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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檐下镜光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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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封麟推窗见碧波轻漾,荷花摇曳,起兴欲泛舟赏荷。皇帝不过信口之言,宫人却奉为纶音,不出半个时辰便收拾妥当。行宫中有三艘兰舫,舫上设小轩窗,窗下置矮几,可容四五人。窗外清风徐来,水波不兴,别有一番意境。
三艘小舫当然载不了所有的随行臣子。一艘给皇后和二妃赏玩,一艘赐给近臣,最后的一艘皇帝陛下则邀晋、楚二王把臂同游。晋王前日小感风寒,累辞不受,最终只得楚王作陪。湖岸边,几位新入职的翰林院官员恭送完皇帝后,留在绿荫下闲谈。
“陛下身边那位公子是谁?”
“元直兄,你就该早些来京师备考,免得现在中了状元,京中的人物还认不全。陛下身边那两人,楚王你当认得,另一位是康宁伯的长孙,锦衣卫北镇抚使,江敕。”
那位字元直的新科状元沈恕迟疑道:“江镇抚使……看着很年轻。”
在场诸人都听出了言下之意——如此年轻,家世不显,官位平平,怎么能坐到陛下身边?
旁边的同科笑了声,压低嗓音道:“年轻是真的,手段厉害也是真的。元直兄在南方读书,怕是没听过那些传言。”
“什么传言?”
“这位江镇抚使,总在深夜入宫陛见。不仅是他,就连楚王殿下……”
“咳咳!”
话说到一半被另一人轻咳打断,“允明,慎言。”
允明不以为意:“周贤弟,我又没说什么出格的,不过是说陛下待他们更为亲近些,”忽然道,“你们瞧——”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三艘兰舫已离岸渐远,中间那艘略大些,封麟倚着舫中凭几,江敕坐在他身侧,正低声说着什么。隔得太远,看不清面容,只觉得江敕坐得极近,近到几乎越了君臣之礼。
允明挑眉:“喜爱殊色实乃人之常情,别的不说,咱们新科探花郎游街那日可是掷果盈车,一效古人之姿。”
听到提到自己,徐青微微一愣,随即浅笑道:“王兄赞誉了。”
王允明反倒不放过他:“听闻幼安贤弟这一年里一直在楚王府做账房,想来与楚王殿下关系匪浅。”
众人目光一时都落在徐青身上。他今日穿了件湖绿色直裰,坐在树荫最浓处,手中握着一卷书,方才众人说得热闹,他只静静听着,并不插话。此刻被允明点了名,方多说了两句,声音清透如水:“在下常在账房里誊写卷宗,鲜少见到殿下。”
允明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扇柄在掌心轻轻敲了两下:“贤弟已是好福气,能住进楚王府,若是换成愚兄我这张脸,楚王看一眼怕就要撵我走了。”
他这话说得含混,语气却透着几分暧昧不明。在场几人神色各异,有低头清嗓子的,有用扇子挡脸的,也有悄悄拿眼去觑徐青的。沈恕皱了皱眉,想说点什么打圆场,却见徐青眉梢挑起,将手中书卷搁在膝上,微微一笑。
“允明兄抬举了,”徐青不紧不慢地道,“在下不过是盘缠被盗,恰逢王府老账房辞乡,才得了这份差事。说来惭愧,除了算盘珠子和案卷,旁的倒是从未经手。若论攀高枝,允明兄才是咱们同年里的头一份,方才听你说起陛下和江镇抚使的掌故,如数家珍,想来在宫里的门路,比小弟宽得多。”
允明笑容一滞。
新科榜眼周敏接过话头:“幼安这张嘴,平日不声不响,较起真来倒是不饶人。”说着横了王允明一眼,“行了,你也少说两句。同年之间开开玩笑便罢,过了分寸,丢的是咱们一科的脸。”
允明讪讪地笑了笑,将扇子展开摇了两摇,没再言语。
说话间,只见兰舫内的矮几旁,又一个男人自船尾入内。周敏趁机转开话题:“那位大人倒是不曾见过?”
王允明丢了面子,不再开口,于是一旁有人接道:“那人覆着面具,似是陛下的影卫。”
“影卫去做什么?”
