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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一吻惊心两 ...

  •   这是一张堪称俊朗的脸,虽没有到掷果盈车的地步,但也绝不泯然于众,不至于令人过目即忘。

      目光一寸寸掠过五官,封歧的心头反倒生出疑惑,他无比确定,从前没有见过这张脸。

      封歧陷入沉思,一时不语。

      屋中另一个男人在他的目光下反而渐渐恢复镇定。封歧想了一会,忽然不知道自己为何要为此费心伤脑,皱眉说道:“不管如何,本王说过,欠你一个人情,如今救你,便算应诺,你今后自安心住下,皇帝不敢动你。”已是打发人离去的语气。

      十七却离开绣墩,跪在地上:“这些话本来在衙门外就要和殿下说,只是没遇到您。殿下,多谢您相救之恩,殿下好意,卑职心领,只是……”

      封歧眉峰一跳:“嗯?”

      十七说道:“卑职悖逆君命,有负皇恩,罪无可恕,死不足惜,恐怕要辜负殿下好意。”

      封歧听得出,这是他的真心话,他就是如此认为的。

      封歧自己也执掌京营,自然知道,对于士兵而言,“忠”之一字,居百行之先,更遑论是几乎与世隔绝,规训更严格的影卫。十几年的训令,足以抹平棱角,泯灭人性,使得他们成为冰冷听话的兵器。说实话,在接触十七之前,他对影卫只有如此片面刻薄的印象。

      封歧按住额角:“等会,本王想不明白了……”

      这人抗命背主,自知罪孽深重,所以甘愿受罚,为此付出代价。

      但是,既然还认这个“忠”字,为何要行不忠之事?

      封歧大病未愈的脑子终于捋顺——问题又绕了回来,这个影卫为何要怀着赴死的决绝,背叛刻入骨髓的训诫和十多年的忠诚,救他?

      为什么?

      好不容易按捺下去的好奇心重新冒了出来,封歧百爪挠心,这个问题要是弄不清楚,他夜里要睡不着了。

      封歧长叹一声:“本王最后问一次,你为何要救本王?当然,你要是不想回答,就请自便吧。你救过本王一命,本王这次救你是还你人情,现在你我已经两清,你可以留在王府护卫司,我会庇护你。你也可离开这里,我不会拦你。”

      话一出口,跪在地上的男人顿时松了口气。观他神情,好似应付封歧的问话一直在一个陌生又为难的领域,此刻封歧终于放行,他毫不犹豫地一叩首,起身离开。

      封歧默然无语地看着他果断的背影,感觉一口老血闷在了喉咙里。

      官场里何处不是人精,他这招以退为进素来无往不利,这还是第一次折戟沉沙。

      “……等会。”

      十七听话地停步,转身垂首。

      “罢了。你过来。”

      十七向前走了两步。

      “到床边来。”

      十七这次迟滞了一息,方走到床边。如此自上而下俯视楚王自然不敬,他一踩上脚踏就跪了下去。

      楚王纡尊降贵地伸出一只手,抬起了十七的下巴,微微俯下身,注视着他的眼睛,不错过分毫情绪,轻声问:“你就宁可立马去死,也不愿死前满足一下本王的好奇心吗?”

      男人的睫毛飞快地挣动,视线下落,难得露出些许仓皇。

      封歧心里一动,若有所思:“本王早就觉得你看本王的眼神不太对了……让本王猜猜,不是忠,不是义,”他一字一字说得很慢,每说一句,都停下来仔细观察男人的神情,“难道是,情?”

      十七猛地后仰,惊慌失措地摔在地上。

      封歧一时也僵住。不是吧?

      十七没有立刻爬起来,他仰面躺着,胸口起伏,眼神空白。许久,方闭了闭眼,忽然爬起身,重新跪好,平静道:“是。”

      顿了顿,他露出一个微微的哂笑,反将一军:“为了忠,我须回去受死。但是为了情,我留下的话,殿下肯吗?”

      封歧:“……”

      酉时初,绪总管入内禀道:“庞绥已将十七大人送回影卫司。”

      封歧躺在床上,有气无力地点了点头。绪总管抬头小心地看了他一眼,见他眼里有些血丝,忧道:“医正有言,殿下思虑过重,须得好好休息。既然有时间,殿下为何不睡一会?”

