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4、升平乐(终章上) ...
-
西北军营一望无际,行了一月有余,莫随心的肚子也已经有了明显的弧度,她站在高地上,身上的披风在西风里飘扬,黎玄从她身后走过来,伸出手拥住了她:“怕吗?”
她曾经是养在繁华帝都的娇气花朵,若不是因为他将她娶回来,又宠得无法无天,她这一生都不会有机会来到西北。
黎玄不想她来,西北局势千变万化,敌方奸诈无比,他怕他们抓了莫随心。
“黎玄。”
莫随心如今身上已经褪去了原先的娇弱怯懦,她伸手将飞扬的头发拨回耳后,笑了。
“怎么。”
“我知道你怕什么。”
黎玄宠她爱她,自然怕她出事,她也怕自己事,但是她还是来了。
察觉男人的注视,莫随心转过脸,对上他的,依偎了过去。
“我怀着孩子,在帝都你也心心念念,来你身边你至少还能日日见到,放在身边总比放在心上心安,况且他们真要抓,抓你的兄弟也是一样的,只不过抓我可行性更高,难度更低。我知道此行危险,但是黎玄,身为你的妻子,比起在后头默默等着你,我更想在你身边。”她素白的手攀着他的肩膀,声音甜软,“你上了战场不要顾念我,你要相信,我是你的斗志,也是你的铠甲。”
她永远都记着她见到他凯旋的那一日。
满城老少为他夹道相侯,而他不动如山,铠甲在日光下闪闪发亮。
这个男人不属于平庸,不属于声色犬马沉湎一时欢乐,他属于沙场,那才是他实现抱负守卫家国的心之所在。
既然他给她一个如意郎君,让她肆意妄为,她就放他厮杀镇压边关,儿女情困得住他,但她不想困。
何谓百炼钢变绕指柔,西北大军可谓是了解了个透彻,他们将军原本最爱是练兵,如今却肯稍微放过他们一把,不再给多余任务,自个儿跑回去抱媳妇。
唉……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抱上漂亮媳妇呢……
未婚的小兵们唏嘘,已经娶了媳妇儿的小兵却摸着手里的家书或信物,沉默下来。
明日就要开战,也不知这一战,是否能活下来,回家见见爹娘。
也就是因为明日就要开战,这一夜西北大营在中间摆了个篝火,黎玄坐在中间,手里拿着一根树枝转啊转,被火光映得多了几分温和。
“这次若打败了胡人,西北少说也能安稳三五年,怎么样,有什么打算没?”
只要不触犯军法,黎玄也就是看着冷面,还是挺好说话的,过了一会儿就有小兵七嘴八舌说起来。
“我爹娘问我什么时候回去呢,说我大了,让我早点儿娶媳妇,好给他们抱孙子呢!”
“你就这出息!你看虎子,前几日.他刚刚收到家书,说是他媳妇儿刚刚给他生了个大胖小子呢!上次回去有的吧?你看人家这速度!”
“咱将军速度也不慢啊!你看刚刚回京多久啊,就给咱们带回来一个怀.孕的嫂子!”
之前黎玄都笑着听,也不搭话,听到这儿回头瞥了坐在身后的莫随心一眼,就看她脸都红了,他脸上笑容更浓,手上却将树枝丢了过去,斥道:“别乱说荤话,你们嫂子还在这儿呢!”
今晚大家都凑一起说话,若是莫随心不来,得找人守着她帐子,莫随心不想因为自己让有些人没得凑热闹,就也过来了,这下人是齐了,荤话也更多了……
兵蛋子们都收敛了点,最后还是莫随心觉得他们拘束,扯扯黎玄的衣服,轻声道:“不然你先跟我回去,让他们畅快说话吧?”
黎玄含笑看她一眼,点头,一把把她拽了起来,随便说了声,就带莫随心回了帐子,刚刚把莫随心按坐在床榻上呢,就蹲身下去,把头贴在莫随心肚子上,语气跟刚刚在外头可完全不一样。
“儿子!睡了没?”
“……”
莫随心简直懒得理他。
黎玄不管,自顾自跟他儿子说痛快了才肯作罢。
等到夜深,在外头说话的一大帮子人都散了,安静到只能听到彼此呼吸声的时候,莫随心才推了推黎玄,问:“你睡了没?”
“没呢。”
“明天小心,知道吗?”
黎玄在黑暗里看着她,良久不答话。
莫随心等了会,等急了,狠狠掐了他一把,又问:“知道吗?!”
耳边传来男人低沉的笑声,然后唇上被人狠狠亲了一记:“知道了,你知道不知道自己刚刚那样子,跟我娘一模一样。”
又得了一记狠掐。
第二日天光微亮的时候,黎玄就轻手轻脚爬了起来,穿好了铠甲,他俯下.身去,轻轻吻了莫随心的额头一下,又挪下去,亲了亲她已经明显的小腹。
“我走了。等我回来。”
那一战有多惨烈呢?
