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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 33 章 中秋登门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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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从紧张刺激的朝议中平复过来的封麟,很快收到消息:楚王下朝后与首辅会谈良久,尔后去了内书房,不顾当值太监阻挠,执意翻看《内起居注》。
《内起居注》详细记载着皇帝的生活细节,包括临幸的记录。按规矩,除史官外,所有人等禁止翻阅,就连皇帝自己也不能看。
可现在楚王竟视祖宗礼法为无物,猖獗到这样的地步。
封麟只觉轰的一声,气血上涌,气得浑身发抖。
这是警告。他知道。
但是他分明什么也没对封歧做!
难道现在他连提拔一个小小的官员都不行了吗!
封麟恼怒之下,亲自赶往内书房,却在半途得知,楚王已然离开,只好愤愤然铩羽而归。
回府途中,封歧也在想《内起居注》。今日闯内书房是计划之外的举动,是朝议之事的回敬,也是想知道,是否有宫人怀孕。
然而,匆匆一观之下,他发现,除了婚前自暴自弃的那段日子,封麟再没有碰过女人,就算有临幸记录,也只有太监。哪怕封后纳妃,也从没碰过她们。
封麟很怕有女人怀上他的子嗣。
可一朝君主岂能无子?
一个孩子从出生到培养成材、到可以入朝观政,成长为合格的储君,至少需要十几年之功。如今的封麟已经二十有三,这个年龄还没有孩子,已经不算小了。再过两年,就要引起百官进谏了。
封歧思忖一路,回府后写密信给褚德,列下在《内起居注》上见过的曾得临幸的宫女姓名,要他想办法关注这些人和太医院的动静。
也许是他多虑了,但凡事多做绸缪,总比事到临头而不知的好。
转眼月余过去,八月十五,正是中秋佳节。
楚王府门前访客车辆络绎不绝。约辰时初,一位年轻书生步行穿过熙攘马车,来到门前。
他手里提着一个包裹,衣着俭朴,头戴幅巾,因走了不近的路而生出些汗,脸颊微微发红。
守门的阍人不久前告老还乡,新换来的不认识来人,只道是个来套关系的破落书生,连礼品都买不起好的,只用棉布裹着,于是便有些瞧不上,扫去一眼,轻飘飘地道:“姓甚名谁,可有拜帖?”
“哦,有的。在下姓徐,名青,特来拜访殿下,劳烦小哥禀报一声。”书生从腰间布褡裢里取出拜帖,双手奉上。
听到他的话,阍人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拜帖回头一并送至书房,是否见客,得等殿下点头。你先回去等着吧。”
徐青一愣,继而啼笑皆非。
记得去年来访,当时他比现在还要落魄,得到的也是这么一句话。
他在楚王府里待过,自然知道这摞拜帖的最后结局是什么,不再抱有入府的希望,转而递上手里的包裹:“这是在下送给殿下的节礼……”
话音未落,阍人不耐烦地将他拨到一边:“殿下洁身自好,不收这些。阁下拿回家自用吧。”说完,已出口招呼后面排队的人了。
徐青面色古怪地往后退了退,突然发现方才那一出后,已有不少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脸皮霎时发烫。
他如今虽已授官,却没什么进项,仍旧清贫,思来想去也不知送什么好,于是将祖父收藏的一方寒山砚送了出来。此物也算珍贵,然而实在找不到装点的珍椟,只能用普通木盒装着,裹在棉布里带出来。
他仰头望了望王府门前金雕玉砌的牌匾,又低头瞅了瞅手上礼品,一时也觉得有些寒碜。
他一个小小七品翰林院编修,与楚王府自是天差地别。
其实也不是非得踏入这门,亲眼见一见殿下。只是殿下于他有恩,过节怎么也要奉上心意才行,否则岂不成了忘恩负义之人。
这般想着,他便站到街道对面的树下,打算等上一等,看是否有认识的人进出,把自己的节礼捎进去。
就在这时,一抬轿子自面前走过,忽然停住,窗口的帘子掀开,竟是刚刚结案回京的王迁。
二人是同科进士。记得半年前,徐青得一甲,骑着高头大马游城一圈,点入翰林,何等风光。王迁却只得了二甲,再次馆考,才勉强跻身翰林。
可是如今王迁摇身一变,成了皇帝跟前的红人,且去淮地捞了一身政绩,平步青云指日可待。而徐青呢,还不知泯于翰林院多久,才能挣个出人头地的机会。
见到徐青,王迁春风满面,拱了拱手,含笑问:“贤弟为何站在这里?”
徐青也回了一礼,说道:“在下来给殿下贺节。”
王迁目光在他手里的包裹上转了一圈,笑意变深:“哦?那为何不进去?”
