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4、第 34 章 八方来客风 ...
-
祈雨县往西十里有一村,据传老子曾于此地传道,便叫得道村。
此村隶属顺天府治下,离京师不过一日马程,比别处乡野要富庶些,共同出钱修了家私塾,请秀才教书,供养出几名举人,虽未及做官,却也为村子添了不少体面。往来商客见此地屋舍齐整、民风淳厚,便渐渐在此落脚歇息,开了几家茶棚酒肆,天长日久,竟隐隐有了小集镇的规模。
村南一里开外,坐落着一户农庄,原是前朝某一致仕员外郎的家产,后来几经转手,听闻被一江南的富商买下。
过不多久,庄里开始向外采买米面菜蔬,村民们方知主家已然住了进来。据入内送蔬菜的林妞妞说,那是个漂亮得像仙女的小姐,只是看起来病怏怏的,身边总是围着好几个婢女,不许外人靠近。
这一天,林家铺子里坐了两三个打散酒的熟客,林妞妞趴在柜台上同她爹说话,正讲到"神医是假的,那小姐病得越发厉害,怕是在这里长住下了",柜台前的客人屈指敲了敲台面。
“掌柜的,别光站着听你家妞妞聊闲啊。”
这客人约莫三十出头,身材高大,穿了件半旧的青布短褐,领口微敞,露出里头洗得发白的粗麻中衣,一口西北口音,两个月前来到村子上,到处打探什么买卖赚钱。
林掌柜这才回过神来,憨笑着应了一声,舀了最后一勺,将满当当的酒葫芦递出来:"客官您的酒,承惠半两钱。"
男人掏出一块碎银。林掌柜拿出戥子,仔细称量,绞下合适的份额,又将剩下的银子推回去。
“客官慢走啊。”
男人拎起酒壶晃了晃,心满意足地别在腰间,走出铺子。恰好一块栗子骨碌碌滚到脚尖前,他停下脚步,帮忙捡起栗子,塞回给一旁摆摊的李婶。
李婶笑道:“三郎今儿又打酒?上回跟你说的事,考虑得怎么样了?”
三郎问:“什么事?”
"就是隔壁张家那姑娘啊!"李婶拍了拍手上的泥,往他跟前凑了凑,"人家可铁了心了,非要跟你。婶子看你们兄弟俩走南闯北的,身边没个知冷知热的人,不如就相看相看?"
三郎:“婶子,我和弟弟家在河西,出来长见识的,打探打探什么生意好做,过不多久就要离开这里了,哪能耽误人家姑娘。”
三郎走路颇有些吊儿郎当,哼着小曲来到村子最南边的一处院子。这里地处僻静,可以远远地看到那户富商的农庄。
他下灶台炒了两个菜,就着酒吃了。这时天色已经黑沉,他又回到灶台烙了两张饼,揣进怀里,换上一身黑衣,铁面蒙脸,悄无声息地潜入夜色中。
越过两条田埂,他绕到富商庄子的西侧。那里有一道灌溉用的渠沟,沟沿长满了齐膝的野草,他熟门熟路地跳下去,矮身蹲在草丛里。
渠沟中早已伏着一人,身上盖着泥土和草屑,几乎与沟底融为一体,只在听到脚步时微微侧过脸来看了他一眼,继续聚精会神地盯着农庄的方向。
“今日可有动静?”
三郎——十三掏出烙饼递了过去。
十七摇头,正要说话,两人忽然不约而同止住动静,伏下身子趴在地上,呼吸放到最缓,与黑夜融为一体。一时只闻虫鸣蛙叫,再看不出这里还有两个活人。
只见一道黑影,正悄无声息地摸向农庄。
那人身量不高,动作轻敏,避开门边守卫,顺着墙根向后院而去,几个起落间便消失在拐角处。
十七和十三同时起身,十三做了个手势,二人分向两侧,静悄悄地包了过去。
黑影走到后院,翻墙而入,十七不假思索,跟着跳上墙。
他从七岁起便经受严酷的训练,自百十人里脱颖而出,徒手攀墙自不在话下。
来到高墙上,十七没有立即跳下去,而是伏低身子,走在高墙与屋脊上,宛如一抹幽魂,密切地关注黑影的动向。
黑影似也第一次来,没头苍蝇似的到处乱摸,好几次差点与巡逻家丁撞上,十七不由为他捏一把汗。
直到来到一处僻静的小院,厢房里点着灯,两个人高马大的婢女坐在廊下。这里十七早就探查过,说来也怪,之前每次来时,都有许多守卫将这里围住,今夜却不见了。
而且巡逻的护卫,也换上了几个陌生的面孔。
黑影从屋侧窄巷过去,舔破窗纸,凝神看去,片刻后转身翻墙离开。
十三也埋伏在近处,二人对望一眼,十七做了个手势,意为他去追,十三留下查探。
十三却摆了摆手,三根手指朝下点了点,又攥拳——意思是一起。
十七微怔。
他们是多年的搭档,素来配合默契,十三知道他的能耐,此番反常,倒像是有些不放心他独自行动。但时间紧迫,容不得细想,二人同时翻身跃下墙根,悄无声息地缀了上去。
麦浪滚滚,野风疾疾。无边际的田野中,猎豹般的男人矫健地穿梭其间,悄无声息地追踪着猎物。
十七忙里偷闲地向同伴投去一瞥,若有所思。
五月,他们受皇帝的命令,暗中监察楚王在行宫外的动向,追循到这里,此后多次进入农庄,发现楚王将一双腿有疾的少女囚禁于此。
当时十三问他:“你曾在楚王府做事,可知道她是楚王的什么人?”