莫随心站在营帐口看着一个又一个被抬回来的伤兵,被血腥气熏的一阵一阵反胃,但她要忍。
这是为家为过献出鲜血的将士,她不能吐。
有些士兵是轻伤,有些伤重的,已经缺胳膊少腿,黎玄回来的时候满脸都是血,他深深看了莫随心一眼,走进了伤兵们的营帐。
光是那个场面,莫随心都可以想象到沙场上鲜血绵延千里尸首无数的样子。
她不知道该哭那些死去的英魂,还是该欣喜黎玄没事。
还好这一战,赢了。
神思正恍惚间,伤兵营那里抬出一个士兵,黎玄面无表情跟在后头,只有不断滚动的喉结能看出他的情绪。
他看到莫随心,大步走过来,抱住了她。
莫随心望着他紧紧攥着的手,有一个小小的铃铛露在外头。
“随心……”
黎玄声音嘶哑,他知道征战必有伤亡,可是他是人啊!他不是冷血无情的怪物!
他想起虎子死之前从怀里掏出这个小小的平安锁,那是虎子偷偷溜去城里头找人打的,他还想着回去,回到那个安静的小村庄,回到他娶回家但是没怎么陪过的妻子身边去,回到他老迈的父母身边去,回到他刚刚出生的孩子身边去。
“他还只有十九岁……”
将军不能有泪,莫随心却感觉到他埋在自己肩头的那处滚烫。
“他还没有见到他刚刚出世的孩子一面……他让我好好把这个平安锁交给他的妻子,让我代他说声对不起,没能回去。”
黎玄就站在虎子身边,他看得到这个年轻将士眼里的希冀,也看到这个年轻父亲眼里慢慢黯淡下去的生命之火。
西北大营里,这样年轻的将士有千千万万,他们为实现男儿抱负而来,为守卫边疆而来,他们或许至死都只是一个小兵,甚至除了父母没有人记得他们的名字。
可是他们用生命换来了边疆一年又一年的安稳,他们从不退缩。
他们都盼着凯旋,但是也都做好了牺牲的准备。
莫随心抱住了黎玄的腰,想起了昨晚那帮笑得爽朗的人,他们在西北历经风沙,被晒得黝.黑,他们一个个都没读过多少书,但是他们都有着最最赤忱的赤子之心。
而因为战事吃紧,他们的尸骨都不能被好好安放,带回家乡,永远都只能滞留在这片土地上,往家的方向眺望。
这是莫随心终此一生都不能忘记的场面。
帝都的繁华由这累累尸骨堆砌而成,而这永远不屈的傲骨,永不低下的头颅,却要对着那些贵人下跪低头。
不知道第几次战鼓擂响的时候,莫随心挺着已经很大的肚子站在角落里,看黎玄站在高台上,手中高举长枪,她看不清他的面孔,却能听到他嘶哑却嘹亮的嗓音。
“誓死战之,胡人必降!”
有山呼起,一声一声,重重叠叠——“誓死战之!胡人必降!”
就在那一刻,莫随心湿.了眼眶。
这是她的丈夫,她从不后悔嫁的人。
此战,胜,胡人降,败,再战!直至身死!
西北大营倾巢而出,而区区二十四人守卫,守不住胡人纵马突袭。
所以在厮杀正酣之时,沙场上突然响起了悠远的军号,下一瞬,胡人纷纷退战而回。
黎玄一身一脸鲜血,有些来自敌人,有些来自自己。
他鲜红的披风残破,唯一杆长枪支撑于地,让他能够一动不动凝视对方死死掐着脖颈的那个女子。
那是他此生认定的妻子,那是他有孕在身的妻子。
对面却有人悠哉而来,说着一口不流利的中原话。
“早闻将军深情,如今尊夫人在我们营中做客,还希望将军好好想想,别陷尊夫人与孩子于危险啊!我瞧着尊夫人,像是快生了啊!”
那人脸上笑意深深,作揖浅浅:“三日时间,还请将军退军五百里,否则,你可就只能在我方军旗尖上瞧见你夫人了。”
仿佛没见到黎玄捏紧的长枪,那人转身,却听耳后破空声响,有寒意从背脊而上。
黎玄长枪端指,双眼血红:“不许动她。”
“动不动,将军说了算。”
偷偷擦了擦额际冷汗,想无视身后像要撕了他的目光,步子却越来越大。
身后有人想来扶他,黎玄抬手,背脊依旧挺直,他遥遥望着莫随心,张开的五指缓缓收紧。
耳畔响起了她初到西北那日说的话。
——你要相信,我是你的斗志,也是你的铠甲。
最后看她一眼,黎玄转身:“撤兵!”
我会尽力,让你好好回到我身边。
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