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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望黛酒醉催 ...

  •   照壁前,九个男人,清润隽秀、飞扬明媚、温文尔雅、含羞带怯,风情各不相同。

      楚王殿下站在他们面前,阴云密布,额角青筋直跳,总算知道封麟那句“就算气我,也不必用这样上不得台面的人委屈自己”还有后招。但一次送九个来,也太荒唐了,莫非是看开朝廷上斗不过,另辟蹊径要把他气死?

      送人来的于公公战战兢兢地传话:“陛下说,说,殿下就算要男人相伴,也不必委屈自己,这些人全都出身清白,殿下……”话没说完,淹没在楚王殿下的雷霆怒火中。

      谁人不知,楚王殿下素来在意形象,这还是第一次如此不顾仪态地在人前动怒,场之人吓得大气也不敢出。

      最终,男人们跟在于公公后面灰头土脸地退了出去。封歧抚了抚胸口,定睛一看,发现眼前竟还杵着一个,一身洗得发白的布衣,容貌自不必说,眼睛干净通透,似绕城而过的清江水。

      看到这样神仙般的人物,封歧也不由多了几分耐心,没有立即发火,皱眉问:“你怎么还不走?”

      男子抬手作揖,声音也很清透:“回殿下的话,草民已无处可去。”

      封歧听他一句话,仿若凉水浸染,心气慢慢平静下来。再次仔细打量,只见他头上裹着士子才戴的幅巾,谈吐清晰,气质俊雅,不似那等攀龙附凤之徒,便问:“你是什么人?”

      照壁后察言观色的阍人这才探出头,小心翼翼地插了句嘴:“殿下,这位公子早晨就登过门,只是小的看他没有急事,就把拜帖和别人的一起送到您书房去了。”

      偌大的楚王府,每日扯关系攀亲戚的闲杂人等不计其数,守门阍人自练就一双势利眼,看这公子穿着寒酸,虽不至出口奚落,却也不会奉承,公事公办地将他的拜帖接了,一起送到书房。

      书房的拜帖每日都有厚厚一堆,楚王殿下从不翻看,第二日再由仆役退回。

      封歧明白过来,自己大约是闹了个误会,“这么说,你不是皇帝送来的?”

      男子又是一揖:“草民徐青,乃入京赶考的生员,前日遭了毛贼,身无分文,续不起租,被东家赶了出来。今日递了拜帖后无处可去,就在对面树下等殿下回音,这时来了两辆马车,下来一拨公子,哦,就是方才那群人。草民见他们仪表不凡,只道同为谒客,便凑上前打算套个关系,不想竟就这么跟了进来。未得殿下允许擅闯贵府,还望殿下恕罪。”

      封歧听他已提了两回无处可去,又对他谈吐颇有好感,想着这等人物未必不是将来之栋梁,便问道:“你要求见本王,可是有何苦处?”

      徐青有些局促地扯了扯袖摆,白净的耳根红透:“学生听说,殿下宅心仁厚,曾收留上届一位落第士子做账房,留待下回再考。学生便想问一问,殿下府邸这般大,可还需要一个账房?”

      原来是囊中羞涩,求门路来了。

      王府账房,其实就是门客,若是日后高中,便是板上钉钉的楚王学生。封歧无所谓卖个人情,看了眼绪承安。

      绪总管心领神会:“府上恰好有个老账房半年前辞乡。”

      封歧道:“那便就这么办吧。”

      今日封麟闹的这出倒是让封歧想起一个人,回院子时走到一半,停在一棵石榴树下,问道:“十七的伤养好了吗?”

      绪总管:“回殿下,良医正复诊过,已经大好。”

      “既然好了,让他来见我。”

      话音刚落,有道黑影自不远处的屋顶上跳了下来。封歧受惊,旋即恼怒呵斥:“谁允许你一直跟着本王的!”

      十七跪地,不说一句开脱之辞,只是请罪。看他这样,封歧怒火顿消,生出一丝莫名其妙的可怜。

      罢了,他只学过如何做一个影卫,计较不来。

      “这里不是皇宫,本王和皇帝也不相同。你既然留在这里,就要守本王的规矩。日后本王不点头,不许随行,也不许爬到本王院子里的屋顶上。”

      十七记下规矩,说道:“是。”

      封歧盯着他的头顶看了会,叹了口气,“起来吧。”

      十七便站起身。

      封歧想,这么一块铁疙瘩,也唯有听话拿得出手了。

      “不许戴面具。”

      十七迟疑了一下,摘下面具,脸庞暴露在大庭广众之下显然让他有些不适,抿了抿唇。

      封歧看他一眼,转身继续走路,走过两步,回头一看,那铁疙瘩还杵在原地一动不动,顿时推翻了自己几息前的念头——听话到这种地步,未必就拿得出手了啊。

      “跟上。”

      十七这才疾行两步,缀上来。

      封歧什么脾气也没了,无可奈何地问道:“伤是什么时候好的?”

