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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第四十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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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黎的盛夏并不十分炎热,周末的时候,我们总喜欢坐地铁去的塞瑞思德欧特伊植物园,十九世纪末期建成的温室如今依旧保存完好,薄荷绿色的玻璃圆拱式建筑里及潮湿又闷热,生长着各类植物群落,池鱼与鸟类。午后三点,植物园里的游人不多,老人坐在温室外的一排排长椅上看书或聊天,三两情侣穿得清凉在大太阳下铺上野餐布享受阳光浴,推着婴儿车散步车的家庭把砂石路踏得沙沙作响。
莉莉不喜温室里又潮又腥的鸟粪味,我只好单独带上Pony进入温室里逛些花鱼鸟。Pony已经开始学会走路了,可仍是走不稳需要人扶着。我并没有推婴儿车入内,Pony进来后总是兴奋的双手举起向前冲,不许让人扶着,我只好跟在他后面,看着他走得七拐八弯的,跌倒后又自己爬起来回头看我,见我并没有扶他起来的样子,他又自己爬起来向前冲,惹得身旁路过的黑人妈妈一阵欢笑。
待Pony走不动了,我将他从半人高的热带植被覆盖的小道中央抱起,带他去看温室深处的一座巨大的玻璃牢笼。Pony最喜欢那一处地方,因为里面关着不少五彩斑斓的鹦鹉,叽叽喳喳的吵闹,把孩子的注意力都吸引过去了。Pony的小手对着铁丝网又抓又扣,似乎他以为这样就可以抓住玻璃笼里的某只鸟儿。我看了看手表,发现已经在温室里待了几乎半小时。
来,我们出去找妈妈。
我轻轻了拍拍Pony仍在折腾的小手,抱着他离开温室。
莉莉坐在温室外中央草坪旁的长椅上,低着头在写些什么,似乎她过于专注,并没有发生刺眼的阳光依旧透过头上红绿参半的枝叶缝隙,把她膝盖上的写的密密麻麻信纸晒得反光。
又写信了?
我把Pony放进婴儿车里,从背包里抽出湿巾为Pony擦拭干净小手,并递给他一块小饼干。她并没有回复我,只是微微点头,继续书写着,我看着她的样子默不作声的叹了口气,坐在她旁边看着Pony的小手伸出车外抓扯她黄色的碎花长裙,那些又湿又黏的饼干碎屑就这样粘附着那条干净的花裙子上,可莉莉并没有注意到。
我写好了,你看看。
十分钟左右后,她欢快的抬起头,我看着她脸上得趁的笑容,自知她的小把戏一定又添上她以为能够刺激到对方的内容。我接过她递过来的信,她则高兴的弯下腰逗孩子开心。
舒华,很久没与你写信了,最近好吗……
我轻声的读,直到声音越来越小,眉头却不断皱起。
咔嚓—
我应声抬起头来,看见莉莉不知何时拿出拍立得给Pony拍了一张照片,她看上去十分高兴,不停的甩动手里的相片,期望它的显映。
我看着她满意的把照片小心翼翼的放入一只信封里,在看看我手里那封信末的署名不禁问她这样好吗,如果被乔雨发现…
不会的,我写了这么多年,要发现早就发现了。
她打断我,并没有意识到这次她撒的谎有些太大了。
可为什么要把Pony当作乔雨的孩子,还要把照片寄过去?
只是想让她高兴而已,乔雨终于也变成她了,比她幸福,她会高兴的。
莉莉把高兴二字咬得阴阳怪气的,让人听着不舒服,她从我手里拿过那两张薄薄的信纸,细心折叠塞入信封里。
我们回家吧!
她欢悦的站起,把推车在沙地上推得哗哗沙沙的,我跟随她离开,看着她手里在盛阳光线下晒得金黄色的信封晃晃荡荡,而这封来自巴黎的乔雨,即将到达住在上海一位名叫舒华的女人手里的信件在半小时后被莉莉郑重其事的投入地铁附近的邮局邮箱里。
不知是九月的哪一天里,我记得是一个周末的傍晚,我与莉莉刚从附近公园回来,我抱着Pony,她拿着儿童推车走在楼梯前面问我申请明年的实习在什么地方,我说在阿姆斯特丹,天一到时和我一块去。
那挺好的,起码有个伴,到时你回来,说不定还能见到我呢,如果我是没离开巴…
她若有所思后转过头对我咧开嘴笑起来,只是这句话并没有说完,当她转回头去往上走时,她的说话声戛然而止,并且脚步也停了。我有些奇怪,侧过身子往狭窄的楼道上看去发现通往楼梯走廊的入口旁站着一个人,因为背光,我看不清那人的脸。
你怎么来了!