“想来面具下有张俊脸吧。”
说笑间,话题渐渐扯到这山水的典故。
无人处,徐青目光落在远处的兰舫上。
他本是沉静的性子,鲜少与人红脸。方才也不知为什么,当听到有人开他和楚王的玩笑,一瞬间竟生出尖锐的脾气。
说他也就罢了,他岁数小,资历浅,人脉全无,侥幸居一甲末位,难免引旁人忿忿不平。可是楚王于他有恩,品德如兰,深藏若虚,一句“渊乎其若海,巍乎其若山”不足以概述其万一,这样的人又岂能被人随意泼脏水。
良久,他才自那道模糊的人影上收回视线,重新拾起膝上的书卷,翻到方才读的那一页。
虽说湖心不可能遇险,但皇帝身边仍带了两名影卫随侍。主子们于舫内谈天之时,影卫便在船尾,按刀默默地警惕四方。
过了一会,封麟对湖景有些乏味了,提出行诗令。有诗无酒怎么行?好在宫人筹备万全,座椅下确实摆了两壶酒。但因兰舫太小,上船前封麟喝退了所有的宫人,以致此刻无人服侍。江敕正要起身酙酒,封麟按住他,唤道:“叁三。”
叁三作为叁字辈影卫,去年始入宫随侍,如今也不过才十七八岁。忽然被皇帝点名,不由感到紧张,头昏脑涨地迈出一步,咽了口唾沫。
十七忽然上前一步,恭声请命:“叁三武艺高强,做事却有些粗笨,恐惊扰贵人。不如由小的来为陛下酙酒。”
封麟就是故意不唤他,此刻见他主动冒头,只以为他对楚王贼心不死,不由感到厌恶,讽笑道:“看来你倒惯会伺候人,也罢,等到日后年纪大了,就割上一刀留在宫里继续伺候朕,也不算埋没你的手艺。”
十七于小几边跪坐,拎起酒壶,依次倒满三个酒杯。
封麟将目光自他身上轻飘飘移开,望向舷窗外,沉吟道:“今日湖上赏荷,便以‘荷’为题,每人作五言一句,须押平声‘阳’韵,接不上或出韵者,罚酒三杯。”
江敕略一思忖,率先吟道:“荷风生晚凉。”
封麟颔首,接道:“莲叶覆鸳鸯。”
二人看向封歧。封歧正望着舫窗外一茎孤荷出神,那荷茎细瘦,擎着一朵半开的白莲,在满湖碧叶间显得有几分伶仃。他似是被那朵荷攫住了心神,过了片刻才收回视线,说道:“孤茎立苍茫。”
韵脚倒是合了。可封麟皱了皱眉,方才江敕与他自己所吟之句,写的是凉风、鸳鸯,皆是夏日的旖旎光景;封歧这句意境陡然一沉,像是把满湖的暑气都驱散了几分。他抬眼看着封歧,似笑非笑:“皇叔这句,好是好,就是不应景。”
封歧也不辩解,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十七跪在一旁,执壶重新斟满,封歧再次饮尽,递出空杯。十七提壶,这时船猛地晃了一下,酒水便不慎撒到捏着酒杯的手指上。
十七心中一慌,下意识抬头,只见封歧也正望着他,四目相对后冷淡地移开视线,再次将酒一饮而尽,尔后取出手帕随意地擦了擦。
这一幕落在旁人眼里却有种暗流涌动的暧昧。
封麟眸色微沉,面上却笑道:“继续,这回不限韵脚,但须押同一韵部,即景口占。”
即景口占,便是以所见之景入诗。封麟说着起了个头:“一舸浮空碧,荷风四面生。”
江敕紧随其后:“鹭影翻波白,山光入座清。”
轮到封歧时,他说道:“侍儿能解剑,不语立舷轻。”
封麟愈发不快,唇畔的笑都快维持不住了。
这轮不分输赢,便到了第三轮。这一回封歧吟罢,其余二人神情都是一顿。
封麟沉下脸:“皇叔这句韵脚可不对。”
封歧一怔,低头默念了一遍,旋即自嘲地笑了笑:“臣疏忽了。认罚。”说罢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江敕打圆场:“虽说拗了一字,意境却是今日最佳。殿下这句当浮一大白。”
封麟冷冷横了他一眼,江敕便不再开口。
这时封歧已饮完三杯。
封麟望着他喉结轻轻滚动,忽然觉得意兴阑珊。封歧的心显然不在此处,连应付他的心思都懒得多花。他将杯中残酒往窗外一泼,冷声道:“罢了。朕乏了,回吧。”
