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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四十三. 对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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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几天就要过年,因着贺四全的意外,贺家却显得有些冷清。丧事办完,贺大全一家终于回村,却没有去祭奠贺四全。金生态度强硬,贺老头病倒,贺老太在自家哭骂,村长和几个族里老人商量,既然官府已经抓了银生,族里就不好再另做责罚。
可村里闲言碎语,私下有人议论,贺大全纵子行凶、弃养父母,应该要逐出贺家村。也有人说,贺老头生了三子一女,到头来,还是贺二全靠得住,锦生也是有担当的,不过最让人佩服的是红苕,一个人要养活一大家子。
“五指有长短,爷娘常偏心,”村长大贵到贺二全家串门,说道,“这么些年,你家虽吃了许多亏,到底还念着骨肉情分,一直承受着。公道自在人心,如今全村上下谁不夸赞几句,就是元宝叔和荷花婶,也说不出一句不好的来。”
“分内的事,夸不夸的都得做,”贺二全摇了摇头,看了一眼在旁边做事的红苕,叹道,“只是如今家里闹成这样,我也有心无力,都是红苕受累扛事。”
这些日子红苕跟着忙前忙后,虽有不情愿,到底也没有一句怨言。
“到底还是要你多担待些。”大贵说着也看向红苕,又道,“红苕,你是个好孩子,那边是你的祖父母,生养你爹爹的人,古语说,积善之家必有余庆,你就当是做了好事,全了你爹的孝心。”
红苕听他们提到自己,手里的活停了一刻,到最后也还是没有说什么,只轻轻点了点头,又接着干活了。
她素来寡言少语,被逼急了才反驳几句,现在贺家出事,世俗伦理之下,她虽心意难平,可若让她完全撒手不管,却也难做到无动于衷,更何况贺二全还在,偌让贺二全不管,却是做不到的。
罢了,这一生并非前一世,那些悲惨遭遇也没有发生,到目前为止,也确如村长所说,只是贺老头贺老太偏心薄待贺二全了些,其他的倒也还过得去。
只要前世的事没有发生,红苕依靠自己,就一定能过好日子,至于其他人,那就本来将挡水来土掩,全由它去吧。
这几日虽冷,天气却很好,红苕就开始准备育培红薯苗。
薯根是早早保存下来的,分好垄畦后,将薯根横着埋入地里,盖上干草,就等着薯根发芽。
红苕原打算在院子里育苗,为着学字方便,就改在了后山。可是后山地高空旷,较别处要寒冷许多,红苕琢磨着,就去山上砍了干柴,在垄地外围烧火堆暖地床。燃起干柴后,薄薄盖一层土,烧了好几天。
烧火堆的时候,红苕每天都会埋三只红薯进去,烤好了挖出来,跟卫昭阿四三人分食,又糯又甜,热热的很饱腹。
等火完全熄灭后,红苕翻开火堆,就又得了一堆木炭,留够卫昭和自家用的,又送了一些给别人,还卖了一车碳,换了许多年货。
薯根也陆续冒出嫩芽。
待看到这些,卫昭才恍然大悟,对红苕的操作简直是叹为观止,真真是天工巧手,化腐朽为神奇。
“昔日读香山居士卖炭翁,便觉伐薪烧炭甚为艰辛,不想到了你这里,竟如此简单!”
红苕笑了。
她因家中事,本来有些闷闷不乐,可到了后山,一边识字一边做事,又有卫昭在一旁说笑取乐,竟然倍感放松。
“烧炭卖钱自然辛苦,”红苕说道,“我只是烧个地龙,顺道得些木炭,也不讲究卖相,自然就容易些。”
说完,红苕看日上正中,就上山采些蘑菇,前几日发现一处蘑菇丛,过去一看,果然都长大了,红苕摘了一框,又在山上小溪边清洗干净,下山准备做饭。
才到山脚下,就看到小木屋有来客,一个白发老翁和卫昭面对面坐着,阿四站在一旁,前面还站着一个黑须中年男子。
那边几人听到动静,也看到了红苕。
“那是我家佃户,”卫昭声音清冽,对白发老翁解释道,“是贺家村人,这片地就租给了她家,阿四不会炊事,她在这边做活,顺便也帮我做饭。”
“寒冬腊月,饭菜送上山来都凉透了。”黑须中年男子躬身赔罪道,“是老仆失职,这就回去将家中厨子送上山来。”
“管家叔叔不必自责,”黑须中年男子是卫府管家,原是卫家村偏支,论资排辈也是卫昭叔辈,卫昭摆摆手道,“我上山守制,本就该简衣素食,若是带着厨子反倒不好,只最近天寒,我与佃户同食,也还算两相便宜。”
“于几规行矩步,于人和善达观,”白发老翁捋须赞叹道,“子明和你父亲一样,做得很好!”
卫昭听了老翁的话,坐得更直了些,俊雅面庞一派坦荡,恭敬回道,“族翁谬赞,子明愧领。”
老翁点了点头,掠过红苕不提,算是默认了卫昭的安排,转而又道,“老朽此次来,乃是听闻你书法自成一派、在京都倍受追捧,受族人所托,请你给族里书写对联。”
“徒有虚名,京都前辈友人抬爱罢了,”卫昭含笑谦领,接着又收了笑,叹道,“年关将至,早前也曾想过写些对字送与乡邻,奈何对联都是吉言庆语,每每提笔时,联想到自身,总是伤怀,不过既然乡亲和族翁看得起,子明自没有推却的道理,定当勉励而为。”
卫昭说得谦和坦然,又带着些克制,叫人听了,联想到他弱冠丧父,年纪轻轻就孤身一人,探花加身却要围庐守制,真真是闻者也伤心,见者也落泪,好不伤感!