      十七答道:“昨日下的地。”

      “既然好了怎么不来见本王?若不是本王想起来,你要藏到什么时候?”

      十七飞快地抬眼一望,垂回去,道:“主子不召,影卫不得擅自现身。”

      封歧慢悠悠走了两步,忽然问:“你的隶属可还在影卫司?”

      “是。”

      封歧便淡淡道:“那你的主子就是皇帝。”

      十七张口,似乎想辩什么,最后却吞了回去,沉默不言。

      封歧恰好回头,将他神情收入眼底,来了兴致,故意问道:“倘若有一日,我和陛下同时遇险,你救谁?”

      这个问题,府上随便换一个人,都会不假思索地答:自然是楚王殿下。因为这是楚王问的话。

      但是眼前的男人却仿佛变得更沉默了,封歧端详着他的神情,甚至感同身受到了他的一丝煎熬,下意识心软道:“罢……”

      “卑职只能先救陛下。”与此同时,十七开了口。

      楚王静了片刻,平淡地道:“影卫司都是如何训的?这般死脑筋。”

      十七道:“然后卑职再返回救您。”

      封歧听得心头火起,冷笑道:“我已经死了。”

      十七说:“卑职定死在您的前头。”

      人都死了,谁稀罕。封歧挂着冷笑,加快步子,连一个眼神都奉欠。

      如此又过了两日,封歧恢复了巡视京营的日子。

      褚德去了锦衣卫,他重新提了一个亲信做副将,叫孟烬。孟烬新官上任,初次接手营务,不甚熟练,且有不少老兵不服气,封歧免不了多在营中滞留,整肃军纪,以免生乱。

      不在军营的时候,封歧参加大小朝会,对答如旧。封麟看他这样,大概以为往事已过,着实松了口气,又开始亲近他,在朝会后让太监传话,约他私见。只是三次里封歧拒了两次,第三次,朝会末了,封麟端坐龙椅,当着满朝臣子的面幽幽开口:“皇叔近来可是对朕不满?”

      这么多双眼睛盯着,封歧拱手行礼,不解道:“微臣岂敢,陛下何出此言?”

      封麟红了眼圈:“楚王是朕在京中唯一的皇叔,是朕的至亲,朕只是想和楚王多多亲近,召请入宫,楚王为何一再拒旨。”

      封歧道:“前两日京营将领变更,臣不得不坐镇营中,这才误了陛下一番好意。”

      “这样,”封麟点点头,笑道,“今日十五月圆,朕备了酒菜,想请皇叔入宫团圆。”

      封歧只能道:“臣遵命。”

      下朝后,封歧与其他官员作别,乘舆跟着于公公去往内廷。穿过两仪门,宽阔而冗长的官道那头走来一队卫兵,乃是轮值的羽林左卫。封歧看着领头的小旗,略微坐直了,眼睛眯了眯。

      那队羽林左卫走到跟前,齐刷刷低头行礼。封歧叫了免礼,欲走,那头领笑道:“卑职从前在锦衣卫时办案不当,耽误了殿下的大事,心痛不已。不知卑职走后,那案子可查出来了?”

      封歧噙着一个和煦的笑:“和前几日的刺客是一个主子。”

      “哦,”江敕煞有介事地点头,眼神挑衅,“原来是东瀛倭贼。”

      封歧笑容不变:“江公子能力不足,做不了指挥佥事,如今担任小旗,总该绰绰有余了吧。既然当值,便打起精神,好好守卫着,听说那东瀛忍者会一门遁地功夫,别到了宫里都没发现。”

      江敕面色涨红。封歧不再看他,摆了摆手指,四个太监抬着步舆从他身边走过。

      封歧笑容消失,脸色沉了下去,阖眼小憩。

      不久,步舆停下,封歧睁开眼,见直接到了皇帝的寝殿。这里他曾来过许多次,闭上眼都知道哪一处是路,哪一处是门。庭中有一株香椿,不知长了多少春秋。这棵树以前长在他住的宫殿里,小时候他在树上为封麟绑过一只秋千,后来封麟做了皇帝,颐指气使地把这棵树挖来种在了寝殿门口。

