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第九章 ...
-
那只容得下两人坐下的白漆秋千长椅隐藏在一颗低矮桃树的后面,四月末,粉红的花已经趋于完熟,风一吹过,便从树梢上带走一阵桃花雨,粉嫩的花瓣在风中打转,降落,带着潮湿露水的草坪上星星点点点缀地都是这些粉白、粉白的雪絮,这是它们化作花泥之前最为璀璨的模样。我踩踏在零落的花瓣上,脚下稀稀疏疏的声音混乱无序,看来你是真的醉了。
我把摇晃的你安置在因为风雨飘打而漆迹变得有些老旧斑驳的椅面上,自己也在你身旁坐下。拴在白色方形木架上秋千的绳索开始拉紧,绷实,发出吱呀声响。长椅因为粗绳的动作而缓慢前后摆动,幅度不大,怕你因为晕眩而感到更加难受,我不敢让它晃动过多,而是将脚踮在地上,做个固定支撑。
你双腿闭合,双手放在裸出的膝盖上,一直低着头,安静的呼吸着,夜风吹过你中分的刘海,也把你藏蓝棉衬衫的背后吹得有些鼓胀。在草坪附近两处幽暗的埋地灯的光线下,你乌黑的发丝斜折住了三分之一的脸颊,这让闭着眼的你看上去有些不真实。
你沉默无言,我也默不作声,只是将秋千保持在舒适的晃动范围内,靠坐在椅背上,听木头与粗绳之间摩擦而起的吱呀声音,一搭没一搭的,听着让人觉得舒服。
两人谁也没说话,这让四周的虫鸣响彻得更加猖獗,桃树上三两瓣花片偶尔会吹近,袭来淡淡香气,我看着粉色小花飘落至你白皙的手背上,打了半个旋,想要停靠,又因为引力而随着掉落脚下。我弯下身子,把那片完整的花骨朵儿捡起来,放在你与我之间长椅木板的空隙上,心头觉得这里比欢闹沸腾的客厅无缘由得更加舒心惬意,眯上眼睛,好好享受这桃花映面,春风沉醉的夜晚。
只是,就在我闭上眼睛之后的几分钟后,我听见你无法忍住的声音。
扑哧一声,我实在没办法不发笑,只能低下头慌忙捂住嘴,想把我此时不适时宜的轻笑声止住。你在打嗝,断断续续地,规律的嗝声响起时,总会带来你身体的轻微弹跳,你耷拉的脑袋在弹跳中上下跳跃,像某种滑稽的舞蹈,虽然你苦恼地皱着眉头像忍住,虽然你不是刻意为之,但这样场景下的你,实在让我无法克制笑意。
即使你一句话都没有说,但莫名地,我又在你身上找回了一种久违的熟悉感。那种带着隐忍,又满不在乎的模样让我一下子便想起高中时候我为你上药的片段。年轻时的你有段时间总是满身满脸挂彩地来上课,为了遮住嘴角与眼睛的淤青与红肿,你总会带着一顶黑色棒球帽,罩上一副白色一次性口罩,一身的戾气。我追着你非要看伤口,你左躲右闪的,满不在乎地说只是打架留下的小伤,有什么可看的。
但你是个女孩子,为什么要逞男孩子的能?
我反驳道,然后不顾你反抗硬扯下那碍事的口罩,果不其然,你说的小伤,哪是什么小伤小痛!
你看,嘴角都裂开了,以后破相该怎么办!
我硬拉着你去校医室找药,想给你疗伤,每次涂药的时候我都要一个劲数落你,你总是认真地仰着头配合我,疼得呲牙咧嘴的时候也不敢哼哼,还时不时还乖巧地对我点头说是,就好像以后你会乖乖听我的话,不去招惹是非,去打群架似的,可一两周过后,你又浑身是伤的回来,然后正襟危坐地等着我的训责,真是屡教不改。
此时的你和那时的你是一样的,忍着,装作无事发生。而现在的我,当然不会像过去那样数落你,说道你,但那一刻我似乎又回到了从前,想都没想,就握住你放在膝盖上的手,你的身子瞬间有些紧绷,睁开眼睛迷惑地转过头看我,你的手也下意识地想要抽离,但又被我不由分说地拉回来了,我把大拇指用力按压在你的虎口处,然后抬头向你。
过一会儿就不打嗝了。
嗯。
你冷不丁地撞上我关怀的眼神,怔了怔又随之低下头,只是像蚊子般低声应和了我的好意。
但奇怪的是,这治疗打嗝的方子似乎对你并不起作用,五分钟过去,你的肠胃还在咯咯哒哒地往喉咙冒泡泡,我皱了皱眉头问你好些了吗,你没看我,只是摇了摇头。
这样呢?
