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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 31 章 鱼饵暗投收 ...

  •   祈雨县西坊菜市口附近有家老字号面馆,开店已逾百年,过水面堪称一绝。将面条煮熟后捞起,在凉水里过一遍,倒上店家秘制酱料,搅拌均匀,面条爽滑筋道,咸香适口,回味无穷。新客来过一趟,便要来第二回。

      “店家!来碗冷淘。”

      烈日炎炎的午后,街上行人甚稀,面馆的刘老板卧在后院竹席上打扇,忽闻前店传来男人中气十足的呼喊。

      撩开门帘,只见一位身形瘦矮的男人坐在桌边,手里攀着草帽上下扇,身穿汗褂、短裤,腰间掖着一条看不清颜色的汗巾,脚上套着草编靸鞋,鞋尖已经磨开了缝。刘老板开了大半辈子的面馆,惯见南来北往的食客,草草一眼将来人衣着收入眼底,便知是个没什么闲钱的穷汉,想来实在受不了外面酷热,入店避暑,顺带吃碗凉面消暑。

      刘老板客气地道:“客官,我们家拌面的有麻酱、甜面酱、还有秘制大豆酱,您看要哪种?”

      “这秘制大豆酱有何玄机?”

      “玄机谈不上,不过祖上偶得的配方,概不外传,比别的豆酱鲜美一些。”

      “那就这个。”

      “哎,一共八文。”

      “也忒贵了。”瘦汉嘴里嘟囔着,露出肉疼之色,却还是从腰间布条里翻出一支细长竹筒,推过去,“店家,您看我全身上下也就五文,可否通融一二。”

      刘老板目光落在竹筒上,犹豫少倾,叹道:“也罢,大热天的,客官来一趟也是有缘。您稍等,我这就去给您弄碗冷淘。”

      语罢,拿起竹筒,去到后院厨房,关起门,拉上门闩,这才拔开竹筒的布塞,从里面倒出几枚铜板,以及一卷纸条。

      他展开纸条,只见上头以读不懂的密文写就,末位有一鲜红印记,乃急信的记号,便小心藏在身上,先做了碗凉面端到前店,重新回到后院,却是来到东北墙角,自上往下数了数,取下一块砖头,将纸条塞进砖下缝隙,复将墙砖填回去。

      他是兴乾会的暗桩,这块砖是传递消息的方式之一,代表消息十分紧急。每日深夜,打更人途经巷道,会自墙外取走砖里的字条,此后层层外传,不出半月便会抵达黔中。

      六月,这封密文经人转译誊写,以正常文字陈于书案中央。一位身穿道袍、手摇羽扇的中年人推开门,踱步至案边,展开信纸,一目十行地阅过。

      “写了什么?”

      这时,内间转出一人,凤眼飞眉,风神轩举,昂藏不凡。然而他眉毛有些低,压住眼窝,又添一分阴鸷,令人见之生畏。

      持羽扇的中年男子放下信纸,举臂一揖:“道君。”

      赵明晦抬手不在意地道:“世深不必多礼。”

      中年男子字世深,姓洪,名望平,乃赵明晦手下最得信任的幕僚。

      “信中说,赵扶已经成功抓住了圣女。”

      赵明晦不快:“什么圣女,她与姓叶的早已叛教。她爹都斗不过我,小丫头片子顶什么用。”

      洪望平一顿:“只是赵阿难体弱,去顺天府本就是为了求医,如今求医不成,又逢惊吓,已是药石罔顾,无力回天。赵阿难临死前口称想见您一面。赵扶在信中说,怕是不能把她活着带回来。如果要见,只能您去京直隶。”

      赵明晦在案后坐下,这才拣起信纸一览,口中道:“死了正好,本君了一桩心事,凭何去见她。”

      洪望平:“道君,以属下之见,最好还是去见一见。”

      “哦?”

