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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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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挥了挥手,走上前去直接把你拎起来,抱在怀里,你就像一只软绵绵的人形布偶,不断在他怀里晃来晃去。我被他不知轻重的举动吓坏了,忍不住告诉他轻柔一些。
可他却嬉皮笑脸地回应道,若不暴力些你醒不来。说完,他弯下腰,一手拎着你身后衬衫的衣领,一手拍打你通红的脸颊,不断喊你的名字。
诶!木头!醒醒木头,回家了,醉了也别在外边睡,不知道丢人啊!
他说话声音特别大,几乎是对着你的耳朵喊的,你依旧处于迷糊状态,但十分恼怒有人打扰,嘴里胡言乱语不知在说些什么,一个劲儿地在他怀里推搡捶打。看着方乐如此粗暴的对待,把你像拎小鸡似的拎在手里,我实在有些看不下去了,从秋千上站起来想要把你从方乐怀里里拉开。然而就在我要走近的时候,我看见你在与方乐推推搡搡的过程中,不知哪里来的力气,飞出一巴掌,直截了当地甩在方乐的脸颊一侧。
啪———
那声音清脆响亮,即使在昏暗的灯光下我也能清楚看到方乐脸上那红彤彤的五指掌印。他似乎那下子的确是被你打傻了,整个人在那里愣了几秒,然后下意识地转过头与我四目相对,然后我与他在静默的彼此相望的三秒后,我实在是没忍住憋在眼里的泪花,非常不地道地捧腹而笑。见我笑得毫不遮掩,他捂着脸杵在那里十分尴尬,我看见他耳根红通,扯看嘴角笑得勉强。
这时的你已经不再推打他了,而是像条八爪章鱼一样,双腿双手盘缠在他身上,在他平整的衬衫扯得满是难看的褶皱。并且你扯他衣服的过程中,他衬衫上的第三款纽扣也被你扯掉了。我无法忍住我一连串的笑声,只好捂住嘴转过身去不去看他的窘迫模样。
木头今晚到底喝了多少才变成这幅鬼模样…
他掩饰性地咳了几声,讪讪笑着想把你从他身上扯下来,背到身后去,可你完全不配合,把他折腾得满身大汗,看你这副流氓模样,我憋在笑意过去帮忙。
你们…
不知何时天一出现了,见我们三人裹得特别近,也不知在做什么,便走过来想要问情况,谁知才出口两字,他就开始狂笑,爆出如同白天他在院子里见到松狮犬将你扑倒时发出的如同杀猪般的笑声。想必他也看见方乐脸上的巴掌印了,笑得比我还放肆。见他在笑,我也忍不住又扑哧的笑出声来,只是手里扶你上方乐肩背上的动作没有停下。
你们俩不要埋汰我…我这幅样子就不去和大家打招呼了,天一你待会帮我说一声,我带木头先走了,芍药谢谢你刚才帮我。
他弯下腰穿好被拖掉半边的拖鞋,抬起头朝我憨笑,背着不省人事的你走了。
晚上我没喝酒,待会儿我开车送你和良美回去。
天一看着你与方乐离去,转过身对我笑笑,提议餐宴结束要送我们回去。我收下了他这份体贴细心的绅士风度,与他道谢,然后两人从花、径走去那出花团簇拥下的春夜洋楼。
回程已是夜间十一点,客人们多半留宿,天一与主人道别,送我们回城。良美半醉,需要我在一旁搀扶,上车以后便直接卧在后座上昏睡过去,她枕在我的腿上,额头蒸出燥热的汗水,沉重的呼吸里混合着酒精味。
天一没有打开车内空调,而是把车窗半敞,让夜间的凉风涌进车内,驱散把车内芳香剂味道遮掩住的浓重酒气。我靠坐在车椅背上,看着前面那个那个男人在昏暗里朦胧朦胧的轮廓,海水般的风在无序的风速中冲刷着我随意扎起的发,我不愿伸手整理,自知即使把散乱的发拢至耳后,不一会儿它也会被吹乱成原先的模样。
宽敞的柏油马路上少有车辆,经过我们的都是树木与灯杆长而些的影子,一束束唰唰地过去,扭曲而漫长,前面的男人少有说话,而我则 侧头靠在看着窗外远处三两点灯火,心里想着某些事,但只是胡乱的思绪,关于晚宴的细节,你,还有你的丈夫,想着想着,突然,我忍俊不禁地扑哧一笑,声音不大,却在安静的车内弄出些声响。
笑什么呢?
