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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 32 章 从此君臣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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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避免皇帝偏听偏信,本朝遴选官员有一套完整的流程。
由吏部尚书主持,召集九卿、科道等廷臣共同商议,公推出两至三名候选人,形成名单上陈皇帝。皇帝可在其中挑选,也可将名单驳回要求重推。
此举名为“廷推”,内阁持衡,六部共襄。意在集思广益,避免一人专断,以示公正昭彰。
廷推往往只用于中、高品级文官的选拔。凡遇紧要官职出缺,依例必行廷推。或朝议时各方相持不下,则更赖公论以决之。
夏秋之交,御驾回京,轰动朝野数月的淮盐走私案也落下帷幕,在确凿的证据下,主犯供认不讳,然而从犯的人员还得细细审查。只是无奈,主审此案的两淮巡盐御史亦涉入案中,案情一时停滞,朝廷需另派钦差前去结案。
这回钦差不同以往,可是人人眼红的肥缺。只因案情已然昭白,此时去便是白捞功绩。
翌日朝议,封麟端坐御案之后,不等诸臣奏事,便先开了口。
“两淮盐案主犯虽已伏法,从犯尚待勘定。此案不宜久拖,原巡盐御史既已涉案,须另委钦差,克日赴淮了结此案。”
他顿了顿,目光在殿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勋贵班列中一人身上,“镇西侯世子冯琨,忠勤可嘉,着以右军都督府经历司都事衔,加钦差,前往两淮结案。”
此言一出,殿中静了一瞬。
世勋子弟与文官不同,未经科考,蒙荫授官。至于冯琨此人,在京中向不预事,于刑名钱粮更是一窍不通。只是运气好,他的妹妹年初入宫封妃,他也水涨船高成了皇帝的小舅子。让他去结盐案,摆明了是去摘桃子。
礼部侍郎袁宵当即出班,持笏躬身:“陛下,钦差巡抚一方,权同代天巡狩,非历练老成者不能胜任。镇西侯世子虽系勋臣之后,然未经州县,不谙刑名,恐难服众。望陛下三思。”
封麟道:“冯琨朕信得过。且淮扬案已水落石出,不过照例结案,何须大材小用。”
这话说得轻巧,殿中诸臣却听得心头火起。文官们拼死拼活查案,最后结案的功劳却落在一个斗鸡走狗的纨绔头上,这口气如何咽得下去?
然陛下已驳过一回礼部侍郎,须得有一员更有名望之人站出来。
封歧低头清了清嗓子,换来封麟面无表情地握紧扶手上的龙头。
内阁首辅、兼吏部尚书成阮出班,声音洪亮:“陛下,钦差出巡,有定例在。依祖制,凡巡抚、巡按之选,或出廷推,或由吏部铨选,未有特简勋臣子弟不经廷议者。纵是白圭之玷,亦当循例而行,方不失朝廷法度。请陛下收回成命,敕吏部依例会推。”
这时,户科给事中蒋维出班,直接跪倒在丹陛下,声泪俱下:“陛下!冯琨乃淑妃胞兄,陛下此举,岂非外戚干政之渐?昔汉唐之季,外戚擅权,终致乱政,前车之鉴不远。臣不敢不言!”