憋着一股气回到寝殿,于公公不知去了哪里,宫女捧来一盅冰碗,他正不知要把火发在哪处,扬手将漆盘打翻。哐当!瓷盅在地上摔得粉碎。那宫女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直面天子雷霆之怒,吓得面无人色,蜷缩在地不住发抖。
封麟呵退宫女,独身留在殿里。他在原地转了两圈,终于下定决心,召来影卫十三,令他暗中调查楚王在祈雨县忙什么事。
前几次交锋令他彻底惧怕了,只想老老实实在楚王手下苟度余生,发誓不再插手楚王的事。可今日皇叔心不在焉的表现实在难以忽视,这种明知有事却不知事情为何的感觉令他格外焦虑。
十字辈的影卫曾经侍奉过明泰帝,是最先跟在封麟身边的一批人。封麟知道他们做事利落,也曾于最艰难的那段巩固皇权的岁月里,在楚王的示意下依靠他们办成许多常人难以想象的阴私之事。
他知道,影卫出任务素来是二人搭档,而十三最有默契的搭档是十七,二人一起出任务无往不利。这次任务虽然只下给十三一人,但他必然会带上十七。
年轻的天子不顾仪态地在台阶上坐下,咬住拇指指甲,下眼睑的肌肉难以控制地抽搐。
……最后一次。最后一次出手。只盼结果不要让他失望才好。
楚王殿下今日确有心事。
他栖居之所在略高处的山间,从湖心看去,可于绿树掩映间看到角楼翘起的飞檐。今日皇帝相邀,晋王推脱在前,他便不好推了,只能应邀前来。临行前与亲信约定,若有急信,便将一面铜镜挂在檐下。登舫后他故意坐在东侧,方便时不时地看向飞檐。
事与愿违的是,就在行诗令后不久,他便看到檐下光亮闪烁,正是明镜折射着阳光。众人都以为他在看残荷,实则不然。从那时起,他便心不在焉,若是封麟再不叫停,他也要主动请辞了。
院落里,褚德面色焦急地候在门后,一见他便将事情倒豆子般倒了出来。
原来,今日褚德照旧派人暗中看着赵阿难。
赵阿难身边有个老翁,她称其为“叶伯”,乃是赵氏家臣之后,兴乾会实权长老之一,,待赵阿难忠心耿耿。叶伯打听到神医所在后,午后带着赵阿难和仆人乘马车出城求医。
不想走到一半时,遇上劫道之徒,乃赵明晦手下左护法。左护法此次埋伏倾巢尽出,足有百余人,叶伯和赵阿难虽然带了几个护卫,却如何是对手。缀在后面的锦衣卫牢记上司吩咐,便打算利用火器救赵阿难出来,就在这时,异变陡生,林中竟又冒出一伙人,和左护法一派战在一处。
想来是叶伯一系将计就计,以叶伯与赵阿难为饵,故意诱虎出山。提前在林中布置下人手,就等赵明晦出手。
两方人数差不多,拼斗得你死我活,局面久久不破。为首的锦衣卫小旗便作主按兵不动,等两败俱伤之时丢出两枚霹雳弹,黄雀在后,活捉叶伯、赵阿难、和左护法。
末了,褚德道:“弟兄们知道阿难姑娘得您看重,找大夫给她治了伤,现在养在山下闲庄里,其余活捉之人也关在那里,您看接下来要怎么做。”
锦衣卫倒也算应变得当,封歧赞了一句褚德御下有方,便更衣悄悄下山。
封歧早就令亲信在山下租了一间农庄,庞绥候在此处调度消息。
见到封歧,庞绥抱手行礼,引他去到一处偏院。院子里栽了一棵石榴,花红如火,绿叶蓊郁,掩映着轩窗幽静。封歧悄步走近窗牖,方看清是个佛堂,添了一张小榻,赵阿难坐在榻边,身边杵着两个身形高大的婢女,乃庞绥安排,实为监禁。少女与他本就有三分相似,此刻面色阴郁,眉眼下压,更是增至五分。
怪不得府中下人都猜是他的私生儿。
封歧看了一会儿,没有露面,如来时一般无声地离开。尔后召亲信于书房。
褚德进门时身后跟着一个年约三十、肤色黝黑的锦衣卫。封歧知道这便是今日立功的小旗,当面嘉奖一番,擢一级。那锦衣卫乃褚德拔擢的山野莽汉,第一次见到身份如此尊贵之人,真是俊得像天上人。且这神仙般的人物还对他微微一笑,和风细雨,顿感知遇之恩,一时心情激荡,晕得分不清东南西北,热血涌上脑袋,恨不得为楚王尽忠一辈子。
驭下之法,便要赏罚有度,封歧早做惯这些。待嘉赏完毕,请退这锦衣卫,便敛起笑容,将接下来的安排详细地吩咐给几位亲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