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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收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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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九鹿推着轮椅回来的时候,惊讶地发现黎家两老已经离开了,病房里只剩下黎安年一个人闭着眼睛睡着,细长的睫毛浓密乌黑,眼底覆着一片淡淡的阴影。
很显然,今天早上的一出让他被迫醒来并没有休息好,苏九鹿放轻再放轻自己的脚步将轮椅推入了屋内,她蹑手蹑脚的模样皆入了他不知什么时候睁开的眼帘里,“回来了?”
平和低柔的声音响起,苏九鹿脚下一停扭头望向他,黎安年并未真得睡着了,微闭着眼休憩似乎就是在等她回来。
“嗯,回来了。”
苏九鹿将轮椅推到床边乖巧地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才问,“叔叔和阿姨他们去哪了?”
“我让他们回去了。”黎安年一脸平静地回答。
“这就回去了?”
苏九鹿有些惊讶,黎家这两位重视黎安年的程度不亚于自己的性命,不会是拿她这个护工存在的借口劝他们回去的吧。
苏九鹿猜了个大概,就是因为有护工在,所以莫连柔才会愿意在黎安年的婉拒下离开的,不然哪里放心得下自己的儿子,何况黎安年还是这么一个固执的人呢。
她呼出一口气,抬起头见黎安年的视线落在自己的身上,苏九鹿听到他说道,“可以帮我把床的高度调一下吗?”
“好。”她连忙站起来转动床边的摇柄帮他调整了一个舒适的位置,苏九鹿与他四目相对,看到桌子上不曾开封过的饭盒问了一句,“你饿不饿?”
黎安年摇头,两个人静坐着沉默了一会,黎安年才开口,目光落在自己被雪白的被褥覆盖着的无力双腿上,“小白……我明白九鹿的意思……可你…..也看到了……我如今的情况……所以……我照应不了你……”
他靠在床头说话说得很慢,仿佛有些气力不足,可就算这样,他还是动了赶她走的心思,先劝走自己的父母,再劝走她,然后任由自己自生自灭,苏九鹿看穿了他的意图并没有说话。
黎安年借口从母亲那临时拿了一些钱放在包裹里,伸出手推到他面前,“里面有点钱……你收着去找个地方住……够你在实习期的急用了……对不起……”
苏九鹿双手揪紧了衣服,眼底委屈巴巴地望着黎安年憔悴的面容,再次说话已经带着几分恳求的意味,“可不可以等到你出院我再走?”
黎安年不曾与这般年纪的男孩子相处过,也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听见苏九鹿开口央求也不免神情有了一丝动容,仿佛这件事是真得自己做错了,委屈了他。
是九鹿有言在先要照应这个孩子,而他却……
可他如今的状况,实在无心力再去照顾一个孩子,黎安年微微叹了口气,望着这双似乎下一秒就会落下泪来的眼睛手足无措,“你……等会,陪我出院吧……”
“那你可不可以……先吃饭?”
他话一开口,苏九鹿便知有转机,再了解不过黎安年温柔惯了的性子,他是最受不了这种哀求的场面的。
但凡需要帮助的,黎法官总是坚持不懈地伸出手,诚如此刻,他看到她的眼睛便于心不忍一般。
苏九鹿得寸进尺的开了饭盒,黎安年没有说话,望着递到嘴边冒着热气的米粥,抬头又是一张带着几分稚气执着的脸,脸上的一双明眸里隐约有着期待。
黎安年犹豫了片刻,微微张开口喝下了这段时日以来除了啤酒以外唯一有温度的食物。
他吃得很慢并没有什么胃口,内心里甚至有些抗拒进食,可不知怎么的,等他抬头看着苏九鹿,看着他坚持地抵在自己眼前的一勺子粥,说不出拒绝的老好人还是老老实实地喝了半碗。
直到那只勺子被收起,放进还剩一半的饭盒里,他听他弯了弯嘴角,冲着他笑了笑,“这一半,归我啦。”
他方想说,那是他用过的,那是他吃剩的,可他什么都没来得及说,就见苏九鹿张口把他吃剩的三下五除二地吃完了,似乎是真得饿极了似的。
黎安年心里分明有些芥蒂,可又在此刻说不出什么,毕竟眼前这个孩子照顾了他一宿连口热饭都没顾得上吃。
出院的时间在下午,黎安年的情况本来还要观察几天的,值班的秦医生也似乎想挽留他,可说什么病人都不愿意在医院里多待一刻,秦雪医生查了他各项身体指标,虽然看着很糟糕可也没有权利不放人走。
苏九鹿还以为,她至少可以再在他身边赖上个四五六七天的,哪里想到对方那么急着出院,她又得另外想办法黏在他身侧了。
苏九鹿闷声不吭的收拾着衣物,可昨天晚上她带过来的衣服也就那么几件,翻来覆去的收拾一会就收拾好了。
黎安年看着他收拾完衣服,又不知道从哪里拿了拖把过来把病房里扫地阿姨干的活全给干了,他不由地猜到了他的举动。
等一切事情弄完,实在没什么需要整理的时候,苏九鹿才心不甘情不愿地望着唯一欠收拾的黎安年。
早知道上午,她就不说什么等他出院就离开的屁话了。
分明是回自己的家,怎么就这么难呢?