这话说得就有些诛心了。不仅指出了冯琨的裙带关系,还将他比作汉唐的外戚,就差指着皇帝的鼻子骂“你是昏君”了。
封麟面色一沉。
未等他开口,蒋维已摘下乌纱帽,放在丹陛下,叩首至地:“臣言尽于此,愿陛下纳谏。若陛下执意用冯琨,臣请辞归。”
这是言官的传统戏码。皇帝若执意不从,便要逼死言官,史书上必然留下“拒谏”的恶名。
封麟的脸色白了一白,气得指尖发凉,却又无可奈何。
他昨夜想了许久,才想到推冯琨在前。冯琨的妹妹是淑妃,三月入宫,冯家正炙手可热。他让冯琨去捞这份功绩,既是对世勋的恩赏,也是想试试首次与文臣博弈。
眼下被连驳三回,他才发现自己想得太简单了。他将手收在膝上,不自觉地攥紧了龙袍,喉结上下滚动了一回,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方才进谏三人,成阮是楚王的人。袁宵、蒋维,却是不曾站队的清流。从前封歧摄政,挡在前面与这些文官交锋,他旁观着,只觉封歧每每三言两语,便可化解无数难题,也不过如此。
如今切身体悟,方知那是何等的四两拨千斤。
目光下意识地往文臣班列中扫了一圈,像是在找什么人。可殿中乌压压的朝冠朝笏,没有一双眼睛是看向他的。
刚刚收服的王迁,连朝议的门槛还不够资格踏入。
没了封歧,这种时候再不会有人站出来替他说话。他原以为自己已经有了几分人君的威仪,可此刻面对这群文官,攥紧龙袍的手竟微微发抖。
他深吸一口气,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既如此,便依卿等所奏,付廷推便是。”
成阮、袁宵、蒋维齐齐躬身:“陛下圣明。”
封麟看着他们退回班列,心里那股不甘却越烧越旺。深吸一口气,再度开口:“此去淮扬,案牍繁杂,方言不通,朕记得翰林院庶吉士王迁乃扬州府江都人士,且才思敏捷,馆考优等,于经史刑律颇有涉猎。朕意让王迁随同钦差前往,一来协助,二来观政学习,也算不负朝廷养士之意。”
殿中又是一静。
原来,皇帝真正的目的在这里。
冯琨不过是个幌子,皇帝知道勋臣子弟过不了朝廷这一关,所以先用他吸引火力,等大臣们反驳了一轮、气势已竭,才抛出真正要安排的人。
皇帝方才已经退了一步,钦差人选交廷推,这是大节;至于钦差团里多塞一个随员,实在算不得什么要紧事。
况且庶吉士本就是朝廷重点栽培的储相之材,派出去观政历练,于情理上也说得通。
然而,于此人履历上添一笔“巡抚地方、观政历练”,日后自是一条青云直上的通天坦途。
驳,还是不驳?
成阮目光微转,看向侧前方紫衣公服的背影。
从他这个角度,可以看到楚王殿下冠下梳得整齐的鬓角,和线条流畅的下颌。楚王正抬着头,直视须弥座的方向,片刻后垂首,袖下手掌微晃。
成阮躬身道:“庶吉士观政地方,亦是朝廷储才之法。王迁既蒙陛下亲简,老臣无异议。”
封麟暗暗松了一口气,攥着龙袍的手悄悄松开,指尖却还痉挛般发颤。他不敢去看封歧的方向,只低声道:“那便如此定了。”
退朝后,封麟独自坐在偏殿里,后怕如潮水般涌上。方才那短短一席交锋,几乎耗尽了他积攒了数日的勇气。他不知道封歧在殿上听见他开口争辩时是什么表情,也许是意外,也许是不以为然。他竟连投去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殿下。”
封歧从金銮殿出来,踩着层层踏跺而下,到最下面时,一旁忽然有人唤他。
台基两侧垂带石下有一三角形构造,名为象眼。此刻,便有绯袍衣角露于象眼之外。
封歧略感诧异。他知必将与此人会面,诧异的是以此人城府,竟等不及私下邀约,在这金銮殿之外就将他唤住了。
看来今日封麟的惊人之举,吓住的不仅是他一人。
他走过去,那人向他行礼,他拱手回了一礼:“元辅。”
殿前随时随地有禁卫巡逻,非久留之地。成阮抬手一引,是要与他边走边叙话的意思。
封歧从善如流,率先走在前面。
“陛下这是想要建立自己的班底了。”成阮感叹道。
封歧笑了一笑。
说实话,今日封麟突如其来的一笔,委实令他有些刮目相看。
如果二人未曾决裂,他必然为之欣慰。只是可惜,如今这样的关系,封麟还执意要打破平静……
他曾经答应过封麟,只要封麟安分守己,他将放过他。
今日封麟的表现,虽然仍然稚嫩,却已初现手腕……更是彻底将二人推到你死我活的局面。
不论心里如何百感交集,封歧面上丝毫不显,淡淡道:“不奇怪,璎奴他已经二十有三了。”
成阮侧首望他一眼,却没能从那张脸上看出什么。
“殿下口中,皇帝陛下好似还是个孩子。”
封歧:“再天真的孩子,也有长大的一天。”
成阮默然。
见面之前,成阮心里确实有些焦躁,然而与楚王交谈之后,不过三言两语,已然受楚王不动声色的影响,恢复了素日的从容。
“殿下,老臣有一问,堵在心里已久,今日不吐不快。”
封歧:“请讲。”
他们此刻走到了广场的正中央,四下平坦开阔,一览无余,不愁有隔墙之耳。成阮索性停下脚步:“……您究竟是怎么想的?”
