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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第五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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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学的这个时候,咖啡店里的人总会很多,大多是同校学生来这里做小组功课,几人占一只高脚的小圆桌把各自的电脑键盘敲得响亮,也有学生过来图凉快,买只三明治一杯咖啡在小沙发上看书,书包直接扔在桌子下面,书包带子就这样被过道的来往的人群踩踏,他们也丝毫不放在心上。室内找不到合适的位置,只好去了室外的terrasse。九月初,天气依然炎热,少了室内的冷气庇护,一出室外便是一股烘烘的臭味,那时巴黎街上特有的味道,混合着白人的汗腺分泌气味,汗淋淋的古龙香水味,柏油路路面的焦臭,刺鼻的汽车尾气,还有黏着在石砖人行窄道肮脏发黑的沉积物因被白日烤晒而散发出来的莫名的气息,又腥又刺,一阵阵的,但味道时隐时现,让人久而久之便适应了。
年轻的服务生熟练地收走了街角露台空桌上的啤酒杯与三明治的残碎,示意我们坐下便匆匆端起满手的餐盘杯碟离开,我拉开身旁的铁椅坐下,一股热烘烘的风普遍而来,混合着隔壁桌男人女人的香烟味,和几丝难以捕捉到的大麻气味,我转头朝隔壁桌看去,看着扎脏辫的黑人捏着细烟头抽烟的姿势便联想起莉莉,瞬间我突然恍惚了,她好像已经很久没有碰那些容易让人致幻的东西了。
你怎么知道会在这儿碰到我?
乔雨欲言又止,似乎依旧不知道如何开场,我只好先开口。
之前你说过你在这里读书,过来碰碰运气。
她从小包里掏出纸巾,边微微喘气边擦拭额间细小的汗珠,小麦色的肌肤因在阳光下长时间的暴露使得她的脸颊有些发红,我看她杏色的背心针织已经半湿,隐约映出了她肩部内侧细长的肩带,想必她已经等我许久了。
Melo还好吗?
她依旧未进入主题,我只好象征性的问候。
最近身体不好,总在医院。
没事吧?
嗯,有护士在照顾。
是因为莉莉吗?
不,他不知道。
她摇摇头,说得很简洁,并不提供多余的细节,我发现她并没有把话题延伸下去的意愿,便不再询问,后来我才知道,Melo当时因为中风住进了ICU。
谢谢,谢谢你在我不在的这段时间照顾她。
我不知道她是以莉莉的养母身份还是以什么其他的身份来与我说这些。但在我看来这种宣布归属的愧疚这让我听着并不舒服。
我愿意的。
我端起桌上服务生送来的美式,抿了一口,淡淡的回应。
她见我没有什么反应,只能再次沉默,明明是她邀约,但她的话语太少,似乎她依旧没有想好要与我如何展开。她手里的咖啡已经喝完了,我瞥了一眼对面乳白色瓷杯边缘的咖色泡沫与模糊的口红印子,心里并不着急,因为我已经大概知晓她的要求。
你们,打算接下来怎么办?
她再次放下手里空荡荡的杯子,抿了抿嘴抬头问我。
只要莉莉愿意,我和她一起照顾孩子。
这是我的私愿,但我知道似乎是不可能的。对于乔雨,我不知道我为何要说的如此斩钉截铁,搅拌咖啡的勺子停了,我就这样直晃晃的看着她,盯着她把这话说出来,像是我一定要办成这件事似的。
木子,劝她回去吧,你还年轻,她也是,不要被耽误了。
乔雨说得很直接,我的言论让似乎让她觉得她没有必要如此拐弯抹角,她开口了,我才终于找到了几丝她扮演母亲的角色的味道,她把我和莉莉还是当作孩子。
她没有答应你,我劝就有用了吗?
我抬了抬眉毛,有些讽刺的看着她,不知为何,对面的乔雨在我眼里瞬间少了什么,也是,她也是普通人罢了。
你希望她就这样被一个孩子捆绑着过一辈子,平庸下去吗,她不甘心的。
她几乎是恳求式的反问我。
我怔了怔,对面坐的人即使没有孩子的束缚,也不是走了这世间人选择走的最好走的路,平庸下去了吗?
