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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三十四 . 送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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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冬初雪,下了一天一夜,飘飘洒洒地,第二日便天地素白,冰封万里。
红苕推开门,看到满院子白皑皑的雪,屋檐下长长的冰溜,心中庆幸,今年的初雪虽大,却较往年来得晚,荒地都已经施了肥,这大雪覆盖着,正好养土,瑞雪兆丰年,来年肥土沃壤,定是个好年成。
只是这冰天雪地的,后山肯定都被冰封了,上山无路,也不知道阿四有没有回去,卫昭会不会没饭吃?
红苕纠结了一会,如今大雪封山,她也没办法上去,何况小木屋也备着干粮棉被,卫昭应该不至于饿着冻着吧?
可卫昭那样的人,若是身边没个伺候的,只怕连生火都不会,若是——
“好大的雪啊!”小玉儿站在红苕身后,突然开口,“河面肯定都冻住了,只可惜今年不能去抓鱼了!”
白沙河有一段流经贺家村,往年大雪过后,河面结冰,贺二全就会去砸冰面,河里的鱼就会游上来换气,红苕和小玉守着冰窟窿抓鱼,不到半日的时间,就能抓上来许多鲤鱼鲫鱼。
不过,抓上来的鱼,都会拿去孝敬贺老头贺老太,还有许先生,再分一些给别的邻居,自家也就留一些小鱼煮汤喝,那是小玉为数不多的荤食。
可今年贺二全腿没了,也就再不能去砸冰窟窿了。
“怎么不能?”红苕被小玉打断思绪,回身看着她哈着热气、馋得直吞口水,就笑着说道,“等下吃了早饭,我带你砸冰窟窿抓鱼!”
“真的?”小玉听了,高兴得跳起来,赶忙去帮着陈秀兰生火做早饭,也顾不得陈秀兰和贺二全的劝阻,直嚷道,“爹,娘,你们就放心吧,姐姐肯定行的!我也跟着去看着姐姐,不会有事的!”
砸冰窟窿倒是简单,鱼窝也不用找,还是以前贺二全砸的位置就行,只是这天寒地冻的,雪地走一圈,鞋子就都浸湿了,以前贺二全都是赤脚去的,他吃惯了苦,抓完了鱼回来泡脚,也不见受寒,可红苕到底是姑娘家,哪里经得住冻?
何况家里如今宽裕多了,温饱没有问题,贺二全和陈秀兰就不愿意她去吃那苦头了。
“没事,我等下吃得饱饱的,再找一双袜子穿着,砸冰窟窿出了力气也就不冷了,等抓了鱼,回来泡澡去寒气,不会冻着的!”
红苕一定要去,她琢磨着,如今自家日子好过了,虽是自己辛苦努力得来的,可到底也受了林少夫人和林老板的恩,她该好好谢谢人家。这也快过年了,该是送年礼的时候,她没别的好物件,就抓几条鲤鱼送过去,虽不值什么钱,却也是她一片心意。
红苕坚持,贺二全和陈秀兰也没办法,只好让她多喝了一碗热汤,又给她穿了厚袜子,才由得小玉跟她去了河边。
小玉就背着竹篓站在岸上,看着红苕砸冰窟窿。红苕砸了一个,就在鱼钩上穿了鱼饵,让小玉在岸上拉着线,钓鱼。
红苕砸了两个冰窟窿,小玉守着一个,她自己守着一个。
太阳出来,融融地照着河面,不一会儿,就有鱼游上来换气,闻到了饵料的香味,那鱼也饿昏了头,竟比平日要呆许多,好钓得很。红苕和小玉一拉一个准,不到半日时间,就钓上来十多条,还绝大多都是大鲤鱼。
可把姐妹两高兴坏了。
小玉担心红苕冻了脚,她自己也冷得受不住,这才嚷嚷着和红苕赶紧回家。
到了家里,陈秀兰早就烧了一大锅热水等着,等红苕和小玉都洗了热水澡,穿上棉衣棉鞋,又吃了饭,就已经是下午了。
经过太阳一上午的照晒,路上的雪也融化了,红苕拎了两条鲤鱼送到村长家。
“这么大的鲤鱼!”村长接过鲤鱼,跟儿子福田感叹道,“这天寒地冻的,看你红苕妹子,竟和你二全叔一样,吃得苦!”