莉莉似乎下意识地想要把推车往身后放,但下一秒就发觉没有这样做的必要性,往后缩的手随即摆正,只是手里的折叠车微微颤动了一下。但她惊诧的尖锐的嗓音恰好把她手里的动作掩饰过去了。
木子,能让我和莉莉单独谈一谈吗?
从那人听似平静,但克制得有些发颤语气来看,我知道她的情绪不佳,我看了看莉莉脸上并没有让我拒绝的表情,点点头抱着Pony转身下楼。楼梯上的两人看似很平静,我听见脚步声逐渐消弱,钥匙碰撞的声音,开门声,及最后那一声并不响亮的关门声。当所有声音都消失殆尽,我站着下层楼道的拐角,伸出头看着上层昏暗的光线把楼梯口照得静悄悄的,太阳快落山了,深橘色的柔光只能照射在狭窄阶梯的最上方,是一个不规则的六边形,昏与明的衬托让我看清了楼梯上覆盖的一层薄薄的尘埃。
我不知道我抱着Pony在拐角处等些什么,上层所有房间都好像变得空荡,寂静,听不见任何的声响,好像我的上方空间并不存在住户似的,我叹了口气,低下仰望的脑袋,抱着Pony下楼了。
莉莉打电话叫我回家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过半,那时我带着Pony从附近公园回来,实在太饿,选择坐在街角的Kebab里啃着一只油滋滋的卷饼,Pony我只能给他吃炸薯条。
需不需要给你打包一份?
我的腮帮鼓囊囊的,极力下咽一口后对她说道。
不用了,我在做饭了,回来吧。
她听起来有些有气无力,我听见了厨房水槽里哗啦啦的流水声,我没有询问乔雨的情况,挂了电话,让店员打包一份牛肉卷饼,囫囵吞枣地吃掉我手中的半只饼,拍拍手,抱起Pony朝家里走去。
意料之中,乔雨已经不知去向,家里只有莉莉一人围着围裙在厨房洗菜,我把Pony放入餐桌旁的儿童椅上,并在桌板上撒了一些打包回来的薯条让他继续磨牙,然后若无其事地走向厨房。
狭小的厨房里只开了料理台上的小灯,光线并不明朗,但我依旧清晰看见莉莉右脸上的五指印。
乔雨呢?
我洗了手,便顺手拿起她刚洗好的一小篮虾,拿起一只虾开始挑虾线,边挑着边转过头去问她。
给我气走了。
她的头未抬起,脸上也并没有什么表情,好像刚才她并没有任何发生情绪上的波动,只是水槽里洗西兰花的小菜盆里的水已经漫溢出来,她却一直洗着,忘了把水龙头关去。
我们都吃了些,你先去吃点卷饼吧,放在桌上还热乎呢,饭我来做。
哗啦啦的水龙头被我关去,她很配合,点点头,解下身上的围裙,又为我戴上,将细带系好,边转身去了客厅。不知为何,Pony咿呀的言语似乎一下子就提高了分贝,填补了房屋里大部分的安静,好像一样如常,只是不久之后,几声短促而湿润的抽鼻声到底还是把我无意识切菜的动作打断了。我并没有回头,几颗西兰花的碎块因为菜刀加重落下的力度而滚落至水槽里,我摇了摇头,伸出手把它捡起。
我问自己,为什么问得是那样的少,关于发生的,还有即将要发生的,我几乎没有要去问清楚的心力,是我不够爱她,还是我知道有些事情我插足不了什么?
几天后,在学校午后放学后的门口,我在人流拥挤的小广场上,看见一位熟人抱着双手站着草坪旁的路灯下,这是距上一次乔雨不辞而别后,我第二次见到她,她抬头四处环顾,像是在等谁,看起来有些着急,不,应该是焦虑才对。
显然,她也在人群中把我认出来了,与我招了招手,握了握肩上小包的肩带,快步朝我走来,说能不能在附近找地方坐下,想与我谈谈。
并肩走的时候彼此无话,我不知道说什么,或许她也是,只是这样许久后她突然转过头说她对于附近并不熟悉,路过时看见街角像是有一家连锁的咖啡店,问我是否合适,若不喜欢可以带她到别处去。
她的略显无措与些许的局促让我不禁回想起来初次与她见面的时候,这次与那次几乎是判若两人的。也是,我与她交流的机会并不多,大多属于她的故事都是莉莉讲与我的,我又如何真正认识她,对于她的印象大多是源于脑海里的想象,看来是我把她想多了。
阿姨,您客气了。就去街角的Ritazza吧。
我笑笑说道。