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菩提骨》山妖惊雀

23、升平乐（3）

　　拜了堂坐在喜床.上的时候莫随心都还有些恍惚，她本以为自己嫁不出去了的，就算是嫁出去，那也是寒门小户，也是许多年之后，可前前后后加起来都没到一个月，她就嫁给了京中不知多少姑娘都想嫁的男儿。
　　就好像一场太过美好的梦。
　　细嫩的小手忍不住偷偷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然后疼得自己在红盖头下龇牙咧嘴。
　　这是她第一次做这样不端庄的事情，可这回，她不端庄地高兴。

　　她的小动作黎玄没有发现，他手里拿着喜称，心里忐忑，只觉手上这杆小小的称居然比他的长枪还重，重到他手在发抖。
　　沉了口气，黎玄伸手过去，眼看着喜称撩到了喜帕，他赶紧停下来，就怕自己没轻没重，把小媳妇儿戳疼了。
　　“那个……喜称会打到你吗？”
　　莫随心在听到他刚刚开口的时候一口气卡在喉咙里，听完他接下来的话，哭也不是笑也不是，新媳妇害羞，她的声音很轻：“不会。”
　　“啊？”
　　要说黎玄此人，熟读兵法，一杆长枪横于敌前不知扫平多少烽火，平素也不是个傻的，可就是在莫随心这儿，整一个憨汉子，要让手下副将们看见了，非得笑话死他。
　　这不，他听不清，自然而然靠过去，直到莫随心都感觉得到他呼出的热气了，他都没察觉有什么不对：“你大点儿声。”
　　莫随心羞得要死，又不能伸手去推他，鼓起勇气大声又说了一遍，心想这人怎么这样，这样欺负人……
　　黎玄冤啊，他真的只是听不见，这会儿听见了，傻笑几下，总算是撩.开了那灼眼的红帕子。
　　帕子上是交.颈鸳鸯并一株并蒂莲，帕子下是小.脸红红的新媳妇。

　　“咳！”喜婆等了会儿，看黎玄瞧新娘子的眼神实在太露骨，瞧的时间也实在太长，忍不住咳嗽了一声提醒，原还想着，自己这样作规矩，信威候应当感谢她才是，她也不求别的，打赏多一些就好……
　　她在这里想着，不料黎玄一扭头朝她看来，脸色却很不好，吓得她一个哆嗦。
　　那是当然了，好不容易取来了心心念念的媳妇，还没看够呢，就被人打断了，能开心吗。
　　莫随心抓紧了自己的裙子，下巴都快抵到胸口，觉得自己简直要没脸见人了。
　　心里是羞臊的，也隐约有几分欢喜。
　　嫁的人看她看入了神，她当然是欢喜的。
　　又想到刚刚在门口跨火盆的时候，这个男人不知是故意的还是真不知道，一把抱起她，嘴里还说着：“你裙子长，烧到就不好了，我抱你过去。”
　　纵使有盖头阻隔，她都能听到旁边围观着的人善意的哄笑声。

　　她这还别扭着，喜婆却已经从丫头那里拿来一个碗，舀起一个白胖的饺子，递到她嘴边：“来，新娘子，尝一个。”
　　喜婆笑得和蔼又慈爱，莫随心昨夜却从母亲那里知道这碗饺子是做什么用的，脸上更烫。
　　黎玄二愣子，不晓得，还催她：“你饿了一日了，多吃几个。”
　　“是是是，侯爷说得对，新娘子多吃几个！”喜婆乐得跟什么似的，又把勺子递过来了一些。
　　莫随心实在忍不住，瞪了黎玄一眼，这才张嘴，咬了一口。
　　黎玄被她那一眼瞪得酥了半边身子，另一半边却还惦记着她饿了，催着她快吃。
　　“新娘子，生不生啊？”
　　看着一头雾水的黎玄，莫随心简直想用宽大的袖子把自己遮起来，半晌，才支支吾吾的说了，就是声如蚊讷。
　　喜婆装作没听到，又问了一遍：“生不生？”
　　“生……”
　　“生的？你再尝尝，要是还生我就让人重新给你煮一碗。”黎玄连忙献殷勤，不出意外又被瞪了一眼。
　　他说错什么了吗……
　　若不是这个男人已经是自己的丈夫，莫随心真想啐他一口登徒子！
　　喜婆愈发乐，还真换了一个饺子，又递过来：“新娘子，还生不生？”
　　莫随心羞愤欲死，赶紧又说了一个“生”字。
　　这下黎玄再呆也反应过来了。
　　他只是被喜悦冲昏了脑子，不代表脑子真的不好用，趁着喜婆去倒酒，他笑眯眯地看着莫随心，坐到了她身边。
　　“你坐过去点！”莫随心声音低低的，看一眼眼前刚刚在前头待客的男人已经有几分醉意的眼睛，赶紧又垂下去。
　　喜床足够大，黎玄却偏要贴着她坐，还一本正经反驳她：“坐远了不好喝合卺酒。”
　　莫随心彻底不想跟他说话了。
　　厚脸皮！二愣子！登徒子！