他追随楚王八年整,有些事早已约定俗成,是二人之间的默契。这是相交以来,少有的推心置腹。
成阮继续道:“您曾让吾儿带过一句话,说您只能是楚王。殿下,老臣早就想问了,这是何意?”
封歧亦停下脚步,转身看向金銮殿。金碧辉煌的宫殿,屹立于京师的中轴,乃大夏之君位,万民共举,四海臣服。
“什么是君?”
成阮微怔,很快答道:“君者,受命于天,统御四海,万民之上也。”
封歧:“以前舅舅问我,我也是这么答的。舅舅却反问我:无民,则无赋税;无赋税,则无百官;无百官,则无朝廷;无朝廷,则君何以为君?”
成阮皱眉:“殿下……”
封歧:“陛下在那个位置已坐了八年,本王若要取而代之,名不正言不顺,此其一;陛下一纸诏令,四海勤王,必将兴武,此其二;本王无子孙后嗣,国本不固,此其三。”
我实乃前朝赵氏血脉,而赵氏未亡,一直在伺机而动,我若上位,社稷将倾,此其四。
“本王想要登极容易,但天下必乱,外忧内患齐齐爆发,江山危如累卵。百姓何辜。”
当个人命运与天下兴亡系于一旦,要如何抉择,很久之前的盛万年就已在封歧的心里埋下了小小的种子。
成阮无言以对。
良久后,封歧自金銮殿上收回视线,向成阮道:“三月您挨了一顿廷杖,在家休养许久,本王放心不下,曾召看诊的医官问话。医官说伤处平日无恙,唯有阴雨天骨头缝里或有酸痛之感,难以根除。后来我打听到西域有一味火芙蓉,驱寒效果再好不过,遣人向商队买了一些来,前不久刚刚送到,今日回去便让人送去成府。”
说这些话时,封歧的语调平淡,仿佛不远万里寻药也不过寻常小事。
成阮心中动容,俯首作揖:“多谢殿下关怀。臣这把骨头虽老,却还能再撑几年。”
封歧托起他:“记得十岁入馆习文,元辅是直讲。有一回我的课业寻不到,别的老师都不相信,兄弟们奚落我撒谎成精,是您为我解围。我一直记在心上,从不敢忘。”
成阮握住他的手,用力捏了捏,叹一声,眼底的执念渐消,转为失望,后来失望也散开,只有些许遗憾。
他这样的老臣,宦海沉浮半辈子,位极人臣七八载,很多念头转眼自己就想通了。
封歧见他总算不再钻牛角尖,微松口气,这才平静地丢下一枚定心丸:“本王知道此身性命非我所有,这条船上有许多人与本王共。元辅但请放心,本王虽无登极之意,却也不会坐以待毙。”
目送成阮远去,封歧在原地站了会。有那么一刹那,他感觉自己好像站在某个交点,命运的线在脚下交织。他看到年幼的封麟笑着扑进他怀里,转瞬狰狞地死去。他看到骄阳陨落天边,看到一场苍茫的雪。然而这种错觉很快消失不见,他转身朝内廷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