十七自然识得赵阿难,也知道她兴乾会圣女的身份,但是她与楚王是否有关系,楚王从未提起过,便只摇了摇头。
十三若有所思,又说:“你看她长相,与楚王有几分像,会不会是楚王的私生女?”
这个猜测不止一人有过。十七仍然只是摇头。十三便道:“也是,若是私生女,怎么也犯不着关在这里。”
话虽如此,十七仍敏锐地察觉到,十三似乎并不相信他。
二人追随那个黑衣人一路来到林边。黑衣人打了个呼哨,一匹骏马喷着响鼻跑出来,黑衣人一跃而上,很快扬尘而去,消失在路的尽头。
影卫们停在一株老槐树下,望着马蹄扬起的尘土缓缓落下。
虽然丢了目标,他们却都没有露出失望之色。
按图索骥,亦是影卫训练的一环。
十七蹲下身查看马蹄印,因天气干燥,久不降雨,路面覆着灰尘,马蹄印很浅,却并非不可见。
“这条路通向祈雨县城。”
不必多言,二人继续向前追去。
很快,到了一处岔路,两边竟都有马蹄印。也不知是那黑衣人天生谨慎,还是发现了有人追踪。十七再次蹲下来辨别,判断出一个方向,果然是朝县城而去。
第二日,他们换了衣服,扮作普通的货郎,入县城查探。
祈雨县十分繁荣,一条主街贯通南北,两旁店铺林立,茶楼酒肆、布庄药铺一应俱全。十七走街串巷,敲着拨浪鼓吆喝针线脂粉,眼睛却不动声色地扫过每一张面孔。
行至城西一条巷口时,一个背影在巷子深处一闪而过,那身型轮廓、走路的步态,正与昨夜的黑影一模一样。
十七挑着货担,压低帽檐,若无其事地走过去。
那人进入的地方乃一座客栈,一楼堂屋里坐着许多食客,一瞥间已看不到那人。
十七并不轻举妄动,记下地址,到与十三约好的地方会合,二人再改头换面,成了两个过路的行商,大摇大摆地到客栈住店。
"客官打尖还是……?"掌柜的满脸堆笑。
十三:"住店,两间房。"
掌柜苦笑,连连作揖:"对不住对不住,小店今儿客满,实在腾不出屋子了。"
十三蛮横道:“你这老头诳我们不成,眼见再过一个半月就要入冬了,商客全都赶着回家过年,怎么会满房呢!”
掌柜的指着大堂里坐着的几桌人:“哎哟,哪有把生意往外推的!客官们莫要不信,就是那群走镖的老爷,昨天把我们客栈的房间全都定啦!”
十三哼了一声,满脸不快地离开。
走在街道上,十七压低声音:“听口音,像是黔中来的。”
十三:“镖师走南闯北,多皮肤黑、身形粗壮。但是那群人肤色浅,像是常年晒不到太阳,说话声音小,神情谨慎,仿佛一直在防备着外人。”
十七:“可是看下盘和手指,确实是练家子。也许是什么江湖人士。”
十三:“什么江湖门派会夜探楚王的地盘?和楚王关起来的那个小姑娘会有什么关系?”
后半句话,令十七灵光一闪,想到了兴乾会。
赵阿难是殿下从供奉兴乾会的村子里带出来的,而这群人如此关注赵阿难,莫非就是殿下一直追查的兴乾会的核心人物?
十三看他一眼,若无其事地问:“想到什么了?”
十七嘴唇动了动,没有立即回答。
这时,十三忽然轻轻拉了他一把。十七往道旁让了让,与两个穿着普通的男人擦肩而过。
二人不约而同地在心里认出了他们的身份。
锦衣卫!
锦衣卫如今分为两拨,十分好分辨,细皮嫩肉养尊处优的是江敕手下,五大三粗的乃褚德之属。
而这锦衣卫,显然便是褚德的人。
十七回头看了眼,才发觉不对,客栈门口的摊贩、树下的乞丐、对面酒馆的食客,竟有不少乔装打扮的锦衣卫,他只顾着注意观察客栈内部,一时不曾察觉。
二人不再言语,离开那条街,十三才说道:“看来那群黔中来的‘镖师’果然与楚王有干系,不仅是他们盯上了楚王,楚王也在暗中关注他们的动向。”
十七没有接话。
十三看了他一眼,话锋一转:“先回去把今日的事报上去。”
入夜后,一纸密信就送到了皇宫里。封麟连夜把江敕喊过去,骂了个狗血淋头。
“朕千辛万苦把你送回锦衣卫,不是让你吃喝玩乐的!褚德调了这么多人,你还被蒙在鼓里!要不是朕另有安排,是不是只能做个睁眼瞎了?!”
和皇帝一齐得到消息的,还有楚王。
今晚的楚王府注定热闹。
天黑后,褚德拿着手下的传讯,趁夜拜访楚王府。
“殿下!赵明晦终于到了!”
主从正商量着,又有锦衣卫紧急登门,带来一个从宫里传出的消息。
封歧展开纸条,神色莫名。
——祈雨县得道村,帝遣影卫,黄雀在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