黎安年有意忽略他的情绪,只是掀开被褥搬动着自己的双腿到床边。
男人一米八几的个子,此刻整个人都看起来极为单薄清瘦,许是两个月前对于他的那场浩劫,将他所有的生机都夺去了。
黎安年试图伸手拉过轮椅,苏九鹿的手及时地按住他的手,“我来……”
轮椅推到床边,苏九鹿不再像上次那样擅自将人抱起,反而是小心翼翼地呵护着他的自尊借了肩膀给他,黎安年的双腿不是毫无知觉,只是每一次在站起来的时候疼痛难忍没有支撑的力气,他坐在床边微微看了他一眼,“可以吗?”
“嗯。”
苏九鹿伸出一只手扶在他的后腰上,天知道她有多想接触他,有多想每分每秒的跟在他身侧,如生前一般,做他的小尾巴。
黎安年的一只手搭在了苏九鹿的肩膀上,苏九鹿明显感觉到突如其来的重量依靠着她的肩膀缓缓地站了起来,苏九鹿贴着黎安年瘦瘦高高的身子她能清楚地感觉到他此刻的虚弱在他即将站立不住地时候将人抱扶到了轮椅上。
再蹲下身子的时候,黎安年没有拒绝苏九鹿的帮助,他的额头浮现一丝汗意,喘息声都显得有些吃力粗重,一双手微微颤抖落在自己的双腿上再使不出一点力气,苏九鹿扶着他的双腿安置到踏板上,小心地开口,“还好吗?”
黎安年轻点了点头。
两个人回到家里,屋子里被收拾了一下,显然是两位老人打理的,黎安年坚持拒绝,做父母的只能在这一处多一份心。
苏九鹿推着他回到卧室里,蹲下身替他脱下鞋子换上家居鞋,所有的举动无非是想多留一刻。
苏九鹿在等着那人开口,然而该挽留她的人始终没有说一句话。
他从来都不是那么冷漠的人,苏九鹿认识的黎安年从来都是善良正直的,一百天,只是留在他身边一百天而已。
苏九鹿静默,就这样蹲在他身前垂着头,直到上方黎安年催促的声音传来,“快回去吧,晚了就赶不上公交车了。”
苏九鹿站起身来,眼底亮起的眸子随即又因为这句话暗了下去,“好,我……先走了。开水烧好了,放在桌上,你记得吃药,还有医院带回来的包裹也放在沙发上了,需不需要我先扶你到床上躺着?”
“不必了,谢谢!”黎安年礼貌而疏离地回绝。
苏九鹿没有一丝理由再留下,临走的时候刻意留了纸条,将药丸放在桌子上又替他倒了一杯热水,哪怕这里是她生前的家,房门被关上的那刻,黎安年没有说一句话,甚至没有出卧室看她一眼。
苏九鹿很没有出息,她分明是个软萌的妹子,生前受尽黎安年的宠溺与保护,此刻又被黎安年扫地出门,心里落差极大,一时之间似乎接受不了,但她就是没走,一声不吭地蹲守在自家门口。
这世上没有比苏九鹿更了解黎法官的人,他可以为一件案子从S市到奔波到千里之外的Y市只为寻找证据,他可以自费为没有钱的弱者请律师,一件一件,一桩一桩,都是她深爱着眼前这个男人的理由。
今天她就不信了,他不会开这道门,不让她进去?