徐青淡淡道:“刚递上拜帖,在此等一等。”
王迁善解人意:“你我微末下官,来一趟以示心意,入不了府也很寻常。”
王迁放下帘子,轿子停在门旁墙边,抬轿的小厮跑上前送拜帖和礼品。那阍人接过精致的漆盒,不知听到什么,笑容满面地做了个手势,招人将拜帖送了进去。
徐青早就知道,这拜帖去处亦有三六九等,想来是王迁送的礼物太过贵重,才受到如此礼遇。
他叹了一口气,心中已有去意,可思及往日殿下待他宽厚的情分,又留了下来,往树荫下缩了缩。
没等多久,王府总管绪承安亲自出了来,拜谢了王迁,恭恭敬敬地将人送走。
虽然亦不曾入王府,但今日往来这么多访客,王迁可是最受礼遇的了。受着旁人艳羡的目光,心里一时也很满足,与总管客套两句便打道回府。
正在这时,绪承安一眼瞥到树下的徐青,脚步一顿,笑容变真切了几分,亲自穿过街道,将人迎进府里。
绪承安对徐青如此热络,并非全然因为从前共事的关系。
时下会试,考官举荐哪份试卷,那人便默认作学生,所谓天子门生,大多在举试时就已分门别类。这也导致文官愈发抱团,孤立皇帝。孝宗设立司礼监、中宗设锦衣卫,都是为了从文官手里集权。
然而徐青却又不同。
他出自楚王府,不管会试时由谁点了考卷,也只能算作楚王学生。纵使如今官低位卑,却是楚王嫡系,前途无量。
绪承安作为王府总管,贴身服侍楚王这么多年,自然知道亲疏,是以不经禀报,作主将徐青迎进王府。
经过门口时,阍人听到绪总管口里道:“……殿下不久前还提过您,道您在翰林院总算有了一施才华的机会,得王学士青眼编写《鹿典》,日后当可名垂青史。”
阍人面色发白,瞅着二人背影,嘴唇蠕动,想说什么,却没有机会。他这一天尽在惴惴不安中度过,然而一直到天黑,也没等来什么惩戒。
话分两头,那厢,徐青随绪总管入王府,一路来到书房。
楚王还待他如从前那般亲切,徐青初时还有些情怯,后来渐渐放松,笑谈间献上名砚。
楚王爱不释手,把玩片刻,命人仔细收在多宝阁里。
楚王说道:“说来,当初你也是受了本王连累。以你在殿上的对答,本可点做一甲头名,如此连中三元,乃本朝最年轻的‘三元储相’。可陛下忌惮本王与你的关系,才将你压在末名。”
徐青微微一怔,旋即垂下眼帘,嘴角浮起一丝腼腆的笑意:“殿下不必替学生惋惜,学生本也没想过能中一甲,探花已是天大的侥幸了。”
封歧看着他,眼神愈发欣赏,转而点拨起翰林院里一些官员的背景派系。谁是谁的门生,谁与谁是同年,谁看似中立实则与某位阁老暗通款曲,谁因为什么缘故被压了十年不得升迁,一一道来。
楚王是何等精通此道,有些事由他三言两语剖开,徐青只觉恍然大悟,受益匪浅。这些事零零碎碎,却如同一张无形的网,将翰林院中每一个人都串了起来。徐青听得入神,直到封歧停下,才发觉茶已凉了。
“学生受教。”徐青心悦诚服地行了一礼。
封歧:“并非本王好为人师。只是本王看得出来,你心境通透,非迂腐之人,是不可多得的宰辅之材,本王不想你折在这些左道上。”
徐青再拜:“殿下用心良苦,学生感激不尽。”
封歧托住他,沉吟片刻,说道:“你入翰林后,成阮的人暗中照拂过你几回,想来便是本王不提,你心中也知道。”
徐青微微一默,坦白道:“是。”
封歧目光温和,却带着几分郑重:“有人的地方就有利益,有利益就有党争,这是不可避免之事;便是所谓清流,背后亦有座师、同年、乡党,亦有利欲私心。你若无法适应,便寸步难行。但你也不能为此束缚住脚步,须记得初心莫负。日后以民为重,以德立身,不必时时想着旁人如何看你与本王的关系,更不必觉得要为本王做些什么。你可明白?”
这番话,剖肝沥胆,振聋发聩。
徐青心中大震,怔怔地抬头望着楚王,说不出话。
时人蓄养门客,本就是为培植羽翼,他自然懂得这个道理,入王府做账房时,便做好了日后为楚王所用的准备。
登科那时,他曾上门谢师。殿下忙于封后大典,只匆匆挤出时间见了他一面。
他本以为,殿下今日这番点拨,便是序曲,接下来,总该说到正题了。
可是没有。
这世间有收买人心的手段,或以利诱,或以势驱,或示恩以索报,或施惠以待偿。
殿下却只是让他去往更干净、更宽阔的天地。
楚王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世人以为他享乐好色、争名谋权,可有多少人看得到他的一片冰心。
这时,绪承安在门外道:“殿下,夜宴快备妥了,韦长史和房主簿已在花厅等着了。殿下和徐大人收拾收拾便可入席。”
封歧微微一笑,仿佛没瞧见徐青的失态:“随本王入宴罢。”
徐青勉强收拢心神,袖中手掌攥紧,说道:“殿下见谅,恕学生不曾提前说,学生授官后,赁了一间小院,将家慈接了过来,今日方到,现在在家里等学生回去吃团圆宴……”
封歧自是不会为难,让绪承安带着回礼送徐青出府。
徐青步行而来,却坐着王府的马车,带着一堆礼品回家。
徐母乡野出身,哪里见过这等场面,好生谢过帮忙搬东西的车夫,口中一迭声地颂楚王大方。徐青和车夫忙里忙外地将东西收到屋中,送走车夫,洗净双手,坐到桌边,郑重其事地开口:“娘。您明日去将冰人回了吧,儿子暂时还不想成亲。”
徐母大惊,不明白百依百顺的儿子不过出门一趟,为何突然转了主意:“这是为何?莫非是楚王叫你……”
“与殿下无关!”
徐母皱眉,小心试探:“那……是不是你心里有……”
徐青敛睫,淡淡道:“其实昨日冰人上门,儿子就想说了。我初入朝廷,事务繁杂,无暇他顾,成家之事,日后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