“可不是,这么冷的天,我都不敢下河去的!外人都道她开了运,却看不到她吃了多少苦!”
村长接了鱼,又让媳妇装了一罐自家熬的麦芽糖,要红苕带回去。
红苕推辞不过,接下麦芽糖,又说道,“还要请福田哥替我赶一趟牛车,林老板和林少夫人帮了我很多,也给他们送两条鲤鱼去,权当年礼了。”
“该当送的。”村长点了点头,极是认同红苕的为人,又让福田快些套了牛车,送红苕去白沙镇。
雪化路滑,有牛车就方便多了。红苕穿了新做的湛蓝棉布袄子,装了四条大鲤鱼,两条送到林记米铺,两条送到陈记点心铺。
林记米铺的刘掌柜随和,接了鲤鱼,一边赞叹着雪天鲤鱼是有钱买不着的好物,一边就交待小武送去林佑青府上。
陈记点心的王掌柜却不好相与,含糊着没答应替红苕送去陈府。幸好福田说认得去陈府的路,这才拉着红苕,自己亲送了过去。
本来,红苕想着将鲤鱼放在陈府的门房就走,不想门房进去传了话,回来却说林少夫人请红苕进府去说话。
在白沙镇,陈家算是外来户。
听福田说,陈家是安阳的大商户,世代经商,到了陈家少爷,也就是林少夫人的夫君这一代,正房只得了陈少爷这一根独苗,不想陈少爷却在一次走商时丟了性命,陈家正房唯一的男丁没了,本家偏房就强占了家产,将陈老夫人和林少夫人赶到了白沙镇的别院,只守着几个铺面和一些田产过日子。
在这世上,女子就是浮萍,即便是有钱有势的大户人家,一旦没了顶门立户的男丁,剩下的女子就没了倚仗,只能任人欺凌。
可凭什么呢?女子持家、生子,并不比男人活得轻松,却为何成了男人的附属?
红苕按下心中的不平,对林少夫人则又更多了一份亲近。
红苕被丫鬟领了进去,七弯八绕地,就到了最后一进院子。
陈府不大,是一个三进的院子,林少夫人年纪轻轻就守了寡,因而住在最后排,平日深居简出,一个小小的院落几乎就是她的全部天地。
院子里种着一棵树,因积雪,看不出是什么树。丫鬟走在前面,打开正屋的棉布帘子,指引红苕进去。
一股暖洋洋的热气就将红苕包裹住,红苕进了屋,定睛一看,正屋里烧了火盘,林少夫人就坐在火盘边上做针线。
看到红苕进屋,林少夫人就放下针线,招呼红苕走近前去,又拉着红苕坐在她身旁,命丫鬟端来点心和热茶,让红苕喝茶吃点心。
真是又亲切又热情。
“多谢少夫人!”红苕喝了一口热茶,心里暖烘烘的,赶忙道谢。
“莫要见外,你就称我一声梅姐就好!”林雪梅一直寡居,少有来客,今日红苕来拜访,她极是欢喜。
“是,梅姐!”红苕虽然腼腆,却是极愿意结交林雪梅的,红着脸喊了一声姐姐,又道,“几次得梅姐帮忙,也没什么好报答您的,今日,我在河里抓了些鲤鱼,带了两条送给您炖汤喝。”
“家下人都报与我了,”林雪梅笑着拉着红苕的手,温言软语,“这天寒地冻的,多谢你记挂着我!”