      封歧默默无言,叹了口气,说道:“有些饿了。”

      绪总管忙道:“奴婢这便下去布膳。”

      吃完晚饭,喝了药,封歧靠在床头软枕上,太阳穴上方疼得青筋直跳,却愈发没有睡意,索性让人拿了本时兴的诗集过来翻看。诗集叫做《棠梨雅集》,乃不久前京中文士儒生于棠梨苑曲水流觞所作。封歧本是用来打发时间,草草翻过,还真有两首诗入了他的眼,再一看,两首诗的作者都是同一人,当下便记住了这个名字。

      约莫酉时七刻,绪总管又到来,说道:“殿下,皇帝陛下将那位十七大人又送了回来。”

      封歧早有预料,此刻终于等到,轻哼一声,说道:“替本王谢过皇帝。”

      绪总管知他没有听懂,强调道:“陛下亲自将人送了来。”

      这个时辰,宫门早已落锁。封歧不曾想封麟竟如此胡闹,微微一怔,丢开诗集,坐直身子:“他人何在?”

      “奴婢已将人请至清风堂。”

      封歧沉默片刻,又倚了回去,道:“就说本王病体沉重,昏睡不醒,请陛下回宫。”

      话音刚落,只听封麟在屋外惨然道:“皇叔就这么不愿见朕吗?”

      听着声音,封歧几乎可以想见青年面色凄苦的模样,心脏一痛,皱起眉,伸手放下床帐:“请陛下入内一叙。”

      绪总管退出去,赶走了院中所有的仆役。封麟则带着影卫十七进了屋子,在离床约五步的地方站定,讨好地道:“这影卫不识好歹,擅自跑回影卫司,我给皇叔送来了。”

      封歧恶意地笑了起来:“是我遣他回去的。”

      封麟一怔,他未问过这影卫具体经过,反应过来后便道:“皇叔若是恶了他,我就把他带回去,给你换个听话的。”

      封歧压低嗓音,声音嘶哑温柔,隔着朦胧的床帐,仿若情人呢喃:“璎奴不问问我,为何遣他回去吗?”语罢,不等封麟接话,又道,“因为我知道了,他对我有情。”

      封麟怒火腾的一下冲上天灵盖,只觉自己的所有物被人觊觎,“你个刁奴!”一脚踹上身后之人,直把他踹倒在地,尤不解气,还要再踹。

      “住手!”封歧阻止不及。

      封麟不敢置信,扭过头,大口喘着气:“皇叔……”

      封歧道:“其实他走后我就有些悔了。陛下知道,我天生对女人不行,这辈子无法娶妻生子,可若一人过活,岂不寂寞……今天下午,我一直在想,我堂堂亲王,生来就是要享富贵的,又不是苦行僧,何必洁身自好,受那委屈?陛下将他送来,可见与我真是心有灵犀。”

      封麟浑身哆嗦,无比羞辱,好半晌,才勉强挤出一个笑,“我已知错了,你何必故意说这话气我……”

      封歧只笑着唤了一声:“十七,过来。”

      十七捂着被踹的腹部,冷汗岑岑,看了眼身前有些可怜的背影,没有动弹。

      封歧又唤:“十七。”声音说不出的温柔。

      十七呆呆地蜷缩着,直到皇帝从齿缝里挤出一句:“你过去。”这才尝到一缕绝望,无言地起身,蹒跚至床沿。

      床帐里探出一只劲瘦优雅的手,将他粗暴地扯进去。紧接着,那只手在他耳边摸索,解下面具,唇上一软,覆上另一人滚烫的体温。

      封歧抬起头,暧昧地道:“舍了陛下这等山珍海味方知,清粥小菜也别有滋味。”

      屋中一片死寂,也不知过了多久,封麟说:“我知道皇叔是为气我,就算气我,也不必用这样上不得台面的人委屈自己。”

      说完,再难在这屋中忍受分毫,飞快离开。

      关门声响的那一刹,封歧吐出一口气,浑身一软,直直地往前坠去。

      “我说过,殿下一定要静养!”良医正吹胡子瞪眼,“静养!你们知道什么叫静养吗?!”

      绪总管苦笑:“我们知道,殿下他老人家不知道啊。”

      良医正气闷地转身,正要下台阶,一眼看到伫立一隅的黑衣男人,怒道:“你也是,一身的伤还到处跑,你再不回去躺着,看还有谁能救你!”