天一开口了。
在笑木木挥的那一巴掌。
我笑着回答道。
哦,他们啊,胡闹惯了,结了婚,两个人就像过家家似的。
高中那会儿,他们就是这样打打闹闹的,长大了,也没有多少变化。
我听方乐说,木头那时打架特别凶?天一又问。
跟着方乐到处混,常被学校点名批评。我解释道。
是吗,那现在的木头可找不到当年的影子了,乖巧得很。
她的确是变了些。
我幽幽地应和道,但不知怎么地,我杂乱无章的思绪又回到了那个时候,那个时候我们还是很要好的朋友,类似知己。
晚自习的第一节课下课后,你被班主任叫去谈话,那只你放在书桌里的手机发出震动的噪声,我听见了,但并没有接起,直到它响了三次,我才把我拿起,走出教室接通,手机那头的人粗声而随意地喊你木头。我冷冷地说我是余容,木木被班主任叫去训话了。
噢,是芍药啊,你能不能下来到学校篮球场旁的铁栏边上,我买了些东西,你带上去给木头,她来自习的时候还没吃饭,估计饿了。
手机里方乐要拜托我什么,本身我不愿下去,不过见他是关心你,给你送吃的,我便下去了。
下楼的时候,第二节晚自习的铃声已经响起,走廊上放风的同学懒洋洋地从栏杆上直起身子往各自教室走去,我独自走下空荡荡的楼梯,往学校西侧的篮球场走去。明黄的灯光下,几个教职工小区里的七八岁孩子正满头大汗地往篮球场的投篮上投球。我登上阶梯,穿过篮球场,不远处便看见栏杆墙外一只烟头在黑夜星星点点地泛着燃光,我一声不响的走过去。
他听见铁栏杆里头脚步渐近,回头一望,便把手中的烟仍在地上踩灭,我听见一阵稀稀疏疏的塑料袋的声音。
来啦,我把东西递给你,你拿着。
方乐讪笑着把几个外卖盒子和两瓶碳酸饮料从铁栏杆的缝隙中一一递过来,最后一同把哪张白色的塑料袋塞成一团给我,让我重新装好。
你也陪她一起吃,她的手不太好使,你照顾她些,拜托。
与他的嬉皮笑脸不同,我没有什么表情,只说了一字,好。
他挥手与我告别,我才发现他是走过来的,拄着一副医用拐杖,他又重新点上一支烟,一瘸一拐地穿过夜晚八点的人行道,消失在铁栏杆对街的一条小巷里。
一人瘸了左腿,另一人断了右手,真是默契。我在心里默默一笑,提着袋子重返教学楼。
回去的时候,第二节晚自习已经过了二十分钟,不见你,但我看到了你留在我桌上的小纸条,你让我去操场那块儿找你,监课的数学老师正坐在讲台上低头备课,没有注意我这片,我把小纸条塞进校服裤兜里,转身又离开了。
你依旧躺在老位置上,足球场正中央,翘着二郎腿,看起来非常惬意。我过去把你扶起来,告诉你方乐给你送吃的,你说你饿了,想吃。你的右手缠了石膏,固定在胸前,行动并不方便,我便盘坐在你对面,打开食盒夹起一条粉肠喂你,你吃得狼吞虎咽,几乎是一口一条,弄得嘴边挂着许多食物的汁碎,我告诉你慢点吃,慢些吃,你在囫囵吞枣地咀嚼时,伸出左手将食盒推与我,含糊不清地催促我也一起吃。
你真像个野孩子,要被你爸妈看到了,非教训你不可。
我看你这野蛮而横冲直撞的样子,本是一直微咧开嘴的笑,在这之后笑得更厉害了,我忍不住数落你道。
我爸妈才不管我呢。你满不在乎地说。
我管你。
我拿起纸巾凑近你,认真细致地擦拭你头发上粘上的食物的碎片,这句话想都没想就说出口了,好像这是理所应当的,就像母亲一定要看管自家孩子似的,可你我同岁,那时又如此年轻,我为何非要装作大人,要对你负责,照顾你?
