父亲节我都会寄礼物给他。母亲那边亦是如此。最主要的是，自己要好好做人，不要辜负了他们的期盼和付出……”

　　说到这里，殷空释已经点完了菜而且还确认了一次。他还没来得及开口说些什么调节气氛，Laura又继续开口说了起来，摆出一副不把晏妲逼到无言以对的境地不甘愿的架势：”那你的父亲是开医院还是诊所的么？你将来打算回国去接管他的业务来尽’孝道’么？”她说这句话时还不时地朝着殷空释瞥了几眼。

　　晏妲镇定自若地答道：“不是。父亲公司的业务很多元化，主要是经商。虽然有制造药物和医疗仪器，但没有提供医疗服务的机构。学医是我自己的选择，父亲尊重我的选择，也给于了我理想最大的支持，而并不是逼迫我继承家业做个商人。光这一点我就很感激他。”

　　晏妲觉得刚才自己滔滔不绝理论时的仪态有几分像唐僧。但对付出言挑衅者，扮演唐僧恐怕是最好的应策，让对方听烦了自己懂得该闭嘴。她快速地扫视了其他几人，他们都在自己圈中展开了别的话题，也许是不想参与到当下尴尬的局面中。

　　可是对方仍是决定继续展开发散性思维：”在中国经商不容易啊!不仅要和合作人和客户搞好’关系’，还要和政府官员搞好’关系’。中国的法制不健全，商人又普遍缺乏诚信，不靠’关系’商务还真发展不起来呢!”接着，她叨叨絮絮地把马云企图从雅虎赎身所做的一切无视法律的行径一一列举了出来。

　　到这份上，晏妲已经无心与她多磨嘴皮子：”我刚才已经说过了，我对父亲公司的业务不熟悉，将来也不会从商。但无论父亲在工作上如何表现，至少他在子女看来是个好父亲。我小时候放学时，他常常会抽空带我去吃午茶，家里所有人的生日他也从都不会忘记……”晏妲顿了一下，有几分讥讽地笑道：”还有，你对于’关系’的理解好像有点误会。你有兴趣的话，我可以推荐一些书给你参考……”

　　“好了，你们两个再聊下去色拉吧的东西都要丁点不剩了。”被夹在左右两边唇枪舌剑二人中的殷空释终于出声了。他和桌边的几人一同站了起来，离开前在晏妲的肩头有力地按了一把：”刚才我帮你点了块蛋糕，你会喜欢的，吃完再走吧。”

　　晏妲扭头朝着色拉吧望去：Laura一直贴在殷空释身边有说有笑的，还帮他夹菜放在盘子里。晏妲此刻才意识到，她是不是殷空释女朋友的身份，对Laura 来说根本就不重要!

　　等所有人回到桌边时，晏妲主动先开口和其他几人交谈，问了他们来波士顿的旅程安排，还向他们推荐了城市周边的景点和餐馆。她不想再给坐在殷空释右边的那个女人机会出言挑衅，但同时也给了她机会在他耳边窃窃私语，然后发出阵阵腻味的笑声。

　　在座的其他几人都盛情地邀请晏妲在今明两天与所有人一起出游。但晏妲找了些借口婉言推脱了，因为对于某一个讨厌的人，她喜欢选择”眼不见为净”。

　　午餐快要结束前，晏妲去了一趟洗手间。可偏偏用完厕所走出来洗手时，她在盥洗台前看到了那个一头扎眼红发、身材高挑的女人。她正俯在镜子前补妆。但无论她打多少粉，都遮掩不住鼻翼边密密麻麻的雀斑。

　　“Hi!”从后面走来的晏妲还是先开口打招呼了。

　　对方也简单地回应了一句，往镜子里向着晏妲的倒影瞄了一眼。然后，只有两人的洗手间内陷入了一片尴尬的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