      “信众眼里,赵阿难是仙君之女,本教圣女,信服者甚。叶天王叛教,许多人追随而去都是因为圣女。”

      “是,这点本君知道。正是因此,本君才恨不得她早些去陪她那早死的爹。”

      洪望平一叹:“道君。主公!莫忘了兴教初衷,乃是为光复赵氏江山,这些年我们厉兵秣马,不正为此吗?可惜有人叛教,导致人心不齐,添了不少乱,复兴一事也多有耽搁。赵阿难是赵氏唯一的嫡系后人,她若病故,嫡系子嗣断绝,唯一能指望的也只有您了。赵阿难非要在此时见您,未免不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想要将重担交给您。如此,便可一统圣教,专心攘外。”

      赵明晦将他话听了进去,内心已然动摇,沉吟片刻,问道:“倘若她并无此意……”

      洪望平摇头:“属下实在想不出来,除了这件事,她还有什么要亲自跟您说的。她已被俘,就算想设陷阱也不可能。”

      这句话令赵明晦醍醐灌顶:“是啊,本君此去,倒也无忧。不妨就去见她一见。一个手下败将,有何可惧。她的遗言是什么,还不是本君说了算。”

      鱼饵已下,等待上钩之时,封歧在避暑行宫过了好一段世外桃源的日子。

      七月,酷暑已过,御驾回京。启程这日天高气爽,太阳高悬,虽然仍然晒得慌,却没了那般闷热的暑意。

      照旧是京营士兵前后护卫,封歧舍了马车,着甲骑马走在军前。

      下山后,视线豁然开朗,官道两侧是宽广无垠的原野,复行半个时辰,渐见村落。两旁田地齐整,饱满的麦粒微微垂首,在微风中轻晃。

      早在昨日,便有禁卫提前清道,此刻田间一个人影也无。封歧将缰绳在手腕绕了几圈,悠然骑马慢行,欣赏田园风光。就在这时,一个孩子不知从哪冒了出来,恰恰停在马前。封歧及时勒住缰绳,这才免了一场血光之灾。

      “何人惊扰圣驾!”

      京营副将孟烬紧跟在封歧身后,此刻拔出长枪,直指幼童,出言叱道。

      封歧定睛一看,那孩子骨瘦如柴,灰头土脸,只穿了一条裤子,脚上连鞋都没有,裹着灰扑扑的干泥,怀里护着一只狗崽子。想是方才小狗受惊蹿上路面,他追上来。

      见那孩子吓得脸色惨白,跪在地上说不出话,封歧拨开长枪,说道:“罢了,放他走吧。倘若因此惊动陛下,反是不美。”

      孟烬令行禁止,当即收了武器:“还不快走。”

      那孩子却吓得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了。这时候,因为这一点耽误,队列慢慢停了下来。后方不知前面发生了何事,于公公遣随行羽林卫快马向前问询。

      若传扬开,这孩子依律须得格杀,封歧心生怜惜,吩咐庞绥送人回家。庞绥刚拎着人离开,羽林卫恰好赶上,封歧搪塞过去,队列重新开拔。

      过了不久,庞绥骑马赶上来,对封歧道:“那孩子住在后面村口土地庙里,是个孤儿。属下瞧他可怜,给了他一点银子。他问属下恩人姓名,属下叫他只需记得楚王的好。”

      封歧蹙眉:“原也不是为了……罢了。”记不记恩,日后也没有再见的时候了。

      庞绥又贴近一点:“属下过来时,瞧见陛下又诏了王庶常入御驾随侍。”

      封歧道:“不必管他。”

      王庶常本名王迁,字允明,乃新科二甲进士,参加馆考,脱颖而出,授庶吉士,入翰林院庶常馆学习。

      时下有“非进士不入翰林,非翰林不入内阁”一说,庶吉士只有三十五岁以下的进士能入选,是朝廷重点栽培的人才,亦是未来内阁辅臣的储备人选,是以时人多尊称庶吉士为“某储相”,或是寻常称呼“某庶常”。

      这个庶吉士王迁,封歧有所耳闻。

      在行宫的这些日子里,某一日封麟闲来无事,诏新科翰林们举宴解闷。因宴非正宴,以取乐为题,王迁凭一首艳词使龙心大悦。

      后来王迁又蒙数次恩诏,斗蛐蛐、叶子牌等等民间百戏信手拈来,常引得皇帝喜笑颜开,圣眷愈浓。

      王迁褪履整衣,进了舆驾,跪在地板上叩首行礼。

      “起来吧。”封麟懒洋洋道。

      “谢陛下。”马车无法站立,王迁直起上半身,踞坐在皇帝脚前。

      “陛下诏臣可有事吩咐?”

