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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升平乐(终章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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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日退兵算起,今日已经是期限的最后一日。
黎玄回营那一夜,拿来一壶西北有名的烈风醉,放在桌上看了半宿,一滴未沾。
第二日,将军帐中齐聚副将军师,商讨整整一日,从天光未明,到篝火残灰。
军师是最后一个离开的,他走的时候不知为何回头望了一眼,只见黎玄坐在椅子上,望着床榻的方向,榻上还落着一件孩子肚兜,缝了一半。
他想说些什么,到最后什么都没有说,静静地走了出去。
——在这世上,能够遇到自己真心喜欢的人有多难?他饱览群书,却没有一本书告诉他,他是已经错过的人,不想黎玄也错过。
离胡人约定的时间还有一个时辰再一盏茶,帐外头骄阳似火,黎玄手里拿着那件小孩儿肚兜,垂着眸子,看不清里头闪动的情绪。
喜庆的大红色,像极了他们成婚那日.她身上火红的嫁衣,那一日,黎玄就告诉自己,一定要照顾好莫随心,让她在接下来的日子里,都顺心随意,不要所谓顾全大局,她只需要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任何不好的事情,都有他在前头为她遮挡。
可是他在这沙场上,在沙场的这一端,遥遥望去,连她的脸都瞧不清,看不到她有没有落泪。
肚兜已经完成了大半,上面用金线简简单单绣了平安二字。
他想起在某一个夜里,莫随心已经随他来到了西北,她小小的一团,缩在他怀里,问他,你是想要一个儿子,还是一个女儿?
黎玄宠着她,她小脾气越来越多,他心里愉悦她越来越恣意,却也有些为难——自从怀.孕之后,她总有稀奇古怪的问题,他答不上来,她就自己生气,所以他好生思索一番,才小心翼翼答。
“儿子女儿都好,只怕女儿像我,像你就好看。”
莫随心又往他怀里钻了几下,沉默一会儿,笑了:“我却希望是个男孩。”
他奇怪:“为什么?”
“因为这样他就可以跟着他爹爹学武,继承他爹爹的愿望,护卫我穆国安宁,护穆国数万子民啊。”
莫随心的声音在黑夜里低沉而温柔,像是撩动琴弦的那只手,又像是砸入湖心的小石子。
“你不担心?”
黎家虽然是世代从武,可几乎每一任主母都曾阻拦儿子上沙场,千方百计让儿子学文。
“担心啊……可是我嫁给了你,左右都要担心一辈子的,而且……你知不知道,我看着你们练兵,看着有人死伤,心中除了激荡万千,更多的却是……”
她没有说下去,黎玄亲了亲她的发心,问:“是什么?”
“……比起京都纨绔一生浪荡沉迷声色至老至死,我宁愿他死于抱负,死在沙场。”
人这一辈子,满打满算百年而已,先人有云“死有轻于鸿毛,有重于泰山”,若结局相同,不如追逐己愿。
他又想起那句话,这几日,那句话每时每刻在他耳边回荡,不肯停止。
“——你要相信,我是你的斗志,也是你的铠甲。”
是啊,她是这样的人,所以他做了这样的布置。
心痛又如何?他不愿为儿女私情做下有损国土之事,而他的妻子,也不愿因自己一命换穆国百里老少仰人鼻息。
可是就算是这样想着,黎玄还是捏紧了拳头。
他多想两全,却难以万全。
两军对峙,军旗猎猎,黎玄望着对面的胡人使者,面如覆霜。
“黎将军?你这意思,是不要小家,顾大家了?”
那胡人停在他百步开外,手指自家军营方向:“也不知尊夫人晓得了,会不会含恨而死,她可怀着你黎家的血脉啊,你却这样放她去死?”
黎玄不语,手里长枪捏得更紧,一双眼沉默地盯着他,像是看到了必然会死在自己爪下的猎物的鹰。
那胡人心里有点发憷,更不敢走近,又退了几步,才高声说到:“黎将军高风亮节,我们佩服!只是我们也是言而有信之人,明早破晓,你就能看到你夫人头颅高悬于我方军旗,只可惜,你的孩子还未出世,悬挂不了……”
他言语轻佻,眼神全是轻蔑,那是对莫随心的,更是对黎玄的。
胡人军队随着他的话大笑起来,那胡人看着黎玄一直沉默不言语也不动作,自傲之下转身,声音更大:“尊夫人貌美,不如今夜饮下一碗打胎药,也好舍弃你这无情郎君,与我军将士……”
做一夜夫妻。
他话未完,胸口便多出一截带血的银枪头,胸口有什么不断流失,他愣愣低头,想去抓那枪头,黎玄却比他更快!
长枪在黎玄手中狠厉一转,一下拔.出,疼痛让那胡人睁大了眼,不断大口喘气。
“——黎!玄!”
他转过身来,看着眼前修罗一样的男人,想再说什么,却又是一□□来,从他伤口偏左处穿过,却是穿心一击。
“你放心,”黎玄声音低沉而缓慢,唇畔的笑带了嗜血味道,“你的尸首不会留在沙场,待我杀尽胡人,便将你尸首捡回去。先鞭尸,再拔舌,最后凌迟,片了你的肉交给你君主,好替你尽最后的忠心!”
噗——
长枪再次收回,那胡人却已经直.挺.挺倒下,对面刚刚还在哄笑嘲讽的军队还没反应过来眼前的一切,就看那个著名的西北修罗长枪指天,脸上沾了他们使者的血,映着天边残阳红霞,率先冲了过来。
“屠尽胡人,盛我山河!”
