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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 3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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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单子拿着,一楼付费。”
护士头也没抬,一沓单子从窗口里滑出来。
谢沁接过,“麻烦您了。”
她顺着楼梯下楼。
高烧40度,肺部感染,医生说是再晚会,很可能就会造成不可逆的脑损伤。
褚言不愧是这个世界的气运之子。
从那样高的悬崖上摔下来,掉进河里,竟然还能爬上岸,坚持到她家。
而相对没有光环加持的贺周临就没这么幸运了,尽管人从河里找到了,但深度昏迷,现在还在重症医护室里。
跟他同行的朋友说,那时候天色昏暗,加上路段蜿蜒,谁都没想到路拐角会突然出现一个人。
贺周临躲闪不及,和那个人一起从护栏上摔下去。
这起事件在所有人看来都是意外。
但只有谢沁心里清楚。
以贺周临的技术,即便是那样紧迫的情况,他也不一定会冲出路栏。
唯一的可能就是,褚言想让他死,哪怕用这种两败俱伤的极端方法,他也要把他拉下去。
是她太大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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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里一片安静的白色。
褚言睁开眼,看到头顶悬挂着的输液瓶,里面冰冷的点滴顺着软管,缓慢滴流。
身体沉重到无法动弹,混乱的记忆在酒精退却后慢慢苏醒。
那条盘山公路,刺耳的轮胎刹车声,冰冷湍急的河水。
以及……
思路蓦地中断,余光中,他看见了床边趴着睡着的少女。
淡白的光笼在她身上,柔软的黑发别在耳后,露出白软精致的耳垂,漂亮纯净到让人不忍移开视线。
那些黑暗涌动的回忆如退潮般消散。
谢沁像是察觉到什么,睫毛轻动,缓慢睁开了眼,因刚醒,眼内还隐有水光。
看到他在看她,她立刻直起身。
“你醒了?渴不渴?”
轻声软语,比夜风还要柔。
褚言怔愣地点点头。
水温正好,谢沁扶着他的身体,缓慢地喂水给他。
这一切虚幻又脆弱到不真实。
褚言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生怕下一秒,她便狠狠地将他推开。
“怎么这样看着我,是身体还不舒服吗?要不要叫护士?”
谢沁把杯子放下,要去叫人。
“别走。”
褚言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他用的是扎着针头的那只手,插在皮肉里的针头瞬间因为用力扭曲了一下,血隐隐要透出来。
“别动别动……”谢沁忙稳住他。
“不用叫护士。”褚言像是感觉不到疼痛,他声音低哑,眼睛一刻都没有离开过她。
他这副样子像是偏执到骨子里的病人。
谢沁有些害怕他这样的眼神,她不能救治他,她是拿刀的刽子手。
“我不走……你把手松开吧。”
病房里又恢复安静。
谢沁在床边坐了几分钟,实在是难受。
也许系统说的不错,她以前或许真是没心没肺,现在良知回来了,怎样都无法心安理得的继续骗他。
“有点闷……我去把窗户打开好不好。”她询问他的意见。
“嗯。”
窗户下面种着几棵树,生长了一年的叶子衰老凋零,只剩些残叶挂在枝子上,在风里欲掉不掉的飘晃。
那些叶子,终究也会全部掉光的。
有些莫名的情绪像沙漏般,在谢沁心里越聚越多,所有的事物都是这样,总有离别,结束,和死亡。
人终究无法和天命斗争。
只不过她做了这么多任务,也攻略过不少形形色色的人,他们的恨意值往往比爱意值刷的快,所谓爱之深恨之切,即便是那些深情骨的,也多是恨意和爱意并存,对她爱恨交织。
从来没有像诸言这样,把一颗心脏硬生生掏出来,交到她手上,任她践踏,欺骗,哪怕是伤害的千疮百孔鲜血淋漓,他也没再产生过恨。
他仿佛是认命了,认她是他的命。
这样极端的偏执令她第一次产生类似怜悯这样的情绪。
谢沁压住那些想法,坐回去,像是闲聊般,靠他更近了点。
她晃了晃手腕上红绳穿着的小金锁,“这个是你买的吗?”