      秋千还在,只是绳索已被风雨淋漓得破旧。

      他推门而入,还在想,江敕一个区区伯爵之孙,哪来的胆量跟他叫板?若是从前,封歧也不会在意这样一个跳梁小丑,可今日无论他怎么在心里安抚自己,都咽不下这口气,如鲠在喉。

      说是已相决绝,可爱意若已渗入血脉骨肉,稍有抽离,就是剜肉剔骨的疼痛。

      “皇叔!你等多久了,我刚刚被元辅叫住,耽误了一会。”

      封麟踏进屋子,看到背对着站在窗边的人,不由心头一松,便要去屏风后更衣。

      封歧忽然转过身,面无表情地走过来,说道:“你们出去。”

      封麟心里一突。

      于公公不敢有动作,木头似的杵在原地,封歧已走到近前,捏住封麟下巴,山雨欲来:“都给本王滚出去。”

      封麟不想在宫人面前出丑,勉强维持镇定的语调:“你们先出去,朕有话要和皇叔说。”

      宫人们这才鱼贯而出。

      门甫一关闭,封歧一把掐住的青年后颈,面朝下按在旁边的四方桌上。封麟吞下惊呼,四肢挣动间挥倒茶壶,摔得粉碎。于公公在门外惊慌失措地问了一声,封麟道:“没事——啊!”

      话未说完,他睁大眼睛,只觉上身一凉,战栗如波涛涌过,死死咬住嘴唇,露出屈辱的神情。

      这个姿势……

      背后,封歧已覆了上来,阴沉着发泄戾气。忽然,他死死盯住青年雪白的后腰上的指印,僵立良久,猛地松开手,后退了两大步。

      封麟转过身,捂着衣服,眼睛通红,既惊且怯:“皇叔……”

      他的皇叔脸上的表情很奇怪,像愤怒,又像讽刺,还有恍然大悟。

      “你就这么离不开男人吗。”

      封麟一时没明白:“什么?”

      封歧闭了闭眼,一刹那,雨尽云收,风和日丽。可封麟却感觉这个男人从未离他这么远过。从前几日他还敢痴缠,是因为心底有种直觉,皇叔对他犹有感情,然而此时此刻,他惊慌地意识到,有什么彻底在二人之间断开。

      封歧道:“微臣还有事,就此告退。”

      “你敢走!”封麟脸色一沉,旋即换了一副楚楚可怜的神情,扑过去拽住封歧的腰带,心碎道:“皇叔,我们和好不行吗,我已经都按照你说的做了,我们还像从前那样,不行吗?”

      璎奴啊璎奴,你到底有几张脸?封歧垂眸淡淡地注视眼前瑰丽的容貌,露出一个奇异的微笑:“上次进宫,臣说江敕有可能是刺杀我的幕后之人,您说会将他抓进诏狱。”

      封麟目光闪了闪,垂下卷翘的睫毛:“我已严刑拷问过……后来康宁伯带着烈祖亲赐的丹书入宫,为他求情,我不得已只能将他放了出来。”

      “原来如此。这么多年,真是委屈你了。”封歧点点头,转身就走。

      “他只是个小人物,皇叔何必计较!皇叔!封歧!”封麟隐约明白了什么,不甘地吼道:“你又有多干净!别以为我不知道,明泰三十八……”

      他忽然顿住,只因封歧猛地转身看他,那眼神令他万分惊惧。其实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然而覆水难收,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封歧头也不回,想追上前,却碍于衣衫不整,唯有停在门框处,恨恨地捶上门板。

      封歧飞快地走下台阶,一阵北风刮过,“啪”,仿佛命运伸指轻拨,那只摇摇欲坠的秋千绳索忽然断了。

      明泰三十一年正月,封歧的舅舅去世,这个世上最后一个关爱他的人走了。

      那天下了一场小雪,地面泥泞不堪。十岁的封歧从宫外吊唁回来,只感觉天空塌了一角,灰茫无望,压得他喘不过气。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宫道上,后面忽然传来一声:“天子将至,速速回避。”原来是皇帝即将路过,太监提前清道。

      他脚下一软,滑倒在地,索性就着这个姿势垂头跪好。

      不久,陛驾到来,他听到一声稚嫩的童音:“爷爷,七叔在那里!”

