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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第五十一章 ...

  •   十一月底,莉莉去海上游轮当Staff,我提早去了阿姆斯特丹,其实我在当地的实习还有一个月才开始,但我想我也没什么念想在留在巴黎,便提早过来。行李很少,就一个26寸的行李箱,里面大多数是我的手艺工具。我住在一个临街小旅馆里,楼道很窄又陡,老板娘与我搬行李是需要侧身才能通过。房间在二楼,单人床靠窗,窗外是一个围起来的小花园,我去的时候刚下了一场冬雨,花园湿淋而荒凉,藤蔓缠满了锈迹斑驳的矮墙,早冬的寒意将叶子都染成黄色,园中央的圆桌铁椅落满了枯枝败叶,让园里的荒芜倍加。这里里红灯区步行二十分钟,离梵高美术馆和阿姆斯特丹国立博物馆区走路大概十来分钟。我没有想过,接下来的半个多月我几乎只在这两个区活动。
      荷兰的冬天又湿又冷,大西洋海岸吹来的风几乎让人无法直立行走,我到达阿姆斯特丹已经一个礼拜有余,阴冷的雨天足有七日,风雨硬是把我早已淋湿的头发吹的张牙舞爪,拍打在脸上疼得很,但这并不影响我外出,我在寻找一种气味。这座城市几乎每个角落都在散发着这种气味,或浓或淡,熏鼻,让人头晕甚至是产生呕吐感,但我却执意每日都要游走在各自大街小巷里,在潮湿与阴冷的空气里肆无忌惮的吸食着这些弥漫开来的气体,直到某个时刻,我开始反胃,便不再继续这样偏执且奇怪的行为。
      我还记得某一天午后里,我从梵高美术馆出来,天气终于放晴,附近博物馆广场上已经聚集了不少人,草坪湿漉漉的无法下坐,大多数人选择就地坐在巨型喷水池的边缘上,喷泉前方巨大的I am sterdam地标前的一场街头卖艺表演正入高潮,围观的人群逐渐密集,喷水池旁席坐的人们不得不站起观望。我走上前站在人群之中,领舞在卖力的吆喝,可我分不清表演的几人是在杂耍还是表演街舞,或是这两者的混合。周围的人群各自锁在风衣外套的高领里,为之鼓掌,大概是为了几位艺术者在寒天里单薄的着装与卖力的演出而加油。我的眼神麻木无神,站足了十分钟不知艺人在表演何物,但又弄不清接下来要去向何处,只能伫立在人群里,起码这里包裹着一些温度还有和各式大衣上残留的湿漉漉的大麻的气味。直到演出突然终止,艺人们拿着铁罐向周围人领赏,群聚的人群呼啦散去了三分之一,我早已食不知味,周围气温剧降,我不愿再驻留,从兜里摸出五欧扔进钱罐里,转身朝广场草坪走去。
      广场侧面的小树林里,我在一张未干的长椅坐下,脚下泥泞的土壤里被人踩出大大小小的水坑,遍地的新旧鸽粪就这样被踩踏进去,潮湿的土壤漂得是有又棕又白,看上去让人恶心。离我很近的水泥座椅上坐着一堆情侣,没一会儿就拿出烟卷与打火机,开始分享吸食,那种属于叶子烧焦的臭味一下子拱过来,难闻的让人反胃。可我似乎是要将这些味道都用尽力气吸入肺中,呼吸得太过用力,很快干呕的酸气从空荡荡的胃部上涌,我不得不从轻微的幻觉中清醒,莉莉的身影不再出现,只剩下过于清晰的感官,我把一切都看得是那么的清楚,远处枯草尖上的水珠,地上白色鸟粪在泥水里晕开来一圈一圈的色彩。情侣的耳鬓厮磨,低声细语一字一句透明得让我产生不适,恍惚站起,我漫无目的的走向别处。
      那天晚上我徘徊在红灯区的一家Coffee Shop前良久,看见两个打扮精致的日本女生搀扶一个已经神智不清的日本男生走出来后,我决定走进去。封闭的吸烟区只有我一个亚洲女人,我发现为了寻找幻觉独自进来已是奇怪,更奇怪的是我买了烟却没带打火机,只好问旁边的的男人借火。我从来没有尝试过这些东西,即使莉莉经常使用它,可我讨厌它浓臭的味道,但可笑的是,现在我需要它来在幻觉中找一个离去的人。
      对面的穿着老旧灰卡其色工装大衣的老头似乎是常客,老板进来倒烟灰时拍了拍他消瘦的肩膀,并为他端来一盘厚重的奶油蛋糕和一杯热腾的饮品。他熟练的从烟盒里掏出卷纸和干燥的烟絮,心细的用细勺将絮碎整齐的列齐,眯着眼,额头几乎快要碰到桌面,那样子生怕将叶碎碎抖出似的,他发黄的舌头伸出的时候,可以瞥见他溃烂发黑的上排牙齿,黏湿的舌尖唾液一气呵成将烟卷黏合,终于他长舒一气,靠在沙发上,点火在烟雾缭绕中吞吸那股子浓臭的叶子烧焦的气味。相比于他的老练,我自是显得过于笨拙,三番两次的咳嗽与皱眉,一根烟很快就吸完了,那老头沉默着,眼神犀利而古怪的朝我我的方向斜来,大概是认为我在糟蹋美好事物。的确,我感受不到多少快感,也受不了老头古怪的眼神,起身准备走人。