一切恢复成原来的模样,静谧得能听到窗外的风声,黎安年的手指握着那枚婚戒整个人松懈般地仿佛失去了所有的力量靠倒在了椅背上。
夜晚星光微弱,从卧室窗户的位置仰头望去,星子一颗一颗地连成一条银河漫布在天际,黎安年仰望了许久才在手机闹铃的提醒中回过神来。
闹钟响起,他才注意到时间已经不知不觉过去了一个小时,提醒手机屏幕上赫然写着“记得吃药”几个字,黎安年有些被触动,苏九鹿生前多次提起过这个孩子,靳路白还是个学生,可毕竟是到了实习的阶段,香语城处在的这个位置是靠近市中心的,这块地带无论是消费水平还是房租水电费都是很高的,对于一个家庭贫困的学生而言,确实压力有些大。
黎安年说到底还是有些不忍心缓缓催动轮椅到阳台,对着小区楼下望了望,夜深人静,小区的花园里早已没有一个人在走。
他仔细地看了看,似乎没有了那个孩子的身影,兴许是真得走了吧!
等他回到沙发旁,桌子上玻璃杯里的水已经凉透,无意间注意到压在底下的纸条,依旧是叮嘱的一句话,只是莫名地,他觉得这几个字有些惊人的熟悉,像极了苏九鹿的字一样的秀气,整齐,笔锋柔和。
黎安年看向了那道门,下意识地望了过去,他会不会…还没走……
房门被一只手轻轻打开,露出一抹微光披洒在屋外抱膝睡着的男孩身上,黎安年微微探出一只手望着眼前缩成一团的人,轻轻推了推他的手臂。
苏九鹿感觉到动静揉了揉鼻子,被这一道刺眼的灯光迷迷糊糊地照醒,等她看到男人温润疲倦的双眼注视着她时,才霍然清醒了过来,转头看看四周,才发现自己在楼道里睡着了。
“进来吧……”
黎安年收回手,兀自催动着轮椅进去,苏九鹿明白了什么赶紧站起来压抑着内心的雀跃跟在他后头。
轮椅停在了最里面的卧室,与黎安年的房间正相对着,苏九鹿看看他隔壁的空房间,看来自己的男人还是对自己这个突然闯入的陌生人有些介意。
“请把灯打开吧。”
感觉到身侧没有动静,他调转过轮椅看着她站在那里,视线却是盯着他隔壁的房间,黎安年询问道,“你想住那间房?”
苏九鹿一味地看着他,她是来投靠他的,现在哪里还敢挑什么房间,却听到他耐心地解释,“那间房也是可以住的,只是那间潮湿,现在天气还冷,还是这间朝西有个窗户的好……”
“方才是我不对,我……只顾着自己的不方便,没有考虑你的难处,如果你还愿意留下,愿意接收的我的道歉,就按九鹿的意思住在这里,刚好免去了在外面找房子的麻烦和水电费用,或者你有其他的需要,也可以跟我说,我……”他低垂着目光看了看自己的腿,微微地仰起脸看着杵在原地怯懦的苏九鹿,“我……尽可能地帮你……”
苏九鹿被这一番话感动地泪眼微醺,她的少年,从始至终都不曾变过,温柔清冷,容易心软。
“谢谢……”
“卫生间有备用的洗漱用品,柜子里有被褥,我妻子生前总喜欢囤货,你找一找应该有新的,这里的东西你都可以用,没有什么关系,那……早点睡吧!”
黎安年没有再说什么回了自己的房间,一整天的奔波,他实则没有体力再在轮椅上坐着,苏九鹿看得出来,他其实很累,一个人撑得很辛苦,在这个房子里,很多事,很多人都回不到从前了,只是她很心疼她的黎先生,很想拍了拍他的背,抱住他,告诉他,苏九鹿,其实就在他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