      明泰皇帝嗯了一声,也不知是不是要在幼孙面前维护住慈祥的形象,或是因他舅舅去世,少有的出声唤他:“老七,过来。”

      他撑着膝盖站起身,垂头走到皇帝面前。

      明泰帝打量着他,说道:“身上怎么这么脏?快回去换了,莫丢了皇家脸面。”

      舆驾上忽然跳下一道矮小的身影,牵住他的手,要陪他一起回去。

      明泰帝不同意,声音严厉了些,那孩子便小嘴一瘪,眼里登时蓄了一泡泪水。明泰帝拿他没辙,无奈地应了。

      那天封歧只记住了两件事,第一个是,牵住自己的小手好温暖。第二个是,原来明泰帝在面对其他孩子时,也是个慈祥的长辈。

      最昏暗无光的日子里,是小小的封麟陪着他。后来几个兄弟联手欺辱他,也是小小的封麟张开手臂,坚定不移地挡在他的身前。年幼的封麟,填补了他心里最柔软最寂寞的一块空缺。

      封麟六岁那年寿辰,他一穷二白,没有什么送得出手的,就在院子里亲手绑了一只秋千做贺礼。把小孩牵到秋千跟前时,他还有些羞愧忐忑,不想封麟转身搂住他,毫不掩饰惊喜。

      那一天,十二岁少年的敏感脆弱,和自尊,全呵护在了那个拥抱里。

      而今天,那个曾在树下为所爱之人绑绳结的少年,终于死在了深宫里。

      出了宫,封歧让人赶着马车去了东华门边上的酒楼。这酒楼楼高三层,仅比皇城矮一尺,乃京中内坊最高的酒楼。在三楼凭栏远眺,可见远山如黛,剪在天边,故起名“望黛楼”。

      到了酒楼,封歧定下包厢,点了名菜名酒,让庞绥拿着自己的名帖去刑部衙门请人。未久,成侍郎穿着一身绯色鹤补官袍匆匆前来。

      封歧已经自斟自酌了小半壶酒,情绪略高涨,看到他,目光上下一错,先怪道:“怎么穿这一身来了。穿这一身,还怎么陪我饮酒。”

      本朝明确规定,官员身着官服时,不得狎妓饮酒,不得出入瓦子酒肆,不得做出任何有失体统之事。

      成谨赶得急,犹在气喘,看到楚王殿下没有大事,先松了一口气,随即面皮一紧,没好气地在他对面坐下:“都穿着这身进来了,喝不喝又有何区别。明日若是有人弹劾,你可得帮我顶着。”

      封歧微微一笑,伸出食指,优雅地摇了摇:“都察院那群御史可不听本王的,再者本王已不摄政,奏疏是压不了了。”

      成大公子表情有一瞬的狰狞。

      封歧心情好了些:“若成阁老请家法,大不了事后本王帮你请个太医。”

      成谨笑得皮里阳秋:“殿下可真是我见过的最仗义之人。”

      “过奖。”

      封歧翻过空酒杯,倒了杯酒递到对面。成谨捏住,并不放任他烂醉,直白地问:“殿下这是有什么伤心事?”

      封歧一饮而尽,手里的空酒杯也不放下,就这么用一种苦大仇深的表情盯着。成谨瞧着,以为他已经醉了,不想,下一刻,他就十分清醒地开了口:“令尊曾和我说过,国不可无后,要尽快劝陛下纳妃诞子。”

      成谨点点头,若有所思地瞅着他。

      封歧停顿片刻,说道:“昔日本王驳了一回,元辅再未提过,其余百官也再未提过。你回去传个话,明日,还请元辅旧事重提。”

      “唔……”成谨慢吞吞地喝下杯中物,咂巴了两下嘴,朝皇宫的方向一指,“你这是,要等诞下皇嗣后,换了那位?”

      封歧又饮一杯,随意地提醒:“隔墙有耳,慎言。”

      成谨嗤笑:“吓不住我。”

      封歧道:“十七。”

      下一瞬,一道黑影从窗外翻进来,跪地,“殿下。”

      成谨笑容僵硬,紧接着,不敢置信地看向封歧:“你疯了,你找我密谈还带着皇帝的人?”

      楚王大概是真的醉了,笑吟吟地问十七:“今日见闻,你会告诉陛下吗?”

      十七沉默不语。

      封歧紧逼不放:“若陛下召你垂询,你会一字不差地告诉他吧?”

      影卫又露出那种静水流深的眼神,仿佛藏了很多痛苦。

      封歧温文尔雅地一笑,又喝了一杯,说道:“你告便告了,顺便告诉他,我不怕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 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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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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