      店里的老板不愿再多买我,大概他也觉得我在糟蹋,在柜台上,他建议我尝试别的品种,可我就是不愿,在执拗与坚持之下,老板终于不情不愿的卖给我两只烟管子。
      接近凌晨的红灯区弥漫着哄臭的大麻气味,又潮又湿,我冷着面在细雨中漫步,狭窄的巷子里暗红的灯光把一切都笼罩在一种浑沉的情欲之中,一排排玻璃橱窗内面,是一个个盘丝洞里的妖精,长相奇特,或因健美而硕壮,或因面部填充多度而笑得惊悚,或是半男半女的小妖首弄姿的摆弄她们那些不足以遮掩三点的蕾丝内衣,企图勾引每个侧目经过的男士。时间已经跨过零点的界线,我还在漫无目的在暗红大小巷间游走,阴湿的冬夜并没有是这条街缺少人气,街头的露天厕所站满了醉醺醺的男人,游手好闲的男人流连在暗红色的橱窗外观望,三五成群穿着hoodie年轻人蹲在街头酒吧的门面前,各自捧着装满廉价啤酒的塑料一次性杯子大声聊天,通明的大麻专卖店里游客们还在挑选各式的种子。每走几步都能嗅到腥臭的呕吐物与尿骚气的合成味道。我走累,买了一张Casa Rosso的门票,在舞台最前排坐下,七八十年代装潢的半圆舞台下方是两列观众席,座位与座位之间的间距设置的很小,但其实演出的入座率并不高。笨重的红丝天鹅绒幕帘缓慢拉缩,穿着高跟鞋的女人把老旧的木地板踩地踢踏作响,台上的真人秀不知重复了多少场次,酒保给我拿来两杯Heineken,告诉我表演会一直持续到凌晨四点。
      台上卖力玩弄自己身体的演员大多已经徐娘半老,毫无美感的完成各自复杂动作,松弛变形皮肤下包裹得仿佛是一台机器,机械的完成日复一日情欲杂技,似乎在长年累月的零件磨损中已经丧失了自然界中最原始的冲动,只剩下冰冷冷的空壳在工作。
      食之无味,喝完酒我起身离开。凌晨两点的阿姆斯特丹飘着零星冬雨,发丝上的雨雾蒙蒙,在交错河道上发散的橘黄色灯光中显得是那么明亮,我走路摇晃,神智有些不清了,但依稀辩得回去旅馆的路。远离红灯区,整座城市突然变得清冷,偶尔对面驶来一辆老式单车,经过我时车主轻轻的敲了敲车铃,微弱的叮咚声很快沉入河道安静的水面之下。河道石桥对面的远处,也是一座桥,空荡荡的城市轻轨飞逝而过,像一束光,轰隆隆地过去,可不知道为何,我在河面流逝倒影里看见了明亮车厢中有一位故人影子,那是一霎那的光影,明明是茫声色犬马茫雨夜,明明河面泛有水波,明明逝过的车厢离我是那么遥远,可我依旧看到了那节空荡车厢里那人的身影。
      我趴在湿漉漉的桥栏上看了许久,只为等下一趟空车经过,下一趟列车飞逝而过,还是一束清冷流逝的光,这回,连幻影也没有留下。抹去脸上的雨露,抽了抽被冻红的鼻子,我在一种更为消沉的情绪中继续寻找回去的路。
      河岸上歇业的纪念品商店外面还聚集着三五位抽烟低谈的男人,这座城市特有的气味又一次并清晰的飘散过来,又湿又臭,我略加谨慎的经过他们,发现这些聚集的人并没有谁会在意一个亚洲女人在深夜里的独自游荡,侧目斜视后,继续彼此的谈话。
      沮丧低落的心情因此好转一些,大概是发现了这座光怪陆离城市对所有人的包容与尊重程度让经过它的人都会觉得舒服,没有人会评判你做了什么。
      而我,当我理解了这座城市的含义,我开始挥霍这这座城市给予每个人的自由,试图在深夜旅馆的房间里一遍又一遍寻找莉莉的影子,幻觉总能带来现实得不到的真实感,虽然短暂,但总能麻痹掉一个人发痛的神经。
      我以为离开莉莉从来都是一件简单的事情,但如果简单,我又为何总要想起她,一遍又一遍在幻觉里制造彼此的重逢?
      那她呢,我不在了,她是否也会感觉到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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