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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87.还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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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怎么了?怎么会这样?”青莲赶忙迎上来。风把虚弱的我从马背上抱下来,吼叫着:“快,快去叫郎中!”滚烫的血液顺着手臂慢慢流淌着,滴落在干燥的大地,被深深吸收。
几个人七手八脚地将我抬了进去,安放在床上。我手脚冰冷,胸口发闷,急促喘息:“水……水……”周围嘈杂的声音逐渐模糊,看着晃动的人影,慢慢地失去了知觉。
美丽的桃花林,我梦中最多的场景。在那纷飞的花瓣下,站着一个身形修长的男人,一身玄黑,映衬白皙的肌肤。他缓缓地踮起脚尖,将红绸带系在花枝上。他在做什么?我慢慢靠近他,柔媚的阳光让我看不清他的脸,却嗅得到他身上的气息,淡淡的清香将我包裹,他撩拨我鬓角的一缕发丝,轻轻说了一番话,可我听不见。他要走了,不经意中,情不自禁地伸手拉住他的衣袖……
我猛地坐起来,揪住他的衣袖:“别走!”
“薇儿!你醒了?”一张熟悉却又遥远的脸庞。
我看见自己拉着风的衣袖,右臂十分疼痛,僵硬的身子挺直在那里。
风笑了:“我不会走。”他守在床边看着我,他的手很大很粗糙,抚上我的额头,高兴地说:“退烧了!”
“太好了!终于醒了!”青莲文言急忙过来,“连着高烧两天,吓死我们了!”
我还有点迷糊:“风……”
“薇儿。”他忽然轻轻地抱住我,“别再装作不认识我了,好吗?我知道,我什么都知道!我的薇儿这些年受苦了,我会恪守誓言的,还记得吗?我说过要永远守护你。以后再不会让你受伤!”
青莲悄悄地端着脸盆退出去。
我微微抓住他的手臂,刚想轻轻推开他,谁知他抱得我更紧了一点:“薇儿,这些话,我想着你一醒过来就要告诉你。这些年我一直在找你,阿啾被水冲走,你被那帮人带走,我无时无刻不在想着找到你们!好不容易遇上,可你却假装不认我!我知道你不想因为过去的三年影响我,让别的大臣讥笑我,可是……可是……这样不好,我不会快乐,就让别人说去,我不在乎!我只在乎你!从小时候开始就喜欢一直守着你,只要看到薇儿笑,我就好开心。你闭上眼睛,我好怕,好不容易才寻到你,不可以这样离去!”
有什么东西温暖地掉落到我的脖颈上,顺着胸口慢慢流淌下去,我闭上眼睛:“风,你从小追随的薇已经死了,我不是你追随的那一个,你感觉不到吗?我和她不同,只是像而已……”我不是赫连薇,这个身体的主人去了哪里?我不知道。躯壳暂住着的是我的灵魂,黛薇的灵魂!我想把一切都告诉他,可是,他会相信吗?风会相信我说的这种不可思议的事吗?他认定了我是赫连薇,怎么把我的灵魂和躯体拆分开来?
风依然抱住我,沉默许久,慢慢说:“不管你变成什么样,永远是我要保护的薇儿!”
我忽然不会说话,我没有办法去辩驳这些,既然占了赫连薇的身体,那么就好好珍惜她,我会尽我的力量去完成这个身体要完成的使命,然后才轮得到我这个灵魂。
“风,不要哭……不要让我看不起你,男人的眼泪,不可以轻易流落。”想起躲在大缸里风的眼泪,让我心如刀割,他遮挡我的视线,把痛苦残忍的画面仅仅保留在他的脑海里。我把蜷缩在长袖里的左手伸出来,拽着袖子微笑着擦去他脸上的泪,“我们都长大了,对吗?”
他心疼地抓住我的手,点点头:“我没事了,你好好休息,刚刚才恢复,不要太累。”他放开我,帮我盖上毯子,黝黑的脸,嘴唇开裂,面色疲倦,“别的事情,等你病好了再说,什么也别多想,再睡会吧!”然后吩咐了青莲几句,掀帘出去。
安静地闭着眼睛,风,要是你真是我的兄长就好了,是黛薇我的哥哥该有多好,是不是人生病的时候就会特别脆弱,总会想寻求可以依靠的人?忽然又想起刚才的那个梦,按体型和衣裳来看,像是楚啸,我摇摇头,从胸口将那根细红绳子扯出来,看着那颗磨得光亮的狼牙,想起断鸿,我将那颗定情信物紧紧握在左手掌心,侧过身,再次睡去。
东征军势如破竹,很快在两周后攻占东界,将燕王的残留部队逼退到囡国境内,一个月后,完全占领了整个东界和早先的囡国,此战大捷告终。
我的手臂在攻打燕王残兵时就好得差不多了,提前写了奏折,请求武帝放宽几日回都。
风将军队分散驻扎,大部队来到麦海。
麦海不会因为战火而退却美丽。
这里是卜月的故乡,她临终前也无限想念的地方……
这一年,当地居民说大水提前涌入,淹没了小麦,无法收割,辛苦的播种全白费了。囡国的女儿们流离失所,麦海的许多原住民因为战争,大多迁徙逃亡去了。
选了一个清晨,我独自站在在麦海边,一边感叹着风景的美丽,一边惆怅着这里的情况。但不管怎么样,终于来到这里,我默默地从胸口掏出那个油纸包,听着哗啦啦扑打堤岸的水声,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下来了:“师父,你看到了吗?我带着你回来了!你思念的故乡!我终于带着你回来了!”鼻子一酸,但是却忍住了,因为如果是卜月的话,一定会开怀的笑,那释怀爽朗的笑声夹杂在水花中朵朵绽放。
“薇儿……”风惊喜地看着我站在麦海边,赶紧过来,当他看到我手里的东西后,从身后慢慢拿出一个白色纸船,“让师父坐船走吧!”
我微笑着点点头,把师父的遗发放在纸船里。
风蹲下身子,小心地将船儿放入水中。
两个人站在那里,轻轻向前撩拨,荡起的涟漪推着纸船前行。
安静地起身,风从腰间拿下葫芦丝,吹奏一曲,为卜月践行。
我望着他微笑,我们不要悲伤,过去的悲伤无法遗忘,但是此刻的曙光就在前方,我们都可以看到她正对着我们粲然笑着,乌黑的发,是永远年轻的象征,她的微笑渐行渐远,飘飘然进入麦海的最深处,白色的纸船和天上洁白的云朵融到了一块儿。
这一次,真正消散了她所有的阴霾……
——2008.12.17 浅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