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5、三十五 . 置气 ...
-
红苕到家时,天已经全黑,院子里烧了一堆柴火照明,贺二全和陈秀兰都等在外面,一脸焦急,看到红苕平安到家,才稍稍放下心来。
红苕心里一暖,突然觉得父母更加疼爱自己,其实今夜虽然寒冷,但有福田赶牛车,一路雪光照着,比之前一个人赶夜路不知好多少倍,哪里就变得那么娇气了!
陈秀兰接过红苕手里的包裹交给贺二全,一把握住她的手,生怕她冻了,贺二全杵着拐杖,抱着包裹,催促小玉赶快盛饭让红苕吃,原来一家人还在等着红苕,都还没有吃饭。
“天这么冷,你们先吃啊,不用等我的!”红苕有些过意不去,“我在梅姐那里吃了许多点心,一点儿也不饿,她还给我包了一大包吃的带回来,都是给你们吃的,我给福田哥拿了一点,还有一包是衣服,都是很好的料子,娘到时候给改小一些,给小玉做裙子穿!”
一家人都很高兴,摆了饭,又将点心拿出来热了一些,热气腾腾的,又甜又香,吃得陈秀兰直念阿弥陀佛,贺二全也是憨憨的笑,小玉手舞足蹈地开心得不得了。
吃完了饭,陈秀兰让红苕赶快泡脚睡觉,她担心红苕的脚会冻伤,要是生了冻疮那就日后就难受了。
“我经冻着呢,不会生冻疮的!”红苕身材瘦小,身上没什么肉,又惯常做重活,从来就没生过冻疮,如今有新棉袄、新棉被,又吃得饱,别说在冰面上浸湿半天,就是再冷也扛得住,因而一点儿也不怕。
“那也不能大意,”陈秀兰宠爱地怪嗔道,“到底是女孩子,天生本就体寒,就更要保暖了!”
“知道了,”红苕笑着答应下来,扫眼一看,就朝着灶屋的大缸走去,一边走一边问,“娘,鲤鱼都杀了腌制了吧?鲫鱼可养活了?”
红苕总共钓了十条大鲤鱼、四条小一些的鲫鱼,还有一些小鱼中午已经炖汤吃了。送了六条鲤鱼出去,另外四条鲤鱼,红苕出门前让陈秀兰杀了腌制起来,鲫鱼好养活,她让陈秀兰养起来。
鲫鱼肉嫩鲜甜,她预备慢慢打成肉泥,包成馄饨,送到后山给卫昭吃。鱼肉泥拌上红薯淀粉和姜汁,没有一点儿荤腥味,卫昭也是吃的。这天寒地冻的,他又年轻,天天早起打拳读书,总食素哪里扛得住?
“咦?”红苕走到大缸前面,没有看到鲫鱼,就问道,“娘,鲫鱼呢?”
“下午锦生过来了,”陈秀兰一边刷碗一边回她的话,“锦生放假了,过来陪你爹说了会话,我就让他把鲫鱼拎回去了。”
陈秀兰说得随意,红苕听了却突然收了笑,心里不痛快起来,闷声道,“不是跟你们说不送人的么?”
往年送鱼,是家里什么都没有,贺二全当年礼孝敬他们,可今年自家已经给了十两银子,其中九两是今年明年的孝敬钱,另外多出一两银子是锦生的束脩,既给了那么多银子,还送鱼做什么?
那可是自己忍着冻、下河砸冰才抓来的,是红苕预备送给想送的人吃的!
“你四婶打了年豆腐,让锦生送了好些过来,”陈秀兰听出女儿生气,转过身看着红苕,赶紧解释道,“夜里我们吃的豆腐就是,我想着自家人,有来有往也是应当的。”
红苕气郁,看着陈秀兰似做错了事情一般,忍了忍,还是又问,“四条都给他了吗?”
陈秀兰点了点头,回道,“两条给你爷爷奶奶,两条给许先生,你爹腿脚不便,我和小玉又不好往私塾跑,就都让锦生拎去了。”
“你们倒是会安排!自己舍不得吃的,给别人却那般大方!”
红苕越想越气,鲫鱼难抓,那四条可都是她专门给卫昭留的,居然让他们给了不相干的人,叫她怎么不心疼、不生气?
红苕说话带着气,陈秀兰听了就有些难过,她一向怯弱,原来以贺二全为天,红苕出息了,就又以红苕为主心骨,现在看红苕不高兴,她就像犯了天大的错一样,一颗心不上不下的,咬着唇忍着泪,不知该如何是好。
“不就是几条鱼么,至于跟你娘生气,是我叫你娘拎给锦生的,你要怪就怪我吧!”贺二全在一旁听着,本来那鱼都是红苕辛苦抓来的,他也有些心疼,可锦生到底不一样,又送了豆腐来,他没舍得给大鲤鱼,就将鲫鱼都给了他,不料却惹得红苕不高兴,还跟陈秀兰发了脾气,陈秀兰胆小,他自娶了陈秀兰,虽没让她过上什么好日子,却从来不曾对她重言重语过,因而他心里也不痛快起来,对着红苕冷声道,“红苕,咱家是受过难的,如今日子是好了,都是你出息,可你也别忘了,心再寒,可打断骨头连着筋,你爷爷奶奶还在,没得咱家吃鱼吃肉,送了外人却不送给他们一份的道理!更何况,锦生又不一样,锦生是男子,又自小性子纯善,你和小玉日后都要倚仗他的!”