      韦良辅这时闻讯赶到,正好听到良医正的话,看了眼突然多出的陌生面孔,来不及多想,拉过绪总管,低声问道:“怎么回事?我不过出府一趟,殿下怎么病得更重了?”

      绪总管道:“皇帝来过一趟。”

      韦良辅愣怔片刻,松开手,无可奈何地长叹一声。

      等闲变却故人心,自古多情空余恨,也罢,这等滋味,旁人体悟不得,唯有殿下自个儿想开才行。

      韦良辅不再纠结,这才有空端详黑衣男人,继续向绪总管低声问道:“那位是……?”

      绪总管满腹言语格外复杂,他分明今日一直围着殿下转,怎么今儿发生的事一件都没看明白?

      “这个人,说来话长。”

      韦良辅:“那就长话短说!”

      绪总管平铺直叙:“这人是影卫司的人,今日殿下出宫后,亲自去将人要了来。傍晚,这人自请离去。将才,皇帝躬亲送人过来。三人在屋里待了不久,皇帝愤怒而去,殿下昏厥,这人身上多了个脚印。”

      韦良辅:“……三个男人一台戏,好一出莫名其妙不明不白爱恨纠葛的大戏。”

      “很是很是。”绪总管和他一起深沉地叹气。

      接下来几日,封歧称病不出,朝会京营一概不管,当真老老实实地静养起来。

      其间封麟又来过一次,坐在床沿拉着封歧的手,低声下气地说已革去江敕的职,皇叔看这空出来锦衣卫指挥佥事由谁担任比较好。

      封歧定定地将他望着,竟果真荐了个心腹:“微臣麾下有一副将,叫做褚德,颇擅刑讯,足以担任。”

      封麟笑容有些僵硬,却不敢驳了他,小心翼翼地道:“褚副将官居从一品,要他任正四品指挥佥事,岂非贬黜?”

      封歧似笑非笑:“陛下何出此言,本朝以文制武,一品武将见到五品文官也要让路行礼。唯有上十二卫地位殊崇,而上十二卫中尤以锦衣卫为贵。天子亲军,侦缉百官,御前行走,何等威风。褚德能进锦衣卫,是他之幸。”说着,一顿,随便地道:“当然,微臣不过随口一提,陛下若是不愿,就算了。”

      封麟哪里听不出他的以退为进,咬牙应下:“我信皇叔眼光,皇叔既然举荐此人,必有其独到之处。”说完,可怜兮兮地眨着眼睛,小声问:“皇叔,这样你就不生我的气了吧?”

      封歧失神地看着他,目光有些柔软,片刻后,抬手轻轻将他鬓边的一绺碎发归于耳后:“还记得从前我给你讲帝王术,有一句话,‘道在不可见,用在不可知君’。”

      封麟见他态度软化,大喜过望,忙乖巧点头,接着道:“虚静无事,以暗见疵。”

      道在不可见,用在不可知君。虚静无事,以暗见疵。这是《韩非子》里讲帝王术的一句话,意思是说:治国之道在于深藏不露,帝王不能被臣下轻易察觉真实意图。

      封歧还是用那样轻柔的目光看着怀里的青年,只是带上了疲惫,“微臣很欣慰,陛下已经做到这点了。”

      封麟浑身发抖,方才还让他觉得温柔的人此刻是那么的冷酷无情。他有点崩溃了,“是不是不管我怎么挽救,你都不会原谅我了!”

      封歧静默不语。

      “皇叔!”封麟一头扎进他的怀里,“我求你,不要这么对我,我之前是受江敕蒙蔽,他总说你要害我……我已经罚过他了,我真的知错了……”

      封歧一动不动,许久,才说道:“看在从前的情分上,我答应你,只要你不再出手,我也绝不会伤你性命。”说完,将他推开,“就这样吧。你该回宫了。”

      又过了几日,封歧身体总算慢慢好了起来。

      沉疴尽去,身上还有些使不上劲,封歧谨遵医嘱,每日傍晚都去花园散心。良医正教了他一套五禽戏,每日都打一会,颇为见效。

      这天,封歧从花园出来,只见绪总管冒冒失失地跑过来,脸色发青,像见了鬼一样,一看到他,立马道:“殿下!陛下,陛下又送了人过来。”

      他颤巍巍地张开手指:“这,这回有,八,八,八个……”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 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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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随榜更新,每天最迟晚上九点更新。可食用酸甜口味完结文《竹马死遁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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