似乎,你又一次被我惊吓到了,僵直了身子,抬起头有些不知所措,因为我伏过身子,低头靠近你,将手按压在你喉咙下方的一处柔软的部位,又一次问道。
这是母亲交给我的土方子,小时候打嗝不止时,都是用这个法子止住的。可我不知哪来的勇气,将这方法用在你身上,你离我是那么的近,我甚至能透过幽暗的灯光看见你白皙脖颈上两颗细小的红痣,按压的手指无比清晰地感受到温暖皮肤下两三次吞咽动作,就像开关一样,在上下往复间完成一次活动,然后触动体内某处机能,很快,你的打嗝声渐渐止住。
嗯…好了。
你尴尬地回答了我,我随而将手指抽离放下,脸色泛起丝丝红润。
谢谢。你说。
不客气。
我笑笑不再说话。
突然的亲近之后,彼此之间漂浮起一层薄薄的尴尬,我脸上的红润尚在,无法消除,我有些窘迫,不得不轻咳一声,问你要不要回去。你不再低下头,而是后倾了身子,双手抱着后脑勺说不要,再坐会儿。
之后,二人再度恢复原状,平静而无声,暴露在沉沉夜色之中,只是静坐。
好像,你又陷入一种昏昏欲睡的状态,眼睛疲倦地闭着,长长的睫毛微翘在下眼皮单薄的皮肤上轻轻颤抖,你天生没有眼袋,但从下眼皮上略微发红且暗淡肤色来看,你最近应该是睡眠不足的。你的脑袋东倒西歪的摇晃着,身体因为靠着椅背上没有倾斜,但我能看得出你睡得并不舒服。
花圃中成群的虫在拖长音调吹哨,不一会儿又变化了旋律,时长时短,时而低沉时而嘹亮。忽而一阵清凉大风风扑面,吹得树木枝叶哗啦啦作响,桃花瓣如同天花飘舞,扬得满天都是,我记得当时的我扬起头,笑得异常开心,伸出的双手摊平,想让那些可爱的花儿落在我的手心上,一片,半朵,整朵,我将鼻尖探近,轻嗅花里潮湿的香气,特别的香,我兴奋地转过身去想要也给你看看,只是当我再看你,你的身子与头已经倾斜的厉害,像是要往我的方向倒去,但就是颤颤巍巍地斜着卡在那里,半倒不倒的模样特别滑稽,你的确是迷迷糊糊睡着了,而且睡得特别不安稳,看你那皱褶的眉心就能猜到。
而我,因眼前的你又一次扑哧地笑了,嘴角咧开来,笑而露齿,我觉得那晚上我莫名其妙发笑的次数的确是有些多了。一松手,我把手心里的花弃掉了,拍了拍手掌心,重新坐好,倚靠在椅背上,然后侧头向你,并悄摸地把你耷拉向我的脑袋引至我一侧的肩头,你迷迷糊糊地照做了,期间还嘟嘟囔囔地说了些什么,而我在这个过程中,裂开的嘴角一直没能合起来,我也不知道当时我在暗自笑些什么,或是是因为你的醉酒的样子太过滑稽,也或许是你迷迷糊糊的你太过乖巧可人。
总之,之后的十来分钟里,我一直微扬嘴角,心情舒畅,任由秋千轻轻摇晃,在一处安静舒适的环境下,享受这夜间花园花园给我带来的一切,花草,虫鸣,春风,还有身旁的你。
但这样的享受其实持续不长,或许只有十分钟。之后,我听着有人在不远处叫喊你的名字。
是一个男人,他正逐渐走进。
木头——
嘿!芍药你也在这儿,好久不见,我听天一说你今天也来了!
拖长的呼声从花、径那边传来,打破了这里所有的寂静,风停了,虫儿们也停止叫唤,周围变得有些沉闷燥热。很快,从幽暗处,我看见一个高大体健的男人双手插在裤袋里,慢悠悠地向这里走近,他穿得特别随意,短寸平头,天蓝底色的夏威夷风印花衬衫,衬衫从上往下的两颗纽扣没有系上,露出结实有力的胸肌,下身一条白色休闲短裤,健壮麦色的小腿露出浓密的腿毛,脚下是一双黑色人字拖,一身装扮显得他特别粗犷又带着痞性,和他年轻时一样,张扬而轻狂。
他是往日经常带你去打架的男人,现在,你的丈夫。
我不太喜欢他的自来熟,似乎以前就不喜欢,不喜欢他随你唤我的小名,芍药,好像我和他之间还没有亲密到如此程度。但现在你已经不再唤我芍药了,他却从旧,这让我一瞬间有些晃神,就好像我们三人的关系在他唤我小名的瞬间,又回到过去那种纯粹无比的状态。
看来男人总是直接而单纯,如一条没有打结的绳子,一条线从头到尾都是通畅的,而女人带着七拐八弯的心思,在绳子上早已打下无数的结,摸着疙瘩也膈应,关系只好剪掉。
方乐,她喝醉了。
我和他打了声招呼,然后将指头搁在唇边暗示他轻言细语。
没事,我带她回家睡。
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