黄沙的黄,鲜血的红,铠甲的银光,汇聚成了杀伐。
而就在此同时,一队五十人精兵潜入胡人军营,将原本守在莫随心帐外头的胡人杀尽,再将帐子团团围住,背靠军帐,手握长刀,来一个杀一个,来一双杀一双!
前头将军破敌来时,便是他们最后战役结束之期。
最后一场战役,以命战敌,这是将士的忠诚。
莫随心独坐在帐内,居然毫无慌张。
她做好了赴死的准备,也做好了回到他身边的准备,没有什么可怕的。
黎玄,我等你来。
她这样想的时候,肚子突然一疼,莫随心一怔,摸了摸肚子:“你也想你爹爹了?”却有一个猜想渐渐浮起。
肚子又是一疼。
莫随心环顾帐中物什,深深吸了一口气。
“好吧……我知道你急着见你爹爹了……”
不知过了多久,五十精兵渐渐没了力气,正在咬牙支撑的时候,有眼睛亮的突然狠狠砍下一刀,将对面胡人一刀劈下一半身子,高声喊:“那是将军!”
像是突然又有了力气,敌军的鲜血成了最好的灌溉,这一夜的战斗,终于引来终局。
天边已经泛白,胡人或死或被俘,黎玄将军旗插入胡人军营,抹了一把脸上的血。
“夫人呢?”
还没等士兵回答,帐中传来轻轻的痛楚呻.吟声,黎玄一惊,想要撩帐进去,手刚刚放上去,就听房中一声响亮婴儿啼哭。
同一时刻,旭日东升。
黎玄还有点懵,却见自己的兵们一个两个身上还带着伤,却冲他挤眉弄眼,笑得鸡贼。
“将军,你当爹了!”
“我……”黎玄指了指自己,还是呆,“当爹了?”
莫随心整个人都累得虚脱,听到这些话简直连翻白眼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出嫁前最怕的就是洞房夜与生孩子,都说生孩子是鬼门关走一圈,当时自己又怎么能想到,旁人都是早早在府里备下产婆大夫,自己却是在敌营里生下孩子呢。
营帐外欢笑声和黎玄的呼喊声越来越响,她听着外头黎玄又成了成婚那夜傻里傻气的样子,一直在喊“我当爹了”,缓缓笑了开来。
——是啊,你当爹了。
左副将拍着黎玄的肩膀,不顾自己腹部好大一个刀口,笑眯眯:“以后小将军必定大杀四方威名赫赫,你看,嫂子可是在敌营里生下的孩子,还恰逢敌军战败,初阳升起。好大的福泽!”
黎玄白他一眼:“你怎么知道是儿子,万一是女儿呢,你给我放开,我看我媳妇去!”
眼看着刚刚还杀气凛冽的男人一下子柔和下来进了军帐,左副将摸了摸鼻子,小小声:“那就当个女将军嘛……”
承平六年,胡人战败归降,黎玄于晨光乍破之时于敌营得长子,圣上听闻此事,抚掌大笑,亲赐名“黎柏”,与离败同音,寓意常胜。
同年年末,黎玄携妻携子回京,期时莫随心腹中已再次有孕,京中笑言去时有孕归来亦有孕,去时一对夫妻,归时却已经是一家四口。
归京后,黎玄再封远威侯,一身双爵,莫随心亦封一品诰命夫人。
承平七年,莫随心剩下长女,取名黎忧。
等到黎柏成年,边关安稳,莫随心与黎玄离京,遨游天下,京都中却留下关于她无数传言。
传言莫随心少女时候极其静好,甚至不会大声说话,遇见不平事也是讷讷不敢言,如今却是人犯我一寸,我还敌一尺。
传言莫随心善妒,黎玄宠妻无度,一生侯府后宅唯有莫随心一人。
传言……
说到底都是女人的嫉妒,可待到老了,所有传言却变得针对黎玄,而不是莫随心。
莫随心当祖母那一年,京都中有夫人嫁女儿,都会说这样一句话。
——都怪信威候,生生将一个大家闺秀宠成了无双妒妇。
——也是无双的福气啊……
顺安初年,新帝登基的第一年,突厥强势来犯,此时黎玄已经六十有余,却上奏新帝,自请出征,黎柏挂副帅,莫随心随军。
顺安二年,突厥败,黎玄于最后一战中和对方将领同归于尽,莫随心在这数十年夫妻相处中也被黎玄带得好似一个女将军,竟在战事吃紧时候跨马直冲,一弯腰捡起黎玄长枪,用黎家枪法又夺对方一员副将狗命,在接下来的混战中且战且退,退到黎玄身边顽抗多时,死于黎玄怀中,死时眼角带泪,唇畔却是满满笑意。
原本穆国势弱,却因黎柏一时之下双亲皆亡,士兵们眼看一向敬重的老将军战死,也士气大增,赢了突厥。
也从此,黎柏一生未尝败果。
——若人是一定会死去的话。
——请让我们一起战死。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
灵柩运送回京,新帝大恸,赐裴玄莫随心同棺而葬,追封忠勇王。
而黎玄的那杆长枪,被供在黎氏祠堂,当做家规。
——黎家儿郎,绝不允许不战言败!
顺安六年,黎柏长子出声,取名黎承。
意为继承祖志,护国护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