“不是,是姥姥送我的,平安锁。”
平安锁,想他平安的老人,应该早就不在了,这是他最珍视的东西。
谢沁闷闷地哦了一声。
他真的是每一句都能踩着她的良心。
她拨弄了下金锁,背转过去,没有看他。
病房里再次陷入漫长的寂静。
等她再回头,床上的人已经又睡着了,他还没有退烧,脸色苍白,眉头也皱着。
如果不是人疲惫到极点,也不会在睡梦里也这样难受的模样。
谢沁盯着诸言的脸,那股情绪又出来了。
她缓慢地用手抚摸着腕上的平安锁。
即便是上辈子没有碰见他的诸言,也没有活到二十岁。
他在高考结束那天自杀。
属于他的录取通知书和他本可以拥有的锦绣人生,永远停在了路上。
在系统世界看来,褚言死有余辜。
但在这一刻,她突然有了私心。
即便是冬天的叶子,也会抗争着自然的规律。
而所谓天命,或许,就是用来打破的。
**
十二月份下了第一场雪,天像被刺破的鹅毛枕头,纷纷洒洒的雪片整整下了一天一夜。
世间一切肮脏的,灰暗的,都被覆盖上一层洁白的颜色。
万物皆净,万物皆静。
谢沁在教室外的栏杆上团了一个雪球儿,藏在手里,忍着冻坐回到教室位置。
她看向旁边已经复习了大半功课的男生。
褚言出院后落下了几天的课,这段时间他一直在补进度,快要期末考,平时就刻苦的人,此刻更是认真。
认真到有点忽视她。
谢沁趴在桌上,无聊地用手指在雪球上戳洞洞。
戳了几下,旁边的人突然停了笔,将她玩雪的手抓到怀里,拉开校服拉链,放在心窝口处暖。
她手指缩了下,抬头看向诸言的侧脸,“……干嘛不让我玩雪。”
“你不是最怕冷吗。”
“可是你一直在看书,我好无聊。”
谢沁叹气,另只手撑着脸颊。
她目光软软的,似雪水一般的清澈透亮,又加上刚刚吹了冷风,鼻头也红红的,令人不由自主地产生爱怜之心。
褚言被她这样的眼神看的心软,他把书合上,“走吧,我带你去玩雪。”
离下节上课还有五分钟。
谢沁犹豫了下,“会来不及吧,数学课哎。”
“没事,不上了。”
这句话从褚言这个一直循规蹈矩的尖子生口中说出,真的有几分震撼。
紧接着下一秒,对方像是将旷课合理化地补了一句。
“反正你听不懂,我不用听。”
谢沁:……
**
雪如落英,天地皆茫。
谢沁跟着褚言踏出教学楼的第一步时,就有些后悔了。
在楼里还感觉不到多冷,出来后身体被来自四面八方的风一吹,她真的原地自闭。
看她缩的像个鸵鸟,褚言淡笑声,“现在回去?”
“不要……”
她没多少时间了,能跟他单独多呆一会是一会。
那天在医院里,她已经做了决定。
她想陪诸言到最后,直到这个世界将她强制驱逐。
两个人顺着教学楼下的路漫无目的地走,谢沁的手被诸言紧紧塞在口袋里暖,走到一处,她蓦地停住脚步。
她用脚在雪地上轻轻蹭了蹭,抬头,天台灰暗的栏杆在雪里只露出一点黑色。
谢沁轻描淡写的笑着开口,“你还记得吧,那时候你差点就把我推下来了呢。”
诸言手倏地一紧,沉默不语。
“我只是有感而发,你别多想啊,毕竟那时候,你还不喜欢我嘛,而且我也对你做了很多过分的事。”
“嗯。”
尽管谢沁在后面加了安慰的话,但诸言心里依然紧涩的疼。
那个梦,在很多个夜里出现,他梦见她坠下楼,失控,悔恨,绝望,种种情绪在他胸口灌满。
梦里的场景太过真实,好像他真的就那样做过。
“我一直在后悔。”
诸言喉咙发涩,“即便你不在意了,我也没办法原谅自己。”
他习惯于压抑自己的情绪,他内心就是一个黑洞,世界对他的恶意,早就把他的心脏蚕食干净,只剩下无法承载的恨意,报复。
除此之外,他再没产生过其他的情绪。
如今,他的心脏在因为谢沁再生,供给这颗心脏的管子,在她的手里。
他内心被她装满,会因她而温暖,会因她而疼痛。
想到自己差点就亲手杀了她,那种痛苦和自责的悔意,就像是苦酒一般,流入心脏。
连带着呼吸都发疼。
谢沁察觉到了他的情绪,她叹了口气。
“我就知道你还是放不过自己……那只有……”
她把手从他兜里掏出来,猛然一用力,推上他的肩膀。
对方失去重心,狠狠摔在地上。
地上铺着厚厚一层雪,尽管不疼,但雪冰凉的温度立刻从衣领的缝隙里灌进去。
诸言睁着眼看她,略显茫然。
“喏,我也推了你一把,这样,扯平了吧。”
谢沁笑得开心,她眼睫毛微微翘起,唇角弯起一点,有个小窝。
雪纷纷扬扬落下。
她背后是一片苍茫天空,鸽灰色的,无穷无尽。
诸言闭了闭眼。
胸腔内,他的心脏正跳快到不可思议的地步。
是他一把将她推到了他的深渊世界,她才是给他光的神明。
再睁开,诸言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的脸,道,“那天你在医院里说,你不会离开我了,是真的吗。”
谢沁弯下腰,对他伸出手。
“你都推我下来了,我还怎么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