“倒是难为你了!”老翁叹了口气,心里已有些后悔,他是卫家村年岁最大的,也读过书,因着早年卫昭父亲离村之时,他送过一些盘缠,卫昭父亲衣锦还乡后,对他很是礼遇。这次来求字,本来也是族里几个势利后辈听说卫昭的字值钱得很,撺掇着说请他写对联,也算是造福乡里,他推却不过,以为写字对卫昭并非难事,未多想,就托大应了这份差事,没想到却是强人所难,倒有些骑虎难下了。
“倒算不得难事,”卫昭依然平和,笑着摇了摇头,可那笑意才挂上唇角就又收了回去,接着他似才想到什么一般,瞬间失落,轻声问道,“只是,我如今到底是煞随孝身,也不知有没有忌讳?”
闻言,老翁抽了一口凉气,瞬间有如醍醐灌顶,可他到底是长者,阅历深厚,堪堪坐直了身体,将内心的震惊压了下去,才沉声道,“是老朽思虑不周,险些忘了古训,你尚在孝期,是该避着些的。”
“原来真有冲撞!”卫昭复又苦笑道,“还是族翁见多识广。只是子明也该替乡亲们做些事情,即便不能亲力亲为,也想略尽绵薄之力。”
“你有心了!”老翁想了一会,就又道,“不然你权且就给宗族祠堂写一幅吧,先祖在上,倒不怕什么。”
“好,子明听族翁安排!”闻言,卫昭点头,爽朗一笑,真情实意,马上交代阿四去准备笔墨纸砚,又说道,“至于族人,这样吧,管家叔叔叔,你从帐上支出十两银子,去镇上请个先生来,给族人写对联。”
“好!”管家赶忙点头领命,又提议道,“无需去镇上,隔壁贺家村就有教书先生,我去请他写些对联,分给族人。”
卫昭听了,再没异议。
阿四摆好了桌案,卫昭见了,立时起身过去,捻笔挥毫,一蹴而就,不一刻,一幅丈余长的对联就写成了。
老翁和管家都是识字的,看到卫昭的字,不禁惊叹连连,奉为珍品。
中午冬阳正好,墨迹干得也快,老翁让管家收了字,迫不及待就要下山去贴到祠堂。卫昭恭送,将老翁送到路边,看着他们走远了,才转身回来。
卫昭走回小木屋时,看到红苕站在山脚下,就笑着朝她招手。
他们在谈话的时候,红苕一直远远站着,虽未靠近,却也一句不落都听清了。这会儿看卫昭招手,她才反应过来,走回小木屋。
阿四正在收拾桌案,一边收拾,一边撇嘴道,“居然一开口就要给全村人写对联!也真是托大,不知道京都字画行情!”
“你又知道了!”卫昭制止阿四,言语之中却没有怪责的意思。
“我当然比那些乡野匹夫知道得多啊!”阿四虽反驳,到底也没有再说,接着就将笔墨收回了小木屋。
“我父亲是一脉单传,”卫昭看着红苕,声音清冽如水,淡淡解释道,“祖父母亡故之后,父亲就往外地求学谋生,一路北上落脚京都,科举出仕后留京为官,因思念故土,才荣归故里置田修屋。”
红苕听卫昭说完,却不明白他为何突然要说这个。
“卫家村虽是我故乡,”卫昭走到红苕身边,声音又放轻了些,幽幽说道,“却没有至亲。”
红苕恍然,这才明白过来,她想安慰卫昭几句,可看到卫昭脸上没有半点失落,反倒悠然慵懒得很,到了嘴边的话就又被她吞了下去。
徒留下木讷的还未来得及收回的眼神。
“傻气!”卫昭看到红苕发愣,抬手拍了拍她的头顶,呵呵地笑。
阿四从木屋走出来,卫昭这才悻悻收回手。阿四没有发现,只是抱起桌案上管家未带走的红纸,问卫昭,“少爷,这许多红纸,要给卫管家送回去吗?”
“不用,他定然备下不少,”卫昭摇头,接着看向红苕,意兴阑珊问她道,“你家要不要对联?我给你写?”
红苕刚才被卫昭拍得恍惚,这会儿听卫昭问话,不禁双眼一亮,怔怔点头道,“要的要的!”
过年家家户户都要贴对联,往年红苕家,都是贺二全拎了谢礼去请许先生写,今年红苕一时没想到,家里对联还没着落。
“好!”卫昭看红苕眸子晶亮,也哈哈一笑,抬手挽袖,长臂从阿四手中接过红纸,又交待阿四再拿出笔墨纸砚,豪气万丈。
阿四哀嚎一声,也只得重又将才收起的文房四宝搬出来。
“写几幅?”卫昭斜偏着头看着红苕,剑眉一挑,春山寒笑,说道,“有几间屋子?要不要横批?福字?”
“唔,”红苕也跟着笑,不由自主点起数来,“堂屋一间,我爹娘卧室,我和小玉卧室,灶屋,哦,还有鸡舍——”
“噗嗤!”卫昭噗嗤一声笑,抬手点着红苕,竟然有些拿她没办法,无奈中带着宠溺道,“我的书作如今还挂在翰林院中,你竟然要我给你家鸡舍写对联!真真是,是……”
卫昭是了半天,到最后竟然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字,只得又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
“真真是什么?”红苕依旧等着下文,迷糊问道。
“真真是人尽其才恰如其分!”卫昭哈哈一笑,刚好阿四又摆好文房四宝,他挥袖泼墨,行云流水般在大红长纸上写下四个字。
“有凤来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