贺二全这话说得重,很有些为着外人责备红苕的意思,陈秀兰听了不禁吓了一跳,赶忙走过去拉住自家丈夫让他别再说了,红苕更是气得涨红了脸,就是小玉听了也生起气来。
“爹,你怎么胳膊肘往外拐?谁是外人,谁又是姐姐和我的倚仗?我只知道,你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的时候,是姐姐求了村长伯伯找来大夫才将您救活的,也是姐姐累死累活的谋生计,得了林老板和林少夫人的帮助,咱家才能有房子住、有饱饭吃、有新衣穿!姐姐才是我们的倚仗!咱们自己有能耐,就不需要再去倚仗别人,更不需要去讨好别人!”
“小玉,”陈秀兰唬了小玉一眼,劝道,“不要这样跟你爹说话!”
“头发长见识短,小丫头一个,你懂什么?”听到小玉的话,贺二全就更气了,张口便呵斥道,“我拿锦生当自家人,自然都是为你们好!你姐姐再能耐,也就是做点子苦力活、赚点子吃饭钱,哪里能和锦生比?锦生是男人,又跟许先生读着书,聪明有见识,日后是要考秀才做老爷的,到时候,别说是贺家村,就是整个白沙镇,那都是能说得上话的人!你们有一个这样的兄弟,在外面行走、在夫家过日子,就都能昂首挺胸、不受欺辱!若我和你娘没了,他要将你们发卖出去,也没有人能说个不字!他就是你们的倚仗!”
贺二全平日虽寡言,却也极少发脾气,这次说这么重的话,又句句在理,小玉儿也被镇住了,站在那里低着头不敢说话。
红苕听了,除了刚才的气闷,心里却更生出一股委屈和不服来。
“爹爹说这些话,”红苕忍着心中酸楚,愤恨道,“说别人如何纯善、如何聪明有见识、如何有能耐本事,却是怪我没良心又蠢笨没本事!说到底,还是怪我没有生作男儿身,不能给你顶门立户,所以我吃多少苦、受多少罪、赚多少家业,在你眼里都是没倚仗、不顶用,随时随地都能发卖出去的!”
可不是么?
锦生又做么什么呢?他从一生下来,就是贺家的宝贝孙子,身为乡下人,别说下田,就是夏日里都没有打过赤脚,鸡蛋糖水是他的日常点心,五岁就跟着许先生读书,如今长到十二岁,每日除了读书就是读书,他什么都没做,却人人都说他有本事、日后要倚仗他!
而红苕呢?
红苕只比锦生大四岁,一小就帮着家里干活,自五岁开始,就照顾锦生,背着他玩、喂他吃饭,护着他、捧着他,有好吃的好玩的都要留给他,到头来,还是她日后要倚仗锦生、她欠着锦生的!
红苕比锦生差了什么呢?
什么都没差,只不过就是,她是女子,锦生是男子而已!
“你——”
贺二全听自家女儿顶撞自己,也是气血上头,一时血气上涌,就想岔了去,直觉得小玉太不懂事,红苕更是大了长能耐了,两个女儿,竟然没一个把他放在眼里了,他哪里受得住,直觉得一口气堵在心口,上不去又下不来,要不是陈秀兰扶着他,他都要就此背过去。
“我再没用我都认,可我却不指望他,也想不到那么长远,我只知道对我好的人我要报答、对我不好的我也不需要顾念,我不靠天不靠地,就靠着自己,一步一个脚印、过好眼前日子就成了,不用你替我白操心!”
“好好好!”贺二全听了红苕的话,气得浑身直哆嗦,好半天才暗哑着嗓子发出声来,“你能耐了,你们都能耐了,我管不着你们,也不想管了,左右日后你们赚来的东西,我也没权利处置了,你们要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说着,贺二全就甩开了陈秀兰,一个人杵着拐杖冲回了正屋,外面地滑,他又走得快,有一步没站稳,还险些滑倒。
红苕看着贺二全歪歪倒倒地回了屋,陈秀兰也淌着泪跟着他进去了,只有小玉一个人要哭不敢哭地站在一旁,她的心里像吞了石头一般,难受极了。
“姐,”小玉凑到红苕身边,瞪着大眼睛望着红苕,轻声道,“你别生爹的气,他是真的为着我们好的……”
“我知道。”
红苕看向小玉,抬手摸了摸她的头,贺二全一直疼爱她们,如此用心良苦,她哪里不知道他是为了她们好?贺二全对贺老头贺老太寒了心,如今还和贺家那些人维持着关系,有一半是因为颜面,毕竟那是他亲生父母,他若弃之不顾,也是难容于世上;还有一半,就是因为锦生,贺二全为着日后的倚仗,不得不维护好和锦生的关系。
可她就是不服气,她真的不服气啊!
凭什么女子就不如男人呢?
凭什么她就要倚仗锦生呢?
凭什么大家都理所应当地认为她要倚仗锦生呢?
大家都那样认为,可事实却是,锦生靠不住啊!她上辈子一直捧着、维护着的锦生,从来都靠不住啊!
一直到她跌落山崖,她才算知道,上一辈子所有的打算和期望,不过都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一厢情愿而已。
一辈子都指望着倚仗别人,那就是一场笑话罢了!
“靠谁都不如靠自己,”红苕看着小玉,沉声说道,“小玉,你就等着看吧,姐姐一定会证明,我们只要自己肯努力,自己对自己负责任,不需要倚仗任何人,不需要将自己的命运依托给任何人,我们女子,生来并不输男人什么,所以,也不需要倚仗男子什么!”
我们女子,生来并不输男人什么!
所以,也不需要倚仗男子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