　　喜婆端了酒回身过来，看到黎玄坐在莫随心身边，哪还有不明白了，也不咳嗽了，只是一直笑，将酒递到两人手中。
　　“举杯饮下合卺酒，夫妻恩爱到白头，琴瑟和御孝儿孙，举案齐眉好前程！”
　　端着小巧酒杯的素白手指涂了鲜红的蔻丹，从黎玄的手肘里绕过去，两人一样热烈的红袍交缠在一起，平白显出旖旎。
　　辛辣的酒喝进口里，差点呛到莫随心，她无意识地拿手指去抹唇边的酒渍，没注意到身边男人在一刹那火热起来的眼。
　　喜婆和丫鬟如数退出去，情热缠.绵自不用讲，喜烛燃烧，正是唇.舌交战时候，窗外却传来大声的敲锣声，一大群人的欢笑声，还有也有几分醉意的当今圣上带头调笑黎玄的声音。
　　莫随心侧耳细听，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却被身上人狠狠咬了一口耳.垂，他烫人的呼吸就在旁边，喘息已经无法平息：“我带兵打仗这些年，旁的没学会，仅仅学会一样，你知道是什么吗？”
　　“什……什么……”
　　男人掐着她的腰低低地笑：“心无旁骛。”
　　剩下的声音，被他如数吞走。

　　第二日不消说，自是一身酸疼。又过半年，安平侯设宴，给莫随心下了帖子，最近无战事，黎玄除了进宫陪皇帝下棋就是在家抱着媳妇儿发霉，这会儿有人抢媳妇，他不乐意，但也只好放人。
　　毕竟他有妻万事足，莫随心总要出门交际，但这回莫随心回府后，他是真不想让她再去参加这些乱七八糟的宴了。
　　京城这个圈子，有真正的大家闺秀，也有碎嘴好管闲事看热闹的长舌妇，这个宴，就是后者让莫随心生了好大一顿闲气。
　　黎玄抱着妻子，将她安置在自己腿上，手一下一下顺着她的背脊，眼眸深深，不知在想什么。
　　当然，很快，很快莫随心就知道他在想什么了。
　　那日那位夫人是这样说的：“随心啊，你也别怪伯母管得多，可是你都嫁去侯爷府半年了，还没有身子，不如主动往侯爷房里添几个人，自己挑的人啊，也好掌控……”
　　洋洋洒洒一大篇，却全都是劝莫随心给黎玄纳妾，语气也不是真心爱护，而是嘲笑。
　　莫随心心知这事儿很是平常，可这半年她被黎玄宠得脾气大了许多，虽还不会当面发脾气，回来后却委屈极了，死活不肯搭理黎玄。
　　黎玄恨得牙痒痒，心说你好大的本事，在外头不敢甩脸色，在家里倒说不理我就不理我。
　　转念一想，这不是代表媳妇儿信自己嘛？！一下子心情又好了，火气全转到了那位夫人身上。
　　于是十日后，那位夫人的儿子带了一个京城花楼里的姑娘回家，说是那姑娘有了喜，要娶她。
　　那少爷是个纨绔，平日里没少做恶事，而那姑娘也是好本事，招得那少爷闹死闹活非得娶她。
　　莫随心当晚依在黎玄怀里，有点好奇：“虽说那夫人丢了脸，但左右不过纳一个妾，你手腕还算温和嘛！”
　　黎玄瞥她一眼，放下手里的书，圈住她：“恩，纳一个肚子里不是她儿子种的妾。”
　　“……”
　　莫随心咽咽口水，突然觉得黎玄一点儿也不笨，他切开来估计是全黑的。
　　黎玄手指上绕着她的一束头发，笑眯眯告诉她：“你胆子怎么那么小啊，只敢跟我发脾气，以后谁还敢给你气受，你就撒回去，左右你男人给你兜着，你怕什么。”

　　也就是从这个晚上开始，半年前温婉可人最懂礼数的莫三姑娘，只知道喝茶低头微笑的莫随心，变成了一个你惹我我就惹回去还还你双倍的侯夫人。
　　头一次，她小心翼翼，像是幼猫，试探着欺负回去了，嘚瑟之中还有些不安。
　　被黎玄轻轻松松摆平了。
　　第二次，她有些放开手了，正好有个夫人还不信邪，认为莫随心只不过是一时不好欺负，亲自上场来试探，被觉得很有些爽快的莫随心狠狠打击。
　　黎玄照旧“嗯”一声，风平浪静。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到了很多年很多年以后，莫随心跟着黎玄去了西北又回来，京都已经没有人敢给她添堵，只有一些没见识过她手腕的小姑娘新媳妇敢在她在的时候欺负人。
　　而她也从最初的那个好欺负的丫头，变成了最后连小丫头都“欺负”的老夫人。
　　反正黎玄说的嘛，你看谁不顺眼，那人就不是好人，你要为民造福，惩恶扬善。
　　她一直都是这么做的。
　　当然，这是后话了，说眼下。
　　这一年年末，莫随心被诊出怀.孕两月有余，而西北战事又起，黎玄要上战场，被宠得无法无天的莫随心挺着还没显怀的肚子偷偷爬上运送物资的马车，被黎玄发现。
　　面对黎玄铁青的脸已经习以为常毫不畏惧的莫随心指着肚子，一脸骄纵：“我告诉你，你要是不带我去，等孩子生出来我就告诉他他爹是买豆腐的王大.爷。”
　　“……”
　　这一场夫妻之间的战斗，黎玄败北。
　　沙场上的第一回，卧房里的……咳……第很多很多回……

　　承平四年末，黎家军出征西北，主母随军，次年，于敌军营帐生下黎玄长子。
　　婴儿的第一声啼哭响起的时候，穆国的军旗扬在了敌营最高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