红苕摇头,想着先是她收了自己的薯条薯干,又得她转让了铺子,与这些相比,两条鲤鱼就太上不得台面了。
“您不嫌弃就好。”
林雪梅却笑着摇头,说道,“你不知道,我家婆婆是极爱喝鱼汤的,今早还让管家去买鱼,却说因为昨夜下雪,渔家都没得出船,没有买到,不想你就送来了,真真是雪中送炭了。”
听她这样说,红苕才觉得踏实了些,又说道,“河面冰冻,渔家下不了网也是有的,既然老夫人喜欢,我回去再去多钓些送来府上。”
林雪梅又摇头,笑着道,“下人说你送了两条大鲤鱼,都有两尺来长,我让他们直接送去给婆婆过目,她眉开眼笑,说尽够她吃一阵子了。”
“那就好,等吃完了,您就告诉我,我再去抓了送来。”
“好。”
林雪梅听红苕说得恳切,就笑着点头,又劝红苕吃点心,拉着红苕聊家常,从红苕家中人口聊到婚配与否,又从薯粉作坊聊到与林记的生意。
“我本家在福建,林记老板是我族兄,”聊到林记,林雪梅就想到林佑青,“虽出了五服,但我祖母与佑青哥祖母交好,我与佑青哥一同长大,后来我嫁入陈家,随婆婆搬到白沙镇,佑青哥也在白沙镇开了林记分铺,他每到白沙镇,都要来跟我婆婆请安。”
“林老板确是极好的人。”红苕也说道,“您也是好人,要不是你们,我家这时候只怕要露宿街头了。”
林雪梅和红苕聊了好一会,之前租售铺面时,也从林佑青那里了解了一些,知道红苕家世着实艰难,因而对红苕很是同情。
“也是你自己能干,你做的薯粉,我也吃了,味道极好,佑青哥也说,这么好的东西,肯定是不愁销路的。”
说到薯粉,红苕也很开怀,直说自己也没有想到,真真是幸运。林雪梅又夸她聪明,红苕红了脸,摇头否认。林雪梅又夸红苕性子好,红苕就更不敢受了。林雪梅看红苕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子,不自在地咬着嘴唇,她就捂着嘴笑,贴心地将话题转到了别处。
两个人又聊了许久,一直聊了快一个时辰,林雪梅还意犹未尽。
红苕却有些坐不住了,这样聊下去,天都要黑了,她却没什么,可福田还在陈府门房等着呢。
“怎么了?”林雪梅终于发现红苕坐得不自在,就问了一句,看了看窗外,见外面太阳落了下去,这才恍然道,“不想竟到了这个时候,我让下人摆饭,你同我一起吃了,今晚就宿在我府中,夜里我们姐妹两个同榻而眠,再好好说话。”
红苕一听,赶忙站起身来回绝,“不敢脏了姐姐的床榻,且我家堂哥还在门房等着,夜里若不回去,家里也是要担心的。”
“这样,”林雪梅想挽留,看到红苕为难,又想到自己一个寡居的人,不好留她一个姑娘家,即便再不舍,也还是点了点头,“那你得了空就来府上看我,也不知怎的,我竟觉得与你上辈子就认识一般,极是投缘。”
红苕红着脸答应了。
林雪梅又让丫鬟包了两个大包裹,让红苕一定带着。
“这一包吃食,是我府上厨子做的年节点心,你带回去,给你家父母尝个鲜,替我向他们问个好。”说完吃食,林雪梅又递上另一只包袱,“这一包衣裳,都是我穿过的,旧是旧了些,你也别嫌弃,拿回去改小一点,日常穿穿,或是给你妹妹穿,都是好的。”
红苕本来是来送礼的,不想却得了这些回赠,她哪里肯要,连连推辞,可林雪梅直说若是不收就是瞧不起她,红苕本来就嘴笨,听她这样说,只得依言收下,心里又添上许多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