我不知道,我只是记得清楚,你当时笑得特别的傻,对着我呆笑,风把你脑袋上的毛躁的短发吹得乱七八糟,像一团展翅的黑乌鸦,扑哧扑哧地飞,你扬起头,非让我继续擦拭你嘴唇上湿漉漉的食物的汤汁,而我则成了一位耐心的母亲,任由你像个两三岁孩子一般胡闹,我不会觉得你是胡搅蛮缠,反而觉得有趣,觉得你柔软得可爱。
想一想,那时我们都还是十八岁,大家都还是孩子,还是稚嫩懵懂,我为何有这份心思觉得你需要被照顾,而我想照顾你?这完全是没缘由的,因为我当时也是受别人照顾的,因为就连我自己都照顾不好自己,又如何有心思去关照他人,何况我并不是一个热心肠的人,我自私,对于人和事,有些事不关己便敬而远之的冷漠。
可对于你,我的漠然便没了意味,我想了解你生活里的每一寸让我觉得陌生的地方,你的身上有太多难解或者无解之处,让我固执地好奇,但我不会过多的问你什么,就像我很少告诉我关于方乐的事情,而我也少有提及我当时的男友一样。
似乎,当时的我们都假装两人都是单身的,自由的,无束缚的,这使得在校内,我们总是亲密,相处不受干扰。可放学了,回归校外,各自归家,我们的羁绊就少了,淡了,如同普通朋友,中规中矩。
好像这已经成了我们之间约定俗成的规矩,我想打破它,可我不能,因为我知道,未来的某一天里,我很快就会离开,我们的关系迟早会淡的,那就不必要添麻烦了。你也是一样的,你根本不想打破,虽然我并不知道其中原因。
这也是为什么,我与你一起相处了一年,可对于你,我只能定义为一位陌生的好朋友,仅此而已。
在操场上磨蹭的打闹,让我们轻松逃过了第三节晚自习。放学的铃声燥响,我问你是否需要送你回家,你摇摇头说方乐已经在校门口等你了。你从来不让我送你回去。倒是你,你总是愿意送我回家,用你那台白色的小电驴,我习以为常了。
我点点头,提议要送你出校门,你答应了,我高兴地如同往常,牵起你的手,慢悠悠地往校门方向走去。方乐在人潮涌动的校门口很是扎眼,他坐在校门保安室外边的一张塑料圆椅上,估计是厚着脸皮像门卫要了一张椅子来歇会儿,见到我们两人过来,他夸张地在空中挥了挥手,撑起身子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向我们走过来,身旁走动的学生们不得不躲避为伤员让路,这让本身拥挤的校门堵得更加水泄不通了,可他丝毫不在意,走近后,一把将你搂近怀里,然后不知轻重地搓揉你脑袋上的头发,把它弄得一团糟,并咧着嘴大声与着急要往这里赶的保安解释说怀里的人是他的妹妹。我看见你挣扎着在他怀里翻了好几个白眼,我忍不住笑出声,弯下腰捡起方乐掉在地上的拐杖递与他。
方乐接过,与我道谢,携着你朝右侧的林荫道走去,你像一只暴怒的小狮子,毫不留情地踮起脚尖,一巴掌拍在方乐的后脑勺上,要报复他刚刚对你的暴力的揉搓,他吃痛地叫了一声,搔了搔后脑勺,似乎也没有从中吸取教训,而是把笨重的手臂又靠在你瘦弱的肩膀上,笑嘻嘻地与你说些什么。
我杵在原地,望着你们步履蹒跚的背影,扬起的笑容逐渐缺失,又趋于平静。
叹一口气,我转身朝反方向走去,打开停靠在林荫道另一侧的黑色轿车,上车,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