      皇帝却不开口。等了片刻,王迁试探道:“上回和陛下说到斗兽……”

      “朕前几日命人取了你馆考上交的十五篇诗赋策论,可是你自己写的?”封麟突然开口。

      皇帝今日开口,说的竟是如此正经之事,王迁顿时察觉出不同寻常,不由紧张起来,背后冒汗,小心地道:“臣岂敢弄虚作假,欺瞒圣上。”

      封麟脸上无甚表情,垂眸看他:“你有这般才能,为何却要做幸臣,天天哄朕玩乐。”

      须臾之间,时间仿佛静止了。王迁深知,此时此刻自己的回答至关重要,也许将改变命运。从前所有的汲汲营营都是为了这一刻,他必须抓住。

      他俯首在地,一粒汗珠自鼻尖滑落,滴进羊毛地毯里。

      “陛下明鉴,臣读圣贤书,学的是忠君二字。能为陛下分忧的,臣便去做。陛下心忧天下,可朝廷上的事,自有诸公为陛下分忧,微臣能做的不多,唯有逗陛下一笑,暂卸片刻烦忧,便也算为社稷尽了一份心力。臣自知所为末流,可哪怕被人戳脊梁骨,臣也甘之如饴。”

      这番话,如果是封歧,只会觉得巧言令色,可恰好击中了封麟脆弱的一面。

      说完,不见皇帝发怒,王迁便知赌对了一半。果然,良久后,听皇帝感慨万千地道:“这世上,真心待朕的不多……”

      王迁心中一喜,又磕了一个头,字字椎心,句句泣血:“陛下瞧得上臣的微末才学,臣铭感五内,感激涕零,有什么可为君分忧之事,陛下但请吩咐。”

      紧张的等待之后,头顶传来天子轻飘飘的声音:“两虎共卧,一称王,一称侯。山上其他动物却只听侯的命令,而不知有王。你说,这王该怎么做呢?”

      王迁听到开头四字,便明白皇帝想问的是什么。

      虽然平日好大喜功,热衷钻营,但能以而立之年中二甲进士,授庶吉士,王迁自是有真才实学的。作为一直密切关注朝事的读书人,他与天下很多士子一样,爱在闲时指点江山。他早就看出皇帝与楚王之间不可调和的矛盾,也曾数次站在天子的立场思考过破局之机。

      然而太难了。

      楚王手下,文有内阁,武有京营,如今又将特务机构锦衣卫攥在手里,除了名不正言不顺,几乎立于不败之地,没有弱点。

      整理了一下思绪,王迁肃容道:“陛下,臣有四计:绕阁中旨、厂卫合流、驱虎吞狼、釜底抽薪。若侥幸做到,或有四成把握。”

      其余六成,端看天意。

      封麟听出了言下之意。然而他如今已被逼至穷途末路,哪怕只有四成胜算,也比白白等死的好。

      他知道自己性情软弱,难堪大任。只是无人再给他依靠。他仍然为独自面对困境而感到畏惧,可是,他必须做下决定。

      宽袖之中,双手紧紧交握在一起,指节青白,可见用力之大。

      令人煎熬的一段挣扎之后,封麟终于开口:“只可惜文官之中,朕再无可用之人。”

      王迁激昂抬首:“陛下……”

      封麟抬手,止住他的话。

      “上半年淮盐走私案业已查清,只是还有些不入流的同谋待查,回京后朕会举荐你作为陪审,协同结案。”

      这可是个肥差,就算只是陪审,也可从里面捞到大把功劳,作为政绩,好日后拔擢提用。

      王迁只觉一个馅饼兜头砸下,砸得晕头转向,话都说不稳了:“……谢陛下!臣定不让您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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