你觉得她是在步你的后尘吗?她也想做自己,但你没有给她机会。
这句话说出来,我知道乔雨立马会反驳的,果然,她恳切的眼睛在这句话结束后混杂了其他的元素,惊诧,恼羞,慌张,她的手下意识的拿起桌上的杯子要喝,可她明知道那杯咖啡早已经被她喝完了。杯子送到嘴边的半中途,她又把杯子放回去了,转而恢复了淡定,似乎准备好了开口解释我的无中生有,可我依旧没有给她机会。
你和我说这些是站在一个母亲的立场说的,还是以别的身份?如果是前者,我无话可说。
天色暗下来了,露台上方开了一盏盏橘色的小吊灯,服务员走过来在桌上放了一杯蜡烛,手里美式的苦涩让我一直将杯握在手里许久未曾入口,在逐渐暗淡的光影里,对面的人低头沉默良久,不知如何作答。我突然对自己居高临下审视的姿态感到有些可笑,我又是以什么的立场去评判别人?
她现在只听你的话了,你劝劝她吧,这么多年过去,我的事情已经改变不了什么了,但她还来得及。
街头极速驶过的救护车在极短时间内将刺耳的警报声洒满附近角落,声浪一阵阵扑过来,她的声音几乎被吞没,我看着她的苦笑与惨淡的面容,心头变得荒凉,明明这座夏天里的城市是如此的热闹,街头拥挤着穿着汗衫短裤的人们走过来空气里都是浑浊的汗味,潮湿的热浪一股一股的涌过来我却感受不到热量,周围那些嘈闹的车马人声也消失了,荒芜的杂草从墙角,从热腾腾的地面,从广场中心的喷泉里冒出来,蔓延,生长,快速占据了整座城市,把一切都吞噬了。
到底,我还是要放弃我所得到的东西的,其实那些在一开始就不是我的,我不是一早就知道吗,心里为什么还是会难受呢?
莉莉说离开巴黎前,她要去刺青,她要把胸前的皮肤都纹上花,她问我要不要一起去,我笑了笑答应了,其实我并没有想好要纹什么。她选择的事与物永远都是夺目的,带有光芒的,哪怕与众不同是会付出代价。我怕疼,只在右手手腕上纹了一圈并不显眼的墨绿色卷草纹,既然她选择成片耀眼的曼陀罗花,那我愿意作绿叶衬她。
火花的花簇在她的胸前起伏伸展,细长的花瓣或蜷曲,或微张沿着根茎与藤蔓延伸至她的左耳后方,我摸着她清凉的白色背心周围因刚刺青完成而泛起一片一片红印,问她疼不疼,她说比起生孩子,这算不了什么。我笑着说,幸亏乔雨带Pony回德意志了,要不然她非得说你一通不可。
大概不会,她年轻时候也想纹来着,可家里人不肯。
她笑着与我反驳,不假思索,脱口而出,我的手在她通红的皮肤上顿了顿放下了。
走,我们回家。
我牵着她的手说道。
在Taxi上,我坐在副驾驶上给她拍了一张照片,我们没有合照,就连Pony在的时候,我们似乎也忘了要三个人一起拍一张照片。那是我唯一一张莉莉的照片,黄昏时分,在红绿灯路口的香榭丽舍大街缓慢行驶的出租车里,她一个人,斜靠在车窗旁笑得欢畅,金灿阳光,远处的凯旋门,血红色的刺青,清凉的皮肤,一切是那么的年轻,虚幻,美好。但好像又少了什么,明明画面里充斥着色彩,但并不显得热闹。直到后来的某一天里,我把照片的底色改成了黑白色,才明白过来,这张照片太冷清了,她一个人孤零零的坐在那里笑,即使身边有那么多色彩点缀她,她还是看起来是那么的飘零,像一片树叶一样。
好像大家都默认了,离开了,以后再相遇,也不会再是从前的样子,关系也是。她要走,又要保留什么,Pony被乔雨带走后,她不再去打工,那间不大的出租屋咯终日只有我们两个人,从白天到黑夜。
她说,